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厂诏狱的烛火彻夜未熄,刑房内的血腥气与焦糊味交织,审讯的车轮如同碾过碎石的铁碾,无情地剖开锦衣卫内部的隐秘。当曹化淳将聚焦于锦衣卫问题的审讯报告呈至朱由检案前时,真相的轮廓逐渐清晰,却与皇帝最初 “锦衣卫深度参与谋逆” 的猜忌,生出了微妙的偏差 —— 这场牵涉天子亲军的风波,远比想象中更复杂,既有底层军官的投机妄为,也有上层统领的怯懦观望。
东厂的审讯重心,首先落在了那几名被供出的锦衣卫千户、百户身上。千户赵山、百户李达、总旗王魁…… 这几人皆是锦衣卫中下层的中坚,却在叛党的诱惑下,沦为了阴谋的外围棋子。
负责主审的东厂理刑千户,将赵山单独押入最阴森的刑房。房内仅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映照得墙上悬挂的夹棍、烙铁泛着森冷寒光。赵山被铁链绑在十字木架上,衣袍早已被血污浸透,却仍咬牙抵赖:“我只是按例巡查,从未与叛党勾结!你们休要污蔑!”
“赵千户,事到如今,还想狡辩?” 理刑千户拿起一份供词,缓缓念道,“李永桢供称,宫变前半月,你在城外兴隆茶馆与他密会,收了他五十两黄金,承诺为叛党传递乾清宫的值守换班信息。可有此事?”
赵山脸色一白,仍强撑着:“无稽之谈!李永桢那阉贼是想拉我垫背!”
理刑千户不再多言,挥手示意番子动手。两名番子立刻上前,将赵山的右手放入夹棍之中,缓缓转动机关。“咔嚓” 的骨骼挤压声响起,赵山的额头瞬间渗出冷汗,惨叫声撕心裂肺:“停!停下!我说!我都说!”
原来,赵山在锦衣卫任职十年,始终卡在千户之位不得晋升,眼看同期同僚要么外放总兵,要么调入中枢,心中早已积满怨怼。三个月前,王体乾的心腹太监通过赵山的远房亲戚牵线,在茶馆密会。对方抛出的 “橄榄枝”,瞬间击中了他的软肋:“赵千户是个有本事的,可惜屈居下位。若能助王公公成事,将来新君登基,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未必不能给你留着。”
“从龙之功” 四个字,如同魔咒般缠住了赵山。他明知此事凶险,却抵不住一步登天的诱惑,不仅收下黄金,还利用职权,将乾清宫的侍卫换班时间、暗卫布防的大致区域,偷偷传递给叛党。甚至在宫变当晚,他还故意拖延了锦衣卫西城巡防队的驰援速度,美其名曰 “确认情况,避免误判”。
与赵山的 “仕途焦虑” 不同,百户李达的动机更直白 —— 贪财。李达家中人口众多,仅靠俸禄难以维持奢靡生活,当叛党许诺 “事成后赏白银千两,赐良田百亩” 时,他几乎没有犹豫便答应下来,负责为叛党提供锦衣卫的身份令牌,方便其在宫内外穿梭。
“我只是想赚点银子,没想到他们真的敢造反啊!” 李达被押上刑房时,还在痛哭流涕地辩解,“是他们骗了我!我对陛下是忠心的!”
但证据确凿,他为叛党伪造的三枚锦衣卫腰牌,早已被东厂搜出。理刑千户冷笑着揭穿他的谎言:“忠心?宫变当晚,你看到乾清宫方向火光冲天,却谎称‘不过是宫中小火’,阻止手下士兵驰援,这也叫忠心?”
随着对赵山、李达等人的反复拷讯,更多细节浮出水面:这些中下层军官,既无对皇帝的深仇大恨,也无对某派势力的绝对效忠,纯粹是被 “从龙之功” 的虚幻承诺、金银财宝的现实诱惑所蛊惑。他们如同赌徒,妄图借着宫变的 “东风” 改变命运,却最终沦为了叛党利用的棋子,在东厂的酷刑下,暴露了自己的贪婪与愚蠢。他们从未接触过阴谋核心,甚至不知道王体乾背后还有勋贵、东林党的支持,只是被蒙在鼓里,做着一步登天的美梦。
在理清中下层军官的问题后,审讯的焦点转向了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朱由检最初的疑虑中,骆养性作为锦衣卫最高统领,即便不在京城,也难保没有牵连。但随着审讯的深入,所有证据都指向了同一个结论 —— 骆养性对此事毫不知情。
首先,王体乾的供词明确提到:“骆养性那小子是朱由检一手提拔的,跟咱们不是一路人,且他性子谨慎,若是让他知道了,必然会告密。咱们得避开他,等他从大同回来,大局已定,他也掀不起风浪。”
其次,东厂追查了骆养性在大同的行踪:他自奉旨离京后,一直在大同前线协调军务,每日与曹文诏、总兵满桂等人商议军事,往来书信皆为八大晋商案件,从未涉及京城宫闱之事。其身边的亲兵也证实,骆养性在大同期间,从未与京城的可疑人员有过联络。
更关键的是,叛党在京中联络锦衣卫时,特意绕开了骆养性的心腹。李达供称:“王公公的人特意叮嘱,不许接触骆大人的亲信,只找咱们这些‘不得志’的,说是怕走漏风声。”
种种证据表明,骆养性不仅没有参与谋逆,反而被叛党刻意规避。一来,他是朱由检一手提拔的新锐,并非成国公朱纯臣等老牌勋贵的 “自己人”,叛党不信任他;二来,他离京在外,客观上无法参与阴谋,叛党也不愿因他而打草惊蛇。至此,骆养性的清白彻底洗清,朱由检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许 —— 锦衣卫的核心统领尚且忠诚,这支力量便还有挽救的余地。
排除了骆养性的嫌疑,问题的核心,最终落在了暂代锦衣卫衙务的两位同知 —— 田尔耕与许显纯身上。这两人皆是锦衣卫的老人,深谙宫廷权术,却在宫变当晚选择了令人费解的沉默。
东厂对二人的审讯,远比对中下层军官更 “细致”。起初,田尔耕和许显纯咬死不认,声称 “宫变突发,信息不明,未得旨意不敢擅动”,将自己的按兵不动归咎于 “谨慎”。但随着刑讯升级,许显纯首先扛不住了。当 “烙铁炙” 的剧痛传来时,他浑身抽搐,终于崩溃招认:“我们…… 我们知情!但我们没参与!”
