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奏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锥,一字一字钉进朱由检的耳朵里。
暖阁里炭火正旺,朱由检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曹化淳跪在御案前,头深深埋着,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此计名曰‘屠龙’,先以特制药物掺入饮食,配合美色引诱,令龙体日渐亏虚;待根基动摇,再献上‘仙丹’一枚,服之必暴毙而亡。对外则宣称……沉溺女色,误服丹药,暴病身亡。”
朱由检捏着密奏的手指关节泛白。
药物掏空身体,虎狼之药收尾。
这死法……太熟悉了。
他的父皇,登基仅一个月便暴毙的泰昌帝朱常洛,不就是这样死的吗?
“曹伴伴。”
朱由检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曹化淳却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了。
“你刚才说的这‘屠龙计划’……”朱由检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刀,“朕听着,怎的如此耳熟?”
他站起身,绕过御案,一步步走向曹化淳。暖阁里静得可怕,只有朱由检的靴子踏在金砖上的声音,一声,一声,像敲在人心上。
曹化淳的额头渗出冷汗。
朱由检在他面前停下,俯下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近乎恐怖的平静:
“朕父皇泰昌皇帝,当年登基一月便暴毙。先是‘圣躬违和’,后服红丸而亡——情形与你这密奏上的计划,像也不像?”
“皇爷!”
曹化淳猛地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老奴……老奴不敢想,不敢乱猜!此事关乎先皇死因、两朝秘辛,干系太过重大……”
“不敢说?”
朱由检突然暴喝,一掌拍在御案上。朱笔、墨锭应声滚落,溅起一地墨点。
“若此事属实,便是弑君大罪!”朱由检眼中杀意翻腾,“朕的父皇,或许就是死于这毒妇的阴谋之下!”
他死死盯住曹化淳:“给朕往死里查!重点查郑贵妃身边那些历经泰昌朝的老奴!查当年红丸案的每一个细节——李可灼进献红丸前后,与宫中尤其是仁寿宫有无联络?他的红丸从何而来?背后是否有人指使?”
“老奴遵旨!”
曹化淳重重叩首,额头已是一片青紫:“老奴这就调动东厂全部精锐,掘地三尺,也要查个水落石出!”
诏狱深处
东厂的番子像嗅到血腥味的猎犬,扑向了尘封二十年的旧案。
所有经历过泰昌朝、且仍在宫中任职的老太监、老宫人,一夜之间全部被控制。尤其是曾在仁寿宫当差,或参与过泰昌帝起居照料的,悉数押入东厂诏狱。
诏狱最深处,刑房。
一盏油灯昏黄摇曳,映照着墙上悬挂的刑具:夹棍、烙铁、拶子……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霉味,混合着一种说不清的腐臭。
一名年近七旬的老太监被铁链绑在木架上。他曾是郑贵妃的贴身太监,姓王,如今满头白发,脸上布满皱纹,眼神却依旧透着顽固。
理刑千户姓赵,三十来岁,面白无须,眼神阴冷。他手里拿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慢慢走近王太监。
“说。”赵千户的声音很平静,“当年泰昌帝登基后,郑贵妃是不是给先皇进献过美女?是不是在饮食里加了东西?”
王太监咬牙:“没有!都是胡说!郑太贵妃当年对先皇恭敬有加,怎会做此大逆不道之事!”
“嘴硬?”
赵千户笑了笑,挥手。
两名番子上前,将王太监的手指塞进夹棍里,缓缓转动机关。
“咔嚓——”
骨骼挤压的声音在刑房里格外清晰。王太监的惨叫撕心裂肺,眼泪、汗水、血水混在一起往下淌。
“停!停下!我说……我都说!”
