城门口。
林砚白按照计划,上前一步,交出过关的灵石,低眉顺眼恭敬回答:“回大人,我们从北边来访友,顺带来见识见识千灯节的盛景。”
林砚白的回答没有任何问题。
再过几日,就是一年一度的千灯节。
近期是千灯城来客最多的时候。
当然了,也是他们混入城內的最佳时刻。
如果是往年,这样的回答已经可以过关。
但今年不行。
守卫格外谨慎,敏锐地抓住了林砚白话语中的含糊之处,秉公执法继续追问:“要探访谁?有推荐信吗?”
林砚白心中一紧,暗道果然没有那么简单,还好他们对此早有准备。
他回头朝著太上老咪使了个眼色:“少爷,推荐信”
太上老咪闻言,拍拍自己身上的內衬,轻“咦”了一声,接著又在身上一顿翻找。
找得林砚白冷汗都下来了,它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嗖”地钻回车厢。
最终在另外三人难以言喻的目光中,从车厢里翻出一封信。
太上老咪挠挠头“誒嘿”一笑,略带不好意思地將推荐信递给守卫:“一不小心落在车里了!”
守卫冷冷扫过眼前少爷尚还稚嫩、人畜无害的脸,沉默片刻后,面无表情地接过,翻开信封。
他验了验信封上的灵力標记,確认是他们千灯城出去的东西后,面色稍稍缓和:“以后提前准备好。”
林砚白这才狠狠鬆了一口气。
某种意义上,这也算是歪打正著。
——太上老咪的鬆弛反而说明他们没什么问题。
既要进入千灯城,他们绝不会毫无准备。
早在一个月之前,他们便开始搜集情报、制定计划、布局,就为了能確保万无一失。
守卫发现没什么问题,未再多言,侧身瞥向身旁石柱。
石柱上,正蹲坐著一个灰色的蟾蜍。
这蟾蜍隱於暗处,顏色几乎与石柱融为一体,轻易发现不了。
此时,蟾蜍瞳孔半睁,空洞地望著几人,没有任何反应。
林砚白骤然看见这蟾蜍,心中微微一动。
这就是殷玖弦说过的“问心蟾”吧?
若有修士在它面前违心撒谎,或有修炼邪功,它都察觉並做出预警。
千灯城被无忧谷庇护,深受其影响,连入城查验也带著浓浓的无忧谷风格,极为独特。
守卫看了一眼问心蟾,確认了一下它的状態,便收回了视线。
问心蟾毫无动静,说明这几人所言非虚,也並非奸邪之辈。
守卫终於放下心,侧身让开一步:“准予放行,城里最近戒严,安分点,別惹事!”
“放心,我们是大大滴良民。”林砚白展开一个无害的微笑。
问心蟾刚想呱出声。
半空中,闪过一条淡淡的灵线。
殷玖弦甩鞭,启动驼车,慢慢向前。
直到远去,无人在意的地方,他勾了勾手指,一条落在问心蟾上的灵力丝线才慢慢崩裂开。
瞒过问心蟾,对他来说,很简单。
城门分出了多道闸口。
除了他们,还有很多人在同时接受检查。
他们人少物简,还算是快。
但某些货物比较多的商队就没那么简单了,正被开箱细查。
各式奇珍异货琳琅满目,颇具地域特色:色彩斑斕的药材、某种动物身上剥脱下来的毒囊、红伞伞白杆杆、一看吃了就能见小人的某种蘑菇都是南疆这里的特產。
林砚白嘖嘖两声,暗自感嘆难怪无忧谷会选在此地立足,这里简直是毒修的天堂。
他浅浅看几眼,便收回了视线。
跟隨著马车,通过光线昏暗的城门门洞,眼前一片豁然洞开。
巨大的天湖之上,各式轻舟画舫悠然滑动,大多装饰华美,缀著闪闪发光的纱幔,隱约可见纱幔后的人影绰绰。
两边的亭台楼阁竟悬浮於水面之上,飞檐斗拱,层层叠叠,廊桥在楼宇间曲折相连,人影窜动,热闹非凡。
远处的水面忽然跃起一只巨大的生物,似鱼似鸟,巨大的鰭和翅膀在空中闪烁著彩虹一般梦幻的光芒,飞跃画舫后,又轻轻潜入水中,消失不见。
“哇”太上老咪从车驾內伸出半边身子,看呆了,口水一个不注意淌了出来,“好肥的鱼!”
