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见肉茧中真有人,而且还是殷玖弦的师父,攻势不由一滯,收起剑刃退开了些许。
千面魔看准了他们不敢动,顿时阴笑出声,索性將整个身子缩在肉茧之后,声音嘶哑:“如何?还要动手吗?这一剑下去,死的可不只是我”
当年,自己一时疏漏,放跑了殷玖弦这小子。
为了防止他暴露自己,坏了事,他还派人追杀至边荒。
这么多年过去,一点消息也没有回来。
他还以为这小子已经死在边荒了,没想到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还算是有些本事。
人族最讲究那些无用的情感羈绊。
弒父杀师这种事情,谅他们做不出来!
自己只要拖够了足够的时间
千面魔脸上的裂口咧出更大的缝。
与此同时,殷玖弦的眼睛微微瞪大,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师尊?”
没想到师尊真的还活著!
但后一刻,他认出了莫怀玉的口型。
——三个字“杀了我”,清晰可见。
殷玖弦的表情僵在了脸上,重逢喜悦瞬间被衝散。
为何?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师尊寧愿求死?
萧烬侧头看向殷玖弦。
虽然莫怀玉一心求死,但到底要不要杀,决断权在殷玖弦手里,自己不能代劳。
——“弒师之抉,非外人可代。”
杀人师尊这种事,一向快刀斩乱麻的萧烬也做不出来。
林砚白亦屏息无声,担忧地看了一眼殷玖弦。
此时摆在殷玖弦面前的问题,和经典的电车难题没什么区別。
失控的电车只能向左,或是向右。
他没有逃避的机会。
而且只能在短时间內做出决断。
不管怎么选,都不能得到完全圆满的结局。
此刻的殷玖弦应该极其难受。
林砚白猜得没错。
理智和情感在殷玖弦的脑海中不断左右互搏。
短短一息之內,他的脑中已经有了无数种设想。
但也是只是这短短的一息。
殷玖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冷的决绝,他率先展开了攻击:“动手。”
杀师这种大逆不道之事,如果放在几年前,不管什么情况,他都做不出来。
但在宗门事变、流落边荒、受尽世俗冷暖后,他的道心已经在无形之间被打磨得无比坚硬。
——既是师尊最后的意愿,他便成全!
殷玖弦的眼底冒出隱隱的金光,向著肉茧直击而去。
“你竟敢——!”千面魔骇然尖叫。
他显然没想到殷玖弦真的能心狠至此,做到这一步。
连忙从肉茧后闪出,硬生生接下这一击,將殷玖弦震退数步。
三人的眼睛同时亮起。
这魔头在保护肉茧!
这意味著肉茧对他来说极其重要。
三人不再犹豫,纷纷各显神通,攻势再起。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数道强横的威压骤然降临!
五道身影凭空出现。
为首一名青袍老者,竟然有化神期的修为,他出手如电,迅速结印。
四周倒灌的水被其轻易引动,形成一道水幕,温柔地將三人推开了去。
水雾散去,三人也终於看清了这五人的样貌。
林砚白脸色微变。
当天,缉仙司司主带著一群正道其他宗门的代表,登门“拜访”玉衡宗,进行施压,要求宗门交出萧烬。
而这几人,当天都在其列。
林砚白的眼神立刻变得微妙起来:“诸位前辈这是何意?站在你们背后的可是魔族,诸位前辈要护著它?”
