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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金山为注 弈局新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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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的京城,春意渐浓,乾清宫的琉璃瓦在淡阳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骆养性风尘仆仆地策马穿行在朱雀大街上,衣袍沾着边塞的尘土,鬓角凝着未干的汗渍,连日赶路的疲惫写满脸庞,却难掩眼底的锐利。他刚抵京门,未及回锦衣卫衙署梳洗更衣,便接到内侍传旨,令他即刻直入乾清宫觐见。

东暖阁内。朱由检端坐于御案之后,身着明黄色常服,衣料上的五爪金龙在烛火下若隐若现。他神色平静,眉宇间不见往日的焦躁,唯有眼底深处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悄然透露出前些时日宫变与边乱交织的惊涛骇浪。王承恩侍立一侧,垂手敛目,大气不敢出,整个暖阁静谧得只闻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响。

“臣骆养性,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骆养性快步上前,依礼跪地参拜,姿态恭谨,声音因赶路的急促而略带沙哑,却依旧沉稳有力。

“平身。赐座。” 朱由检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如同秋日的潭水,深不可测,“晋中之事,不必藏拙,详细奏来。”

“谢陛下。” 骆养性谢恩起身,只在御案旁的锦凳上坐了半边,腰背挺得笔直,如同劲松般端正,随即开始有条不紊地汇报,每一个字都清晰落地:“臣奉旨查办晋商通敌案,自太原启程,遍及平阳、潞安、汾州、大同府等五地,历六月余,共查封范永斗、王登库等八大家主宅、别业、货栈、银库计二百一十七处,擒获主犯五十三人、重要管事及掌柜一百二十九人,尽数押解进京,现关押于锦衣卫诏狱,等候三司会审。”

他略微停顿,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清单,双手高高举起:“此乃查抄财物初步核计总目,各项明细皆由缇骑与户部主事共同清点核对,不敢有半分虚瞒,请陛下御览。”

王承恩轻步上前,接过清单,小心翼翼地转呈至御案之上。朱由检缓缓展开,目光扫过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数字,即便早有心理准备,瞳孔仍微微收缩,指尖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将宣纸捏出细微的褶皱。

清单上的每一项,都彰显着晋商集团数十年走私通敌积攒的巨额财富,堪称掏空北地民间元气、吮吸帝国血液养出的巨蠹:

金银:计黄金二十八万七千六百余两,白银二千九百四十三万五千余两。其中,带有建奴年号及老满文印记的金银,约占三成,每一枚锭子都泛着冷硬的光泽,如同晋商通敌叛国的铁证,刺痛着朱由检的眼睛。

珍宝物资:珠宝古玩、人参貂皮等奢侈品,经内廷司礼监初步估值,价值超二百万两;各色米麦豆类逾十五万石,足以供应一支五万大军半年的粮草;松江棉布、潞安绸缎等逾四十万匹,可缝制数十万套冬衣,皆是关外建奴与蒙古急需的物资。

战略物资:生熟铁料折重不下五十万斤,硫磺硝石逾万斤,足够打造数万件兵器、炼制大量火药,若流入建奴手中,无异于资敌弑君;此外,查抄的盐引、茶引合计可兑换盐茶价值超八十万两,皆是垄断性的暴利资源。

不动产与债权:房契、地契遍布北直隶、山西、山东、河南、江南等地,仅田亩一项,初步估算不下百万亩,相当于数座中等县城的耕地总量;各类借据、押票涉及债务往来近二百万两,牵扯商户、官吏逾千人。

这还不包括那些难以估价的古董字画、精巧器物,以及尚未完全清理的百余处店铺存货。朱由检逐行审阅,脸色愈发凝重,心中怒火暗涌 —— 这些财富,本应是充盈国库、补给边军的民脂民膏,却被晋商通过走私禁物、勾结外敌的方式据为己有,甚至反过来成为威胁大明江山的利刃。

“起获与蒙古各部、建奴政权往来的密信、账册、契约,共计四百六十三箱。” 骆养性继续禀报,语气愈发凝重,“其中详细记录了历年走私军国禁物的种类、数量、交易时间及对接人员,从铁器、粮草到硫磺硝石,无所不包;更有收买边关官吏、刺探明军布防情报的记载,甚至涉及天启末年建奴入寇时的物资补给明细,铁证如山,足以定案。”