就连萧烬也不禁出声感嘆:“之前听人说过千灯城的盛名,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天光水色,瀲灩无边,灵动飘逸,美不胜收。
殷玖弦看著眼前的一切,眼底闪过浓浓的怀念:“这还不是全部,到了晚上,万灯初上,倒映水中,那时候才是真正的千灯城。”
林砚白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深深呼吸一口气,顶级过肺。
空气中清新的水汽混著丝丝缕缕的灵力,不仅滋润著他的五臟六腑,更瞬间將他身上的风尘气息洗涤乾净。
千灯城的天湖之下应当有一条巨大的灵脉,否则不可能连水汽中,都有如此充沛的灵力。
不叫江南,却胜似江南。
常年在这里生活的人,皮肤肯定超好!
林砚白正感嘆著,身后驀地传来一声冷喝:“你们几个,站住!”
他脚步一顿,心头猛跳。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是在叫他们吧?
林砚白循声回头望去,只见另一个守卫拦住了他们。
虽然同样是守卫,但他的穿著打扮与其他人有细微的区別,细节处明显更加精良。
而且修为也不再是炼气期,此人气息更加圆融,赫然是筑基期的修士。
应该是个小队长。
此时,那小队长的手里托著一面罗盘。
罗盘微微发著红色的光芒。
隨著他的靠近,罗盘上的红光愈发刺眼。
林砚白心中顿时升起不祥的预感。
不出意外的话,又要出意外了。
那小队长面色不善,盯著他们的目光充满审视:“你们身上带了什么?”
看到他手里的罗盘,殷玖弦暗叫不妙。
这和他们调查的不一样!这罗盘又是什么检查手段?连他也从来没有见过。
林砚白看著周围被这里动静吸引,纷纷围过来的守卫,暗道倒霉。
他就说自己刚刚心底怎么空落落的,总觉得有什么该发生的事情好像没有发生。
原来是因为通关太顺利,没有发生意外啊!
现在好了,舒服了。
意外虽迟但到。
林砚白脸上赔著笑,维持人设,体內灵力暗自流转:“官爷说笑了,我们这等小人物,身上能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一旦情况有变,他好隨时暴起突围。
“废话少说,你们几个有大问题,跟我过来”
那人话音未落,萧烬上前一步。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递去:“官爷说的应该是此物。”
“此为何物?”守卫狐疑接过。
两人手指相交的同时,萧烬手指缓缓屈起,一道极淡的咒印迅疾没入对方掌心。
守卫眼神霎时恍惚了一瞬。
殷玖弦紧紧盯著萧烬手上的动作,眼底掠过一丝惊诧。
旁人也许看不出,但是他看的很清楚。
那是一种极为玄妙的咒印,与他们无忧谷有雷同之处,似乎是同源,但他从未见过此等样式。
自己发明的?
还是別的某个派系?
与他们无忧谷有什么联繫?
为何从未听说过他们无忧谷还有別的旁系?
殷玖弦一时间思绪万分。
被打上咒印的守卫小队长木訥地接过玉简,草草一看便递了回去,挥挥手:“原来是普通杂物,无事了,你们走吧。”
其余守卫虽然觉得奇怪,但上级发话,他们也不再深究,看著几人消失在通关的人流之中。
一进入城內,萧烬低声道:“快走。”
几人默契无需多言。
殷玖弦凭藉著自己对这座城市的熟悉程度,迅速驾车拐入无人之处。
停下后,林砚白將整个座驾全部收进了小蜗。
太上老咪见没座驾了,果断变回小猫咪,趴在殷玖弦头上不下去了。
殷玖弦猝不及防被“泰山压顶”,不由得一个踉蹌才堪堪顶住。
要是普通猫咪,他绝对早把它赶下去了。
但这是一只渡劫期的猫咪,殷玖弦敢怒不敢言,只能任劳任怨地成为了太上老咪新的“坐骑”。
直到確认周围无人,林砚白才好奇问道:“烬哥,你刚刚做了什么?”
那个守卫为何像是中邪了一样,直接听信了萧烬的话?