一个接一个,老宫人们的心理防线被击溃。
零碎的记忆片段,像散落一地的拼图,被东厂一块块捡起,拼接。
真相逐渐浮现。
而这真相,比朱由检想象的更加骇人。
泰昌帝朱常洛登基时,已年近四十。他身体不算强健,但无大碍。郑贵妃眼见自己的儿子福王朱常洵继位无望,多年的野心与恐惧交织,动了杀机。
她知道泰昌帝早年不受万历帝宠爱,登基后渴望弥补,便投其所好。
从仁寿宫挑选八名容貌绝色、精通媚术的宫女,以“恭贺新帝登基”为名,进献给泰昌帝。
“那些宫女,都是郑太贵妃亲自调教的。”一名当年负责调教宫女的老宫人供认,“太贵妃给她们每人都配了‘欢情香’,还有口服的‘媚药’……实则那香和药里,都掺了烈性的耗元药,长期使用,能掏空人的肾元。”
泰昌帝夜夜临幸,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踏入死亡陷阱。
仅仅十余日,他便出现头晕、乏力、心悸等症状,面色憔悴,连早朝都难以支撑。
而郑贵妃早已买通泰昌帝身边的贴身太监,在他的饮食中继续添加慢性毒药,加速衰败。
“先皇病倒后,郑太贵妃假意探望,还推荐了自己信任的太医诊治。”另一名老太监供称,“太医院崔文升用了泻药……与宫女们带来的药物相互作用,让先皇的身体越来越差。”
就在泰昌帝病入膏肓、郑贵妃准备启动最终方案的关键时刻,一个意外人物的主动介入,彻底打乱了她的精密部署。
此人便是鸿胪寺丞李可灼。
李可灼此人,官位不高,却极擅钻营,尤好炼制丹药以结交权贵。他早已窥见郑贵妃对泰昌帝的态度微妙,更察觉到皇帝身体异常衰败背后的隐秘。嗅到“奇货可居”气味的他,决定铤而走险,主动向郑贵妃在宫外的联络人靠拢,献上自己精心炼制的所谓“红丸仙丹”,并夸口此丹能“立起沉疴,延年益寿”。
郑贵妃最初的计划,是待泰昌帝被药物和女色耗至灯枯油尽、神智昏沉,再由她绝对控制的心腹太医或方士,“适时”献上致命丹药,完成最后一击。如此,时间、人证、舆论皆在她掌握之中。
然而,李可灼的主动献丹和急切表功,打乱了这个节奏。
他通过郑贵妃的外戚门路,数次恳请进献,言辞间暗示自己“深知圣体违和之根源,唯有猛药方可回天”。这近乎直白的暗示,让郑贵妃及其党羽既惊且怒——惊的是此人竟如此大胆窥破玄机,怒的是他竟敢擅作主张,妄图抢功,更可能因急切而留下破绽。
但当时泰昌帝病情已公开,朝野瞩目,寻找“良医”“仙丹”已成风潮。李可灼的举动虽显突兀,却也在“群臣忧君”的范畴内。郑贵妃骑虎难下:若断然拒绝,恐引李可灼怀疑甚至反噬;若顺势用之,虽可加速计划,却因这枚“棋子”不受完全控制而风险剧增。
最终,在“皇帝随时可能自然死亡,而福王尚未做好万全准备”的焦虑下,郑贵妃决定冒险一搏。她指示亲信太监,在李可灼获准进献时,从旁“顺水推舟”,强化红丸的“神效”,促使病急乱投医的泰昌帝尽快服下。
“李可灼此人,立功心切,其药性恐怕……比我们预想的更烈。” 据当年一名知情的太监后来供称,郑贵妃方面曾有过这样的担忧,却已无法回头。
果然,泰昌帝服下这枚由“急功近利者”献上的虎狼之药后,反应之剧烈超乎预料。原本计划中或许还能拖延一两日的生命,在红丸猛烈药性的催化下急速崩解,当夜便暴毙而亡。
皇帝死得太快了!
