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玖弦快速穿过一片空庭。
临近初秋,秋叶落了满地,主人还未来得及打理,踩上去后,脚底会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几只乌鸦棲息在老树上,影子被清冷的月光印在地面,与那些枯枝败叶交织著,说不尽的萧条与寂寥。
曾经,修仙界也出现过几个不成气候的小王朝。
殷玖弦见过其中几个帝王。
各个前呼后拥,宫內隨从人员眾多。
太医院也是標配。
曾经,无忧谷有不少弟子去当过值。
但这位统一仙界百余年的仙帝,宫中却什么也没有。
他本身就是医道高手,自然无需医师。
更重要的是
他並不喜別人打扰。
他的心,在当年就已隨著那人一同离去了。
之后,再也没有人能走进去
殷玖弦在恍惚中嘆了口气,摇摇头。
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怎么又突然想起了?
现如今,仙界大一统,早就没有了门派之分。
所有宗门势力的典籍功法,都收录於仙宫,集中管理。
他的无忧谷也已经不復存在,弟子们併入各个医坊,遍布整个仙界。
这听来不容易,实际上,也確实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特別要让那些迂腐的宗门和家族屈服,没有绝对的实力和雷霆手段,轻易做不到。
也只有那人了。
硬生生血洗了仙界足足一百年。
直到將所有人都打服了。
直到令人心生畏惧,令人听到他的名字就不寒而慄,令人亲手將家族或宗门献上,才有了如今大一统的局面。
仙界迎来了最平稳的时代,那人也终於实现了对仙界绝对的控制。
其实,当年那人找来无忧谷的时候,自己就已经知道了他的野心。
在当时,自己果断做出了违背祖训的决定,將无忧谷双手奉上。
一个是因为知道这人,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
另一个
是因为自己曾经答应过某人,会尽力帮助他
没有那位不可说的某人,也就没有现在的自己。
从现在回过头看,不得不说,自己当时真是做了一个明智的选择。
殷玖弦一边庆幸著,一边又加快了些脚步。
仙宫內,禁止使用灵力。
就是化神期大佬来了,也得用腿的。
他吭次吭次地走了半天,终於到了宫殿门口,没想到吃了个闭门羹。
殿门旁,站著一个全身裹著黑衣的孩童,一双血红色的眸子,平静无波的盯过来,幽幽开口:“殷大师,你有何事?”
被这样一双染血的眸子盯著,早已晋升化神期、医术也名震一方的殷玖弦,没来由地后颈一凉。
他在心中“嘶”了一声,暗暗道:真是应了那句话——“有其主,必有其仆”。
焚灭这性子,当真和他那主人一模一样。
虽然心中连连吐槽,但他可不敢表现在面上,闻言不动声色恭敬拱拱手:“有劳通传,我来给帝君带个消息。”
“帝君现在不方便见人。”焚灭回绝地很乾脆,铁面无私。
“谁都不见?”殷玖弦目光飞快地扫过紧闭的殿门。
上面布置了最高级的禁制。
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別想出来。
——是那人独创的禁制手段。
就是全天下最优秀的阵法师来了,也很难破开。
殷玖弦收回了目光,补充道:“消息不大,但也不小,总之,是他想知道的那种”
焚灭血色的瞳孔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似在权衡,最终態度鬆动:“那我问问。”
殿门闪过一道灵光。
焚灭原地消失。
这禁制,除了仙帝本人,也就只有他本命佩剑的剑灵,能来去自如。
没过一会儿,又是一道灵光闪过。
焚灭出现在原地,给殷玖弦开了一条门缝:“进来吧。”
殷玖弦不敢耽搁,连忙侧身闪入,生怕里面的人后悔。
眼前一暗。
殿內只有一盏孤灯,昏昏暗暗,明明灭灭。
那人背对著他,身影被投射在高大的墙壁上。
殿门开启后,漏进来的一丝丝风,將他的影子吹得摇曳起来,平添了几分诡譎。
虽说他们认识很久,年轻的时候还同游过一段时间,甚至还交过手。
然而沧海桑田
这些年发生了太多事,也经歷了太多变化。
眼前的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人。
他现在是天下共主,是天道见证並认可的唯一仙帝。
而自己只是他眾多部下中的其中一个,因为曾经的关係,比旁人多了些方便罢了。
身后殿门自动关闭。
殷玖弦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
正要开口,眼角余光却瞥见地上似乎有一圈用鲜血灌注的神秘咒文,正静静流淌著不祥的光芒。
同为顶尖的咒师,他自然能看懂一部分。
以生做媒,连接死境
殷玖弦慢慢瞪大了眼睛。
此咒所图太大了。
眾所周知,咒术越大,所要付出的代价也越大。
就自己看得懂部分,代价就已经让人头皮发麻,更不用说那些看不懂的部分,不知他究竟用了多大的代价
想到这咒术会被用在何处。
殷玖弦突然心间一酸。
他竟然还没有放弃过寻找
那人迟迟等不到殷玖弦开口,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没有回头,冷声开口:
“说话。”
嗓音低沉,在空旷的殿內迴荡。
只有两个字,却像暮色时的钟声一般,敲得殷玖弦心头震盪。
他慌忙收起窥探的视线,正色拱手:“启稟帝君,檀缘庙那位要没了。”
其实,十几年前就应该没了。
但那处地方,对帝君来说,似乎意义非凡。
暗中护持不断,还让自己给那尼姑强行续命十余载。
可那尼姑的修为实在到头了
五百年寿命,在筑基期的修士中,已经算得上是顶天的长寿。
殷玖弦生怕被误会是自己不尽心,临了又补充了一句:“油尽灯枯,属下尽力了。”
寂静在空气中流转。
灵灯突然爆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殷玖弦垂著眉眼,等待的过程中,整个后背在冒汗。
良久。
才听见那人凉薄地“嗯”了一声。
出乎意料,他並没有追究自己的责任,只霍然起身,大步向殿外走。
殷玖弦连忙跟上,听到他开口:“备輦。”
话音刚落,刚刚还空无一人的宫殿外,突然出现十几號黑衣人。
看不清面容,但修为一个比一个高深。
追出来的殷玖弦突然觉得自己眼前一暗。
头顶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架巨大的飞舟,將明亮的月光全部挡住。
再回神,刚刚还在的人全部消失不见。
“上来。”
飞舟上飘来两个字。
殷玖弦连忙御气,赶紧也跟著乘了上去。
萧烬站在飞舟视野最好的正前方,夜风猎猎,將他的衣袍捲起。
远眺著夜空的尽头,枯井一般的眼底闪过一丝情绪。
当年那小尼姑要走了,他在的话,一定会想去送一送她。
薄唇轻启,萧烬微微嘆出一口气:“去檀缘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