根据二人的供词,东厂还原了事情的全貌:宫变发生前几日,成国公朱纯臣在一次官员的寿宴后,“偶遇” 了田尔耕。当时,朱纯臣拉着田尔耕走到偏院的紫藤花架下,语气暧昧地说道:“田同知近来掌锦衣卫事,辛苦了。不过,近日宫中似有不宁之气,流言颇多。依老夫看,锦衣卫当以稳定为重,若无陛下明确旨意,还是静观其变为好,免得卷入是非,徒惹麻烦。”
这番话说得云山雾罩,却字字藏着深意。朱纯臣作为开国勋贵之后,在朝中根基深厚,锦衣卫的许多暗探,都需借助勋贵的人脉才能开展工作。田尔耕深知,朱纯臣的 “暗示” 绝非随口一说 —— 这是在告诉他,皇帝可能会有麻烦,锦衣卫不要多管闲事,否则会得罪勋贵集团。
“我们…… 我们忌惮成国公的势力。” 田尔耕在刑房内,声音嘶哑地供述,“锦衣卫的粮饷、器械,多少要靠兵部和勋贵们周旋。若是得罪了朱纯臣,日后锦衣卫的日子不好过。”
除了忌惮,二人心中还藏着一丝阴暗的投机心思。许显纯供认:“我们…… 我们也想过,万一…… 万一宫变真的成了,咱们‘按兵不动’,也算是‘维稳’有功,新君登基,或许还能更进一步……”
正是这种 “首鼠两端、明哲保身” 的心态,让他们选择了知情不报。宫变当晚,当乾清宫方向的喊杀声传到锦衣卫衙门时,田尔耕甚至下令:“没有本同知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衙!违者以擅离职守论处!” 他们眼睁睁看着京营、腾骧四卫、净军纷纷驰援,却让锦衣卫这支最该护驾的天子亲军,在皇城之外沉默旁观,沦为了这场宫变中最令人不齿的 “旁观者”。其间有李若琏,吴孟明,高文彩等人要求出兵求援,都被二人挡回去了。。。后来李若琏因刚到锦衣卫暂时没什么人脉,只能只身前往皇宫,只是被挡在宫门外。。。。
乾清宫东暖阁内,朱由检手持东厂呈上的最终审讯报告,指尖反复摩挲着纸页上 “田尔耕”“许显纯” 的名字,陷入了久久的沉默。殿内烛火摇曳,映得他的脸色忽明忽暗,愤怒依旧在胸腔中翻涌,但更多的是冷静的权衡 —— 如何处置锦衣卫,不仅关乎法度,更关乎京城局势的稳定。
王承恩在一旁躬身侍立,小心翼翼地说道:“皇爷,锦衣卫乃天子亲军,如今京城刚经历宫变,还需他们维持秩序、清查叛党余孽。若是处置过严,恐引发卫内人心惶惶,反而不美。”
朱由检缓缓点头,他何尝不知这个道理。他将报告摊开,逐一审视:
中下层军官:赵山、李达等人直接参与谋逆,传递情报、伪造令牌、阻挠驰援,罪证确凿,若不严惩,不足以震慑他人。
田尔耕、许显纯:未直接参与叛乱,未收受贿赂,按《大明律》,“知情不报非主犯者,不至死”。但他们身为锦衣卫临时统领,畏缩不前、纵容叛乱,渎职之罪极其恶劣,若轻饶,何以彰显皇权威严?
骆养性:虽无过错,但 “御下不严、失察” 是事实,若不追责,恐难服众;但若严惩,又会失去一位忠诚且有能力的统领,让锦衣卫陷入群龙无首的困境。
权衡再三,朱由检终于抬起头,眼中已没了犹豫,只剩下帝王的决断:“传朕旨意!先全部关起来,也等案件查完后再处理。继续深挖,看看还有没有漏网之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