正是李可灼的“积极”与“猛药”,导致了泰昌帝的过早死亡,使得郑贵妃“裁缝”没了“量体”的时间。暗杀环节虽然“成功”,但后续权力接驳的阴谋链条却因时间仓促而出现了致命的断档和混乱。这才给了杨涟、左光斗等忠直之臣迅速介入、保护太子(天启帝)、挫败“移宫”阴谋的机会。
而这枚红丸,正是郑贵妃阴谋的最后一环。
曹化淳将整合后的供词呈给朱由检时,双手都在颤抖。
“郑氏当年本想借此扶立福王。”他声音沙哑,“奈何泰昌爷龙驭上宾得太快,她在朝中的布置尚未完成,福王还远在来京的路上……这才让天启爷顺利继位。”
朱由检看着供词,脸色铁青。
但更令人发指的,还在后面。
供词揭露了泰昌帝暴毙后,郑贵妃的另一重阴谋——移宫案。
泰昌帝驾崩,天启帝朱由校年仅十六岁。郑贵妃见福王还没到,立即启动后手:
她唆使泰昌帝的宠妃李选侍(西李),将天启帝牢牢控制在自己居住的乾清宫内,不许他与外臣接触。
同时,李选侍按照郑贵妃的授意,对外宣称“太子年幼,需由本宫照料”,逼迫群臣先册封自己为皇后(或皇太后),然后才允许天启帝登基。
以此拖延天启上位,为福王返京和郑贵妃布局朝堂争取时间。
“郑太贵妃对李选侍说,只要她能掌控太子,就能垂帘听政。”一名当年侍奉李选侍的宫女供认,“太贵妃清楚,群臣是不可能答应李选侍的,这样两边就会僵持一段时间。”
郑贵妃计划是通过李选侍控制天启帝,拖延登基时间,为福王返京、串联大臣争取足够时间;一旦福王回京,再联合朝中势力,以天启帝为李选侍所侍,无帝王之相,进而拥立福王上位,彻底掌控朝政。
“幸而天佑我大明,以杨涟、左光斗等忠君体国,无意间破了她的计策!”曹化淳禀道,“杨涟时任兵科给事中,连夜上书,力主太子应立即正位东宫;左光斗等人则率领群臣,直奔乾清宫外,跪地恳请天启帝移宫……最终逼迫李选侍移居仁寿宫,天启爷才得以顺利登基。”
朱由检浑身冰凉。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兄长天启帝,当年也险些沦为郑贵妃的傀儡。
而自己如今遭遇的“屠龙计划”,不过是这毒妇数十年野心的延续!
从泰昌帝到天启帝,再到自己——
郑氏为了让福王登基,竟接连策划了三起针对帝王的阴谋!
怒火与决断
“好一个郑贵妃!好一个蛇蝎毒妇!”
朱由检怒极反笑。笑声在暖阁里回荡,刺骨,森寒。曹化淳跪在一旁,不寒而栗。
“朕原本还念及她是皇室长辈,心存一丝恻隐,欲从轻发落……”朱由检猛地收敛笑容,脸色铁青,“如今看来,是她自己找死!”
他厉声道:“曹化淳!立刻派人,将当年红丸案所有在世的关键人物——李可灼的家人、门徒、当年参与诊治的太医、传递消息的太监,全部锁拿归案,打入诏狱严加审讯!朕要此案水落石出,让所有参与弑君的凶手,都血债血偿!”
“老奴遵旨!”
曹化淳躬身领命,不敢有丝毫耽搁。
朱由检来回踱步,心中的怒火难以平息。他忽然停下脚步,想起了那些为保护兄长、对抗郑贵妃而蒙冤的忠臣。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化为坚定。
“当年力抗郑氏、护卫兄长安危的杨涟、左光斗等臣工,后来被魏忠贤诬陷杀害……”朱由检沉声问,“如今,可曾平反昭雪?”
曹化淳低头:“回皇爷,魏逆虽已伏诛,但杨、左诸公的冤案,因牵涉甚广,尚未及正式下旨平反。”
“唉。。。。。!”
朱由检声音陡然拔高:“忠臣为护社稷而死,却含冤九泉,朕岂能坐视不理!”
他当即下令:
“传朕旨意:追赠杨涟为太子太保、兵部尚书,谥号‘忠烈’;左光斗为右都御史,谥号‘忠毅’!其余因移宫案、红丸案及对抗阉党而蒙冤被害的忠臣,着内阁、刑部、吏部联合详查名单,一律予以平反昭雪、追赠官职、抚恤家眷!”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对忠魂的敬畏:
“朕要让天下人知道,忠臣有功,奸佞有罚!大明绝不会让忠良含恨,也绝不会纵容弑君逆贼!”
曹化淳心中一震,连忙叩首:“皇爷圣明!此旨一出,必能感召天下忠臣,稳固民心!”
朱由检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四合。紫禁城的飞檐在黄昏中勾勒出沉默的剪影。
一段跨越两朝的弑君疑案,终于被揭开冰山一角。
一场针对郑贵妃及其党羽的清算,即将展开。
而一批忠臣的沉冤得以昭雪,也算是对历史的告慰。
“皇爷……”
曹化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小心翼翼。
朱由检没有回头:“说。”
曹化淳跪在地上,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战战兢兢地开口:
“老奴……老奴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由检转过身,目光落在曹化淳脸上。
老太监的脸色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额头的汗珠还没干透。
“讲。”
曹化淳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
“东厂在查红丸案时……无意中发现了一些别的线索。这些线索,似乎指向……指向另一件旧事。一件,可能比红丸案更……”
他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措辞。
朱由检的眼神锐利起来。
“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