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文华殿内烛火通明,暖意融融却难掩凝重。内阁首辅施凤来、次辅李标等,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尚书,军机处范景文、英国公张维贤、徐光启、李邦华等一众朝廷重臣,皆奉召齐集,神色肃然。
众人皆知近日晋商通敌案震动天下,查抄的巨额财富已令朝野咋舌,但皇帝特意召集小朝会,且殿中醒目地悬挂着一幅北直隶大幅地图,让不少人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 此事绝不止查抄财富那么简单。
朱由检身着龙袍,端坐御座之上,面色沉静,目光扫过阶下群臣,没有过多寒暄。待众臣行礼完毕,他抬手示意:“骆养性,将晋商案中关乎‘秘密补给点’的核心发现,向诸卿简明禀报。”
“臣遵旨!” 骆养性出列,手持一根银质教鞭,走到地图前,清晰指出喜峰口以西,经密云、怀柔、顺义直至昌平、延庆一带的十一个红点,沉声道:“启禀陛下、诸位大人,此十一处据点,乃臣在查办晋商案时发现。晋商自天启末年起,以购置荒田、修缮旧庄为名,秘密经营这些庄园、炭场、货栈,实则囤积粮秣、铁料、畜力等物资,陛下分析认为这些地点是专为后金预设秘密前进补给点!”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一旦后金铁骑破口入塞,这些深入京畿腹地的据点,便可为其提供粮草补给、歇马休整乃至情报支持,使其兵锋直抵京师而战力不衰,威胁极大!”
骆养性的话音刚落,文华殿内骤然陷入死一般的死寂,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倒吸冷气之声,惊怒交加的议论瞬间炸开。
李邦华脸色瞬间煞白,身子晃了晃,伸手扶住案几才勉强站稳,手指颤抖着指向地图上的红点:“这…… 这简直是将刀递到了豺狼手中,还亲手指明了刺向心窝的路!晋商逆贼,其心可诛!” 他执掌兵部,深知京畿防务的重要性,这些据点如同十一颗致命毒钉,一旦启用,后果不堪设想。
英国公张维贤霍然起身,老眼圆睁,须发皆张,怒不可遏地拍案怒斥:“逆贼!该杀!此等行径,与开门揖盗何异?建奴觊觎中原久矣,晋商竟为一己私利,助纣为虐,在帝国心脏旁埋雷!若建奴果然破口,得此接济,京畿千里将沦为焦土!” 这位历经三朝的勋贵老将,一生征战,最恨通敌叛国之人,此刻气得浑身发抖。
户部尚书毕自严则面露惊惧,声音发颤:“这些逆商,竟能动用如此巨额财力、物力,在京畿腹地囤积海量物资…… 他们难道早就料定建奴必至?还是说,根本就是在为建奴入寇铺路,图谋颠覆我大明江山?” 他掌管国库,深知这些物资的价值,足以支撑一支大军长期作战,背后的图谋令人不寒而栗。
内阁首辅施凤来眉头紧锁,沉声道:“京畿乃天子脚下,辇毂重地,竟被逆商与外敌如此渗透,可见吏治、防务皆有疏漏。此事绝非个案,需彻查是否有官吏勾结,方能斩草除根!”
殿内群臣无不心头一寒,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晋商通敌走私已是重罪,但眼前这极具针对性的战略布局,性质之恶劣、意图之险恶,远超寻常贪渎资敌!这不仅是背叛,更是对大明根基的致命暗算。
朱由检将众人的震惊、愤怒、后怕尽收眼底,心中波澜起伏。作为穿越者,他对 “己巳之变” 的记忆无比清晰 —— 皇太极率后金大军绕道蒙古,破长城诸口,直逼北京,肆虐京畿近月,朝野震动。如今已是刚入厦,距离那场浩劫满打满算仅剩大半年时间!