本以为当日,他们只是急於为宗门討要交代,而被蒙蔽了双眼。
现在看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刚刚出手的那位化神期青袍老者苦涩一笑:“小友勿怪,我等身中奇毒,性命繫於魔头之手,也是迫於无奈,我们並不想伤害你们,还请离去罢。”
“他们体內可是有我的同命蛊,一旦我死了,他们统统要给本座陪葬!哈哈哈!”千面魔笑得猖狂。
果然如此。
林砚白听著心头一沉。
他们当天来宗门施压,估计也不是出於自愿,而是受到了“莫怀玉”的胁迫。
“偽善。”萧烬心头泛起一阵噁心,看著几人的眼底只有嫌恶。
好一个迫於无奈。
萧烬嗤笑。
不过是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掩盖自己的懦弱罢了。
如今修仙界,能修炼到元婴期的修士,都是宗门中流砥柱的存在。
他们享受著宗门最好的资源、弟子的敬仰,自詡正道脊樑,可真当面对死亡的威胁,却比谁跪得都快。
他们並非被魔头完全控制,而是有自己的思想。
这些人若真被完全操控,方才那水幕便不会是推开,而是绞杀。
他们是在权衡利弊后,自主选择受制於魔头,用原则换取了苟延残喘的机会。
此刻,他们挡在魔头身前保护它的行为,不管多么无奈,行为本身就已经是对正道的背叛。
明明已经接受了黑暗,却还要摆出一副被逼无奈的清白模样。
这比纯粹的邪恶更让他感到作呕。
殷玖弦面色尤为难看。
他瞬间想通了关窍。
无忧谷医术闻名天下,平日根本不缺正道人士主动送上门求医。
师承无忧谷的他太知道,宗门的生意有多旺。
难怪这魔头要变成他师尊莫怀玉常年活动。
这样,他就能靠著这副皮囊、以及无忧谷的声誉,轻易地接触正道高阶修士。
只有信任无忧谷,这些修士才会选择来到无忧谷就医。
而这魔头靠著这些信任和不设防,不知暗中毒害了多少前来求医的正道高阶修士,以此挟制!
“你这些年,究竟害了多少人?!”殷玖弦厉声质问。
千面魔脸上裂开的缝隙逐渐扭曲,发出嗬嗬怪声:“太多了,我已经不记得了!”
场面顿时僵持。
这些修士,虽然不会直接攻击他们,但他们为了自己的性命,会死死保护这魔头。
萧烬握紧了手中的剑,纵他天赋再高,也难以突破五名元婴一名化神的防线。
千面魔更加得意,正欲说些什么——
下一刻,殷玖弦的眼底金光更甚,周身气息节节攀升,竟引动四周灵气疯狂匯聚!
林砚白惊讶睁大眼睛。
这是要晋升的跡象!
虽然殷玖弦常常被萧烬武力压制,看起来很废的样子。
但事实上,他也是万里挑一的天才!
殷玖弦在很早之前就已步入金丹后期,只差一步结婴。
本该更早结婴的,这些年被耽误了而已。
对面几人意识到了什么,也是同时脸色巨变。
“你!”青袍老者骇然失色,“你竟要在此地结婴?!”
突破元婴,对修士来说尤为重要。
结婴时,必须静心凝神,否则很有可能会道心不稳,结婴失败。
失败一次,往后就很难再成功了。
这小子竟然选择冒险在此刻结婴!
他就不怕失败吗?
为了杀魔族,竟然能付出至如此地步?!
刚刚留手的青袍老者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出声劝导:“小友,明明选择离去,就能性命无忧,何必呢?”
如此年轻,便已经半步元婴,多么好的天赋,不该被浪费在这里。
殷玖弦冷笑不语,只看向林砚白与萧烬,目光坚定:“助我!”
“好。”萧烬扬了扬嘴角,旋身提剑而上,短促地应了一声。
比起这些懦夫,殷玖弦都看起来顺眼了。
林砚白自然也不会阻止殷玖弦已经决定好的事。
对殷玖弦来说,消灭魔族並“解脱”自己的师尊,比自己的修为更重要。
林砚白深吸一口气,祭出了净心铃】。
殷玖弦竟然有这样的决心,自己便帮他一把。
清越的铃声“叮铃”出声,並向四周盪开。
这是净心铃曲谱中最基础的——静心曲】。
曲如其名,有净心的效果。
听起来简单,但实际上,有极大的作用,尤其是在帮助修士突破上。
铃声入耳,其他人听著没有特殊的感触。
但殷玖弦的眼神却微微凝住。
无边无际的纷乱情绪,都在铃声的作用下,荡然无存。
殷玖弦看向微微笑著的林砚白,心中凛然:
——自己恐怕又欠了林砚白一个人情。
如果能活下来,他再好好偿还这份恩情。
殷玖弦的眼神变得更加坚定,其中的金光几乎要暴射而出,周身的气势也在在这一瞬间更加圆融深厚,正式进入了突破状態。
另外几人也不傻,他们都是元婴修士,都是过来人,自然也意识到这铃声有问题。
哪有这么快就能进入结婴状態的?
他们都是枯坐了数日,才得以成功进入状態。
有些天赋差的修士,甚至需要闭关数月,数年,才行。
他们看向林砚白的眼神顿时充满了复杂,將目光落在了他的铃鐺上。
这铃鐺原来不止封灵这一个作用,竟然还能助人突破!