朱由检缓缓放下清单,指尖敲击着御案,发出 “笃笃” 的声响,在静谧的暖阁内格外清晰。他没有说话,目光却如利剑般锐利,仿佛要穿透这些冰冷的数字,看清晋商集团背后那张盘根错节的通敌网络。

骆养性见皇帝不语,便继续禀报那最令人心惊的发现,语气带着一丝难掩的凝重:“然,臣在核查晋商核心账目时,发现一组蹊跷的款项与仓储记录 —— 自天启七年起,范、王等八家便频繁动用巨资,以‘购置荒田’‘修缮旧庄’‘投资货栈’为名,在喜峰口以西,经密云、怀柔、顺义,直至昌平、延庆一带,秘密收购、控制了十一处庄园、炭场与货栈。”

他再次从怀中取出一份密封的密折与一张简易地图,双手呈上:“这些据点的账目备注多为‘客货暂存’‘应急周转’,但臣交叉比对商业流水与实地暗访后发现,其选址极为蹊跷 —— 皆位于长城内线、靠近官道的荒僻之处,远离繁华市集,与正常商业货栈的选址逻辑完全不符;且囤积的物资多为粮秣、铁料、畜力,与账册申报的‘布匹、杂货’严重不符。”

朱由检接过地图,目光牢牢锁定在那些标注着红点的据点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顺义、怀柔的位置 —— 这些地方距离京城最近的不足百里,如同楔入京畿腹地的钉子。

“臣令缇骑乔装成货郎、农户,潜入这些据点周边暗访,发现院墙高筑,守卫森严,院内设有隐秘地窖,藏有未登记的粮秣与铁料。” 骆养性补充道,“据抓获的据点管事招供,这些地方‘只接特定客人,不做散客生意’,且每年秋冬都会囤积大量物资,却从无对外售卖的记录。臣推断,此极可能为晋商替建奴预置之秘密前进补给点!一旦虏骑破口入塞,这些深入京畿腹地的据点,便可为其提供粮草、歇马、乃至情报支持,极大延长其寇掠时间,甚至直接威胁京城安危,遗祸无穷!”

“好一个‘应急之用’!” 朱由检终于开口,声音冷澈如冰泉,不带一丝温度,“这是把刀子,预先埋在了朕的卧榻之旁!” 他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骆养性身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依你之见,这些据点目前可曾被启用?建奴方面是否知晓具体位置?”

骆养性谨慎答道:“回陛下,据账册核查与暗访结果,这些据点近年确有零星物资进出,但规模不大,似是维持日常运转的状态。其经营皆通过当地代理人,对外宣称是‘晋商远房亲戚的产业’,隐秘性极强。至于建奴是否尽数知晓所有据点位置,是否有细作定期接头,臣已令缇骑对其中三处关键据点进行二十四小时外围监控,暂未打草惊蛇,后续需进一步侦查核实。”

朱由检沉吟良久,眼中锐光闪动,心中已然盘算清楚。这些据点既是晋商通敌的罪证,也是反制建奴的绝佳棋子 —— 与其贸然拔除,不如将计就计,化为自己棋盘上的杀着。

“传朕旨意!” 朱由检猛地抬手,语气斩钉截铁,“第一,关于查抄财物的处置:”

“除预留二十万两白银,按军功等级赏赐此番查办晋商、平定大同兵变的有功将士与官吏外,其余金银尽数入库,充实国帑;”

“粮秣布匹,调拨五万石粮食、十万匹棉布至陕西灾区,缓解赈济压力;余下粮秣、布匹及铁料、硝磺,优先调拨九边各镇,补充边军军需,尤其是大同镇的革新整训,需全力保障;”

“查抄的田产房契,由户部牵头,联合锦衣卫、都察院成立专项清查组,逐一厘清来源:凡属被晋商巧取豪夺、强买强卖的民产,一律核实发还原主;其余无主产业或充公,或按市价出售,所得款项单独立账,专款专用;”

“盐引、茶引及债权,由户部统一接管,择机变现,所得资金优先用于京营新军的装备改良与九边防务升级;涉及的债务往来,需核查是否存在胁迫借贷,酌情减免或追缴,不得牵连无辜。”

“第二,关于建奴秘密补给点的处置:” 朱由检指尖再次点向地图,“即刻增派精锐缇骑,对所有十一处据点实施全天候秘密监控,不得暴露行迹;令锦衣卫暗线渗入据点周边,摸清守卫换班规律、物资流转渠道及可能存在的建奴接头人;暂不动手拔除,待摸清建奴与据点的联络方式后,再做打算!”