即便没有晋商这十一处补给点的 “惊喜”,他也早已在暗中筹划应对之策,之前做的这么多铺垫都是为了这一战。如今铁证摆在眼前,反倒省去了许多解释的工夫,让满朝文武真切感受到了迫在眉睫的危机,紧迫感变得无比真实。
待殿内情绪稍缓,朱由检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却重若千钧:“诸卿都已看清,贼子歹毒,亡我之心不死,已然将刀架到了大明的脖颈之上!观此布局,建奴觊觎神州绝非一日,今岁不来,明岁必至!朕今日召诸卿前来,非为追责往事,乃为筹划将来;既然知晓豺狼磨牙吮血,意图破门而入,我大明当何以处之?”
他走到地图前,以手划出关外、长城沿线、京畿三个区域,清晰道:“无非三策:其一,主动出关,寻敌主力,战于塞外;其二,严守长城诸口,御敌于国门之外;其三……” 他的手重重落在北京城位置,然后向内一收,“诱敌深入,放其进来,关门打狗,聚歼于京畿预设战场!”
“诸卿皆国之柱石,可畅所欲言,各抒己见!”
皇帝话音刚落,殿内顿时议论纷纷,各方观点激烈碰撞,论战瞬间白热化。
激进主战派,率先慷慨陈词,语气激昂:“陛下!建奴嚣狂,屡犯边境,杀我百姓,掠我财物,正应派遣天兵出塞,犁庭扫穴,收复辽东故土!我大明疆域万里,兵甲百万,岂有坐守待攻之理?当集结九边精锐,主动出击,扬我国威,让建奴知晓大明天威不可犯!”
张维贤上前一步道:“臣愿率军出征,直捣沈阳,擒杀皇太极,以雪国耻!”
但这番话刚落,便遭到务实派大臣的坚决反驳。李邦华连连摇头,语气恳切:“英国公壮志可嘉,但出关作战,谈何容易?辽沈已失,锦宁一线兵力本就吃紧,何处再集结数十万大军?大军出征,每日需耗费粮草数万石,粮秣从何而来?且我军主力多为步卒,建奴精骑来去如风,出关后寻敌不易,追之不及,反易中其埋伏,或被截断粮道,届时大军危矣!此策太过行险,断不可取!”
徐光启也补充道:“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军目前火器虽有改良,但骑兵短板尚未补齐,与建奴野战并非优势。主动出关,无异于以己之短攻彼之长,实为不智。”
主战派的声音瞬间被压制,张维贤等人面红耳赤,却无言以对 —— 他们虽有壮志,却忽略了大明当前的国力与军情短板。
以多数文官和保守派将领为代表的保守派,随即提出第二策,认为应倚仗长城天险:“长城乃祖宗所遗屏障,绵延数千里,正当加固边墙、增设炮台,充实各关隘守军,严查奸细,使虏骑无隙可乘!纵有小股敌军渗入,亦难以久持,可调集内地铁兵围剿。此乃稳重之策,可保京畿无虞!”
刑部尚书乔允升附和道:“此言甚是。我大明国力尚在恢复,不宜轻启战端,坚守长城可徐图后计,待国力强盛、新军练成,再图出关不迟。”
但英国公张维贤却眉头紧锁,反驳道:“乔尚书此言差矣!长城绵延数千里,关口众多,焉能处处严防?各关隘守军良莠不齐,大同王朴之流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若守军被策反或临阵退缩,一处失守便可能满盘皆输!建奴若集中兵力攻我一隅,其他关口驰援不及,仍能破口而入。且被动防守,始终被敌军牵着鼻子走,何时才能彻底解除辽东之患?此策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户部尚书毕自严也面露难色:“加固长城、充实守军,需耗费巨额钱粮。目前国库虽因晋商案有所补充,但九边整训、灾区赈济皆需用钱,若将巨资投入长城防守,恐难以支撑其他要务,长久下去,国力将不堪重负。”
保守派的主张也陷入争议,众人皆知长城防守的弊端,却一时找不到更好的替代之法。
关于第三策 “诱敌深入” 的讨论,最为激烈,支持者与反对者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反对者的担忧极为直接:“京师乃社稷根本,岂容有失?诱敌深入,将战火引至京畿,一旦战局不利,京师告急,江山社稷便危在旦夕!此策太过弄险,万万不可!”
礼部尚书黄汝良也忧心忡忡:“京畿之地人口稠密、良田遍布,若战火燃起,百姓遭殃,田地荒废,民生凋敝,即便最终战胜,恢复元气也需数年乃至十余年,损失太过惨重!”
