瀟湘书院,不同於其他被强行打散的门派与世家。
其本身就是面向全大陆的最高书院,任何修士都可以通过选拔入院,获取功法典籍。
只论才学,不问出身。
因此,就算是仙界统一后,它依旧能维持独立,就算是仙帝,也很难直接將手伸进来,干预书院的决策。
林砚白倒觉得以上只是表层原因,其实是
他打量著角落那个面若寒霜的男人。
虽然是萧烬的外貌,但却比他看过任何时候的萧烬还要冷。
得体的道袍,一丝不苟,身上没有任何配饰,头髮也是隨意散落的,將他的面容遮住了一半。
从林砚白坐著的角度,只能看见一个过於挺拔的鼻尖,线条冷硬,与它主人的气质如出一辙。
他已经从简书尧的讲述中知道了。
这位“否大师”,就是萧烬的善尸,是如今唯一能够制衡恶尸的存在。
由於他常驻瀟湘书院,无形中也为书院划下了一道安全界线,仙帝不会隨意插手瀟湘书院的事。
这大概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王不见王。
这次,是他启用了某种乾坤挪移之术,將自己从仙宫中,直接传了过来。
善尸注意到了林砚白直勾勾的视线,忽然侧首。
透过脸侧发帘看过来的那双眼眸,没有任何温度。
颇有些第一次见面的疏离。
林砚白心跳漏了一瞬,连忙移开了视线,不再盯著看了。
简书尧饶有兴趣地看著他们两人之间无声的暗流,一脸姨夫笑。
明明都很在意对方,却一个比一个坐得远。
要是自己不开口,只怕他们能相对无言到地老天荒。
他只能又清了清嗓子,打破沉寂:“林兄,你还有问题吗?”
那可太多了。
林砚白先问出了最在意的那个:“萧烬本体去了哪里?”
简书尧摇摇头:“此事恕我亦不知情。”
萧烬並未將全盘计划告知眾人。
他也只知道他走了,至於去了哪里,去干什么,他也不知。
这答案在林砚白意料之中,他並未太过失望,转而问道:“那简兄可知太上老祖如今身在何方?”
眼下只能先从老祖那取回自己寄存的东西,再徐徐图之。
老祖受人族供奉几千年,不大可能归隱山林,他猜定在某个繁华之地受万人敬仰。
简书尧的回答验证了林砚白的猜想。
老咪开创了妙喵教,此时在妙喵城,靠著信徒们的养育,过得十分瀟洒。
“果然。”林砚白会心一笑。
听简书尧描述妙喵城的一切,他已经迫不及待想前往了。
“林兄可想好如何去了吗?”简书尧眯起眼睛,掩去眼底的深意,笑吟吟地问,“瀟湘书院离妙喵城可有些距离。
那位帝君失了“珍藏的宝物”,定是要疯狂寻找。
说不定,现在就在来的路上。
以现在林砚白的修为,上路第一天,就要被抓回去。
林砚白也意识到了这个非常严峻的问题。
他下意识地將希冀的目光投向简书尧。
简书尧看清了林砚白眼中的恳切,还没等林砚白开口请求,慌忙摆手:“林兄,您可高看简某了,简某难当此任啊。”
他只是个破学究,哪能扛得住帝君的暴怒?
让他护送林砚白去妙喵城,林砚白安不安全另说,他恐怕是小命不保咯。
“现如今,有能力送林兄去妙喵城的人,只有”
简书尧与林砚白同时將视线移向了角落沉默的男人。
“否大师”简书尧试探著开口。
还没等简书尧把问题说出口,男人已经冷冷地拒绝:
“不去。”
虽然没有加入他们的谈话,但他一直在听。
善尸面无表情,理性的思考著。
瀟湘书院內有他布下的独门大阵,恶尸来了,轻易带不走林砚白。
可出去后,他便不一定能护得住林砚白。
——此等无把握之事,不应应承。
简书尧无奈朝林砚白摊摊手,无声表示:没有人能强迫否大师做事。
冰冷的回答,让林砚白心口微微发涩,有些气馁地垂下头。
萧烬的善尸太不近人情,他既陌生,又有些害怕。
他无意识地揪了揪过长的袖口。
因为是直接从浴池內传过来的,身上未著寸缕。
这件衣袍是否大师拿给他的,並不合身。
也许是衣袍残留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气息,又或许是布料柔软的触感,让林砚白心中不甘的小火苗又燃烧起来。
他的心中还是有小小的期望:否大师毕竟是烬哥的善尸,也是烬哥的一部分,也许並没有那么不近人情。
林砚白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否大师面前,正对著他,席地而坐,直直迎上那双冰封般的眸子,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否大师,希望您能带我去妙喵城,抵达之后,我必有重谢,定不会让您白走这一趟。拜託了!”
既然善尸是理性的化身,那么求情,撒娇、或是耍赖之类的招数应该是统统不行的。
林砚白只能用类似交易的方式,提出对等的条件,想著这样或许还有一线机会能打动他。
听他这样说,否大师的眼神更冷了些。
“您”?
——真是疏离又客套的称呼。
与记忆中那些,带著亲昵依赖的语调,完全不同。
如果是本体或恶尸在这里,林砚白绝不会如此小心翼翼。
可这又能怪谁呢?
善尸心中漠然地想。
自己本就是剥离了那些炽热情感的存在,与他们都不同,合该是不討喜的。
他只是一个善尸。
林砚白不爱他,甚至很怕他。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许久未等到否大师的回覆,林砚白神色黯淡。
否大师这模样,让他想起了云芷前辈的善尸。
同样冰冷,不近人情。
第一次见面,便是万丈天梯的试炼。
余后十年,皆是严苛修炼,未曾有分毫的同胞情面。
一个不爱他的萧烬,让他感到挫败、委屈、无所適从。
“抱歉,打扰您了”林砚白先一步退却,低声道歉,嘆了口气。
他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想让烬哥回来。
否大师这里不愿意帮忙,那他只能在別处想办法了。
林砚白撑著地面,准备起身离开。
“我还什么也没说。”否大师突然冷冷开口,打断了他的动作。
“一、二六、七!”简书尧在一旁小声数著数,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乖乖!七个字!这是否大师至今说过最长的一句话!”
林砚白惊讶地回过头:“您的意思是?”
“我答应你。”否大师淡淡开口。
他了解林砚白,知道他不达成目的,不会轻易罢休。
与其让林砚白背著自己,做些危险的尝试,不如还是直接答应他。
林砚白黯淡的眸子剎那间就亮了起来,像是落满了星光,脸上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谢谢!否大师!你人真好!”
否大师眉尾几不可察地稍稍挑起。
呵。
又变成“你”了。
刚刚还怕著自己,现在又喜欢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