殷玖弦眼神微动,立刻竖起耳朵,坏笑著看过来。
一个是好奇萧烬刚刚施展的是什么咒印。
另一个,他更好奇萧烬会怎么和林砚白解释。
据他所知,林砚白是不知道萧烬会咒术的。
当时在边荒的时候,自己嘴贱道出了萧烬的真面目,还被他揍了一顿。
当时他一度想刀了萧烬。
给自己亲密之人下咒,这是他最討厌的行为。
但后来知道萧烬下的是什么咒,他瞬间就不知道说什么好。
只是问候了一句“你是还没断奶吗”,又被萧烬语言威胁加武力。
为了不让自己走漏半点风声,萧烬甚至还给自己下了一道阴毒的咒术,防止他说漏嘴。
如今,某人终於偷偷藏不住了。
殷玖弦一想到萧烬要掉马,差点笑出声。
情急之下,在林砚白面前展现了咒术,萧烬知道自己是瞒不下去了,他张了张嘴,最终开口:“说来话长,先寻个安全的地方,我慢慢说与你听。”
看著萧烬难得欲言又止的表情,林砚白头顶不存在的天线瞬间竖了起来。
萧烬竟然还有什么事瞒著自己?!
好好好,这不是巧了吗!
林砚白故作大方地正色道:“没事,你不想说也没事。”
这下他俩扯平了。
谁也说不了谁。
毕竟,自己也有事瞒著他。
林砚白看了一眼变回原型、正在悠然舔爪的“太上老咪”,果断转移话题:“我们也要重新易容。”
萧烬正想说自己可以,但未说出口,被林砚白堵了回去。
殷玖弦睁著圆目。
这都行?
姓萧的凭什么这都能躲过去啊?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是吧?
很好!好得很!你俩简直天生一对!
殷玖弦气得没话说了,他之前还绞尽脑汁、想方设法地尝试把咒术的事情告诉林砚白。
原来他才是那个可笑的多事之人!
在殷玖弦无人发现的崩溃下。
林砚白打开小蜗,三人原地消失不见。
就在几人身影消失於城门不久,一道强横气息倏然降临。
来人是个面容凶悍的中年男子,长长的刀疤一直从脸颊纵贯至颈肩,眉眼极低,压迫感十足。
他的出现让所有守卫为之一震,纷纷恭敬问好:“大统领。”
大统领没有理会这些虾兵蟹將,一把揪住那小队长的衣领,目光阴沉:“方才灵应罗盘异动,怎么回事?”
“稟、稟大统领,无无事发生。”小队长被他的气势碾压,声音都不利索了。
“无事发生?”大统领齿缝间挤出冷笑,手劲收紧,“灵应罗盘岂会无端示警?!”
这灵应罗盘乃是缉仙司给的新法器。
据说造价不菲,能感应三十尺內,先天灵宝的气息。
擒获触发罗盘反应者,可获一等军功!
这罗盘今天才开始投入使用,没想到立刻让他中了大奖。
他此时想杀了这小队长的心思都有了。
一等军功就这样和自己失之交臂。
“我是如何交代的?罗盘一响,立即上报,並扣下人!”大统领几乎怒吼,“人呢?!””
“我”小队长一头雾水。
是啊,他怎么一时昏头,把人给放了呢?
他的手指尖,咒印的气息一点点淡去。
小队长逐渐清醒,懊悔骤生:“大统领恕罪!许是今日初次执掌这罗盘,属下”
“不要找藉口!”大统领厉声打断,“你把刚刚的情况从头到尾,一字不漏,给我好好讲一遍!”
小队长越是描述,越是迷茫。
罗盘怎么可能对一个普通的玉简有反应?
怎么那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还有,他怎么会脑子一抽就把人放走了?要知道,能爬升到小队长的位置,他也是经过了层层严选、能力出眾,才被委以重任的。
如此轻率之举,根本不是自己往日的作风。
听完小队长的描述,大统领立刻翻手祭出一枚眼状法器。
法器在靠近小队长后,发出一种萤萤紫光,顿时將他手指尖属於咒术的纹路清晰隱射。
一见此印,大统领与小队长的脸色瞬间剧变。
此时咒文已经残破不堪,只剩下星星点点的纹路残留,眼看著就要全部消失。
但作为无忧谷庇护下主城的守卫,他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大统领立刻怒喝出声:“蠢货!”
被人下咒了也不知道!
大统领的眼底幽光闪烁。
这情况,到底是要上报还是不上报呢?
一旦上报,追责下来,自己难逃失察之过。
缉仙司下令严查先天灵宝,必有深意,如今竟还牵扯出精通咒术之人,干係重大。
可若是不报
只要他能將人暗中擒回,那一等军功,依旧唾手可得。
大统领的眼底掠过一丝狠决。
离千灯节开始还有五日。
还有机会。
他看著小队长魂飞魄散的脸色,阴沉出声:“给你个將功折罪的机会——立刻带人入城,严查城內旅店的新住户,灵应罗盘一有异动,立刻通知我。”
线索的指向性非常明显。
拥有先天灵宝,且精通咒术。
应该非常容易排查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