这已经不是普普通通的先天法宝了,而是绝对的至宝!
殷玖弦再一次飞跃而去,青袍老人再次出手抵挡。
但这一次,水雾被萧烬拦腰斩断。
殷玖弦畅通无阻地通过了水雾,结出带血咒印,直衝几人面门而去。
几人同时出手抵挡。
接触后,俱是脸色巨变。
他们全身的灵力都在被那个血色咒印吸收,而殷玖弦身上的气势瞬间更足了几分。
竟然能抽取其他人身上的灵力,这到底是什么咒术?
千面魔至少也扮演了无忧穀穀主几年,自然认得这招,脸上的裂口下垂。
这是无忧谷最强的咒术——借灵咒。
殷玖弦果然是毒道百年一见的天才。
竟然连这招都学会了。
就在化神期老者终於要下死手时,清越的鸟鸣破开空气,十万撕裂空间,替殷玖弦挡下了这一击。
化神期的十万挡住了青袍老者,殷玖弦也以秘法拖住了其他几人。
千面魔感受到隱隱的雷鸣声时,焦躁地直跺脚:“混蛋!你们几个元婴干什么吃的,连一个还没结婴的小子都对付不了?!一会儿天雷下来,在场的人谁都逃不掉!”
魔族什么也不怕,就怕至阳之物。
焚天邪火只是其中一种,天雷也是他们的克星。
一会儿天雷落下来,不仅他要受伤。
它所布置的这些符文,也將毁於一旦,自己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更冒险的一条路了。
另一头,萧烬也没有閒著。
殷玖弦拖住那些元婴修士的同时,他已经快速掠到了后头,凝聚全身焚天邪火,惊鸿一击。
千面魔被他嚇了一跳,尖叫一声。
噗嗤!
剑刃透体而出的那一刻,邪火蔓延至它的全身,在火焰下,它的皮肤一点点融化开来,暴露出底下一副残破的身身躯。
之前被化神之强一击击中,他其实受了重伤。
否则也不会如此窝囊地被萧烬按著打,此时也是一时不察,让萧烬抓到了空子。
“好!都是你们逼本座的!”邪火的灼痛感让它几乎失去理智。
在邪火蔓延至头部前,千面魔果断扭掉了自己的脑袋,扔向肉茧。
一整颗脑袋掉落间,凭空长出新的短胳膊短腿,一把抱住了肉茧。
“你们三个!敢坏我好事!本座记住你们了!”
它爆出最后的力量,躲开萧烬的攻击,硬生生撞开一侧摇摇欲坠的岩壁,遁入汹涌灌入的湖水之中,消失不见。
岩壁破开,更多的洪水流入。
地宫再也支撑不住,开始疯狂塌陷,巨大的石头从头顶不断掉落。
另外几个修士脸色难看。
那魔头竟然拋下他们自己跑了!
“十万!”林砚白急唤出声。
不能再恋战了,他们必须要走了。
金光一闪,十万骤然出现,撕裂空间,巨翅展开,承载著三人,瞬间消失在原地。
在地宫剧烈的摇晃与轰鸣声中,只留下那些修士面面相覷。
为了能掩盖住这里的秘密,千面魔筹备数年,將地宫挖在天湖底下,极深的地方。
地宫一旦塌陷,整个天湖的水压下来,凡人必死无疑,修士也生死难料。
化神期的青袍老者,也许能出去,但其他人就要看运气了。
如果真的就这样被憋屈地压死了,他们也怪不了其他人,毕竟,在他们决定帮助魔族的那一刻,就该想到这样的结局。
林砚白三人安全地回到了地面。
一落地,殷玖弦便坐定进入了正式的结婴。
结婴一旦开始,便再也没办法停下。
黑夜中,雷云滚滚而来,遮住了头顶的星光。
此等阵仗瞬间吸引了全城的注意。
千灯节的气氛骤然僵住。
竟然有人在这个节骨眼结婴!
而且还是在城內结婴!
结婴的阵仗恐怕要造成不少损失吧?
眾修士虽然不敢凑近观看,但远远地看热闹还是非常乐意。
一个个纷纷踩著飞剑飞起,准备看看是谁,哪个门派的,这么没素质。
人群之中,缉仙司司主司徒景驀然抬头。
他望向雷云中心,眼中厉色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