但支持者也据理力争,军机处范景文上前道:“黄尚书所言固然有理,但被动防守同样无法避免战火蔓延。建奴若破口,必然劫掠京畿,与其让其肆意妄为,不如将其引入预设战场,以逸待劳,集中绝对优势兵力聚歼!如此虽有风险,却能一劳永逸,给予建奴主力毁灭性打击,远比在长城沿线疲于奔命更具主动性!”
都督同知周遇吉补充道:“京师城高池深,粮草充足,足以坚守数月。我可预先集结山西、宣大、山东、河南的勤王大军,布于京畿周边,待建奴顿兵京师城下、锐气尽失之时,再四面合围,关门打狗,胜算极大!”
双方争论不休,各有道理,殿内陷入僵局。最终,所有大臣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御座上的年轻皇帝,等待他的最终决断。
朱由检静静聆听着群臣的争论,心中对三策的利弊早已权衡得一清二楚。他深知,大明当前的国力与军情,不足以支撑主动出关;被动防守则终有疏漏,难以长久;唯有诱敌深入,虽险却能化被动为主动,争取战略喘息期。
见时机成熟,朱由检抬手示意,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地图前,目光锐利如刀,声音斩钉截铁:“诸卿所议,皆有其理,但未顾及大明当前的实际处境。朕意认为,就用第三策 —— 诱敌深入,聚歼于京畿!”
他手指先从关外划过,语气坚定:“出关打?我军主力多为步卒,两条腿追不上建奴四条腿的马,粮道漫长且易被袭扰。辽东残破,缺乏可靠的补给基地,大军出关后如同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极易陷入险境。此策虽壮,却不切实际,首先排除!”
手指移到长城沿线,他摇了摇头:“挡在关外?长城万里,处处设防则处处兵薄。建奴今日攻喜峰口,明日可走古北口,后日可绕道更远,我军分兵把守,只能被动应战,疲于奔命,终有疏漏。且长久困守,只会让建奴愈发嚣张,何时能解辽东之患?此策可作为权宜之计,却非长久根治之法,防不胜防!”
最后,他的手指重重敲在北京城上,划了一个大圈,将京畿地区尽数包拢:“所以,不如换个思路 —— 放进来打!建奴入寇,所求无非财货子女,其兵锋所向,必是京师。京师乃天下根本,他们若能撼动京师,便能震慑朝野,获取最大掳掠利益。我们便投其所好,以京师为饵!”
朱由检的目光扫过群臣,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信心:“此战若成,非但可解京师之围,更能给予建奴主力毁灭性打击,足以震慑其五年乃至十年不敢大举南窥!届时,我大明便有宝贵的时间整顿内政、恢复元气、练出新军、积储钱粮。待时机成熟,再出关收复河山、平定辽东,方可水到渠成!”
一番话条分缕析、气势磅礴,既冷静剖析了敌我优劣,又展现了宏大的战略构想与坚定决心。殿内群臣虽仍觉此计大胆至极、风险巨大,但仔细思量,结合晋商暴露的威胁、大同兵变的前车之鉴以及大明当前的实际情况,这似乎是唯一能化被动为主动、争取战略喘息期的办法。
皇帝并非盲目冒险,而是基于 “建奴必来” 的精准判断,进行一场精心策划的、以空间换时间、以战术冒险换取战略主动的豪赌!
英国公张维贤沉吟片刻,率先出列,肃然拱手:“陛下圣虑深远,老臣以为,此‘诱敌深入,聚歼于城下’之策,虽有风险,却最契合当前情势,亦最能发挥我军坚守与内线作战之长!若筹划得当,确有胜机,老臣愿全力配合!”
李邦华、范景文、徐光启等人也陆续表态,认为此策虽险,但比前两策更具主动性,符合陛下 “先固本、再图远” 的一贯方略。
见重臣基本达成共识,朱由检心中一定,沉声道:“既然诸卿无大异议,那今日便议一议,这场仗具体该怎么打!粮草如何筹措、兵力如何部署、防线如何构建、勤王大军如何协调…… 诸卿各司其职,畅所欲言,务必拿出详尽可行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