这一番处置,既有对财富的合理分配,又有对隐患的精准利用,将晋商的 “金山” 化为稳固江山、反制外敌的 “赌注”,更将敌人预先埋下的 “毒刺”,转化为自己棋局中的 “新子”,思路深远,令人叹服。骆养性站在一旁,心中暗自钦佩,愈发觉得这位年轻皇帝的城府与远见,远超常人。

“养性,” 朱由检忽然换了称呼,语气稍缓,打破了殿内的凝重,“此番晋案,你办得不错。迅捷、周密、洞察关窍,没有辜负朕的托付。”

骆养性心中一热,连忙躬身谢恩:“此皆陛下运筹帷幄、圣虑深远,臣不过遵旨行事,不敢居功。”

朱由检摆摆手,示意他不必过谦,但话锋随即微转,目光如炬般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敲打:“朕知你前番听闻京中宫变变故,心有所忧,曾上书恳请回京护驾。这份忧君之心,可嘉。”

骆养性心头一跳,额角瞬间渗出细汗 —— 他当时的确因担忧皇帝安危,生出过弃案回京的念头,没想到终究没能瞒过皇帝的耳目。他连忙离座跪倒,叩首道:“陛下明察!臣当时一时糊涂,只念及陛下安危,险些忽略晋案全局,实乃罪该万死!”

“起来吧。” 朱由检语气恢复平淡,既无怒意,也无苛责,“谋国之忠,首在专任。朕将晋案托付于你,便是将北地隐患之一端尽付你手。当是时也,京中虽有变故,但曹化淳、王承恩等人足以应对,且逆党已呈败势;而晋案关乎边军补给、外敌动向,若你中途折返,不仅可能让晋商余党漏网,那些秘密补给点的线索也可能中断,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期许:“好在,你终究遵旨留下了,且深耕细作,才有今日这般大获。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这番话,褒中含贬,勉励中带着敲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肯定了骆养性的功劳与忠诚,又明确指出了他当时心思的局限性,更强调了 “专任” 与 “大局” 的重要性,让骆养性心中既有愧疚,又有感激,对皇帝的敬畏愈发深沉。

“陛下教诲,臣铭记肺腑,永世不敢忘怀!” 骆养性重重叩首,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日后臣定当恪尽职守,以大局为重,不分心他顾,善始善终办好每一件陛下托付之事!”

“嗯。” 朱由检微微颔首,“晋案收尾、监控据点、深挖余党及勾结官吏,诸事仍赖卿力。望卿戒慎恐惧,切勿因今日之功而心生浮躁,须知斩草需除根,北地安宁,仍需多费心力。”

“臣,必竭股肱之力,肝脑涂地,以报陛下天恩!” 骆养性再次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金砖,却感受到一股滚烫的使命感。

离开乾清宫时,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骆养性抬头望了望那巍峨的宫殿,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同帝王深不可测的心思。他身上的疲惫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驱散,只剩下沉甸甸的责任与对那位年轻君主的敬畏。

他心中清楚,此次查抄的金山银海,不过是这场大棋局的注脚;那些被秘密监控的补给点,才是真正的关键棋子。晋商集团的覆灭,不是结束,而是大明与建奴无声较量的新开端 —— 皇帝要用这些从通敌者手中收缴的财富,整顿军备、安抚民生;要用那些敌人预设的补给点,反过来牵制、打击建奴的入关图谋。

骆养性翻身上马,策马驶向锦衣卫衙署。街道两旁的百姓往来穿梭,脸上带着平静的神色,他们或许还不知道,一场关乎帝国安危的财富清算与战略布局,已然悄然落子。而他,作为这场棋局的执行者之一,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将皇帝的每一步部署都落到实处。

乾清宫内,朱由检再次拿起那份标注着补给点的地图,指尖划过长城沿线,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金山为注,弈局新子,这场跨越边关与京畿、牵扯财富与生死的较量,才刚刚开始。他知道,前路依旧凶险,但只要每一步都走得沉稳、精准,大明这艘巨轮,终将在这场惊涛骇浪中,驶出一条属于自己的中兴之路。

炭火依旧噼啪作响,暖阁内的温度未变,但空气中已然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张力 —— 那是棋局落子后,静待对手出招的沉静,也是即将展开新较量的蓄势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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