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七,寅时三刻,北京。
紫禁城的宫墙还浸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唯有乾清宫的窗棂透出昏黄的烛光。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垂手立在殿外,眼观鼻鼻观心,但每隔几息,眼皮就会不受控制地微微抬起,瞟向东南方向。
那是天津驿道的方向。
也是……战报该来的方向。
殿内传来脚步声。王承恩立刻躬身:“皇爷。”
朱由检披着一件素蓝常服走到廊下,手中捧着一盏温茶。他看起来彻夜未眠,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却异常清明,如寒潭映月。
“几时了?”皇帝问。
“回皇爷,寅时三刻。再有半个时辰,该上朝了。”
朱由检点点头,却没有回殿的意思。他走到栏杆边,望向东南方那片尚未泛白的天际,忽然问:“承恩,你说郑芝龙的战报,今天能到吗?”
王承恩斟酌着词句:“按脚程,若六月十五开战,六百里加急……今明两日该到了。”
“朕问的不是按脚程。”朱由检抿了口茶,茶水温热,驱散了晨雾的寒气,“朕问的是,你觉得今天能到吗?”
王承恩不敢回答了。
他知道皇帝在等什么——等的不是战报本身,而是战报背后那个答案:他耗费四年心血打造的新军,他力排众议发动的跨海远征,究竟是对是错?
整个大明的国运,都押在这次东征上。胜,则海疆靖平,财源广开;败,则国库空虚,威信扫地,甚至可能引发朝局动荡。
“去军机处传旨。”朱由检忽然转身,“今日朝会推迟一个时辰。让军机处五人,平台候驾。”
“老奴遵旨。”
王承恩匆匆退下。朱由检独自站在廊下,将茶盏放在栏杆上,双手撑住冰冷的汉白玉石栏。
指节微微发白。
他在赌。赌郑芝龙能打胜这一仗,赌宋献策能把握住政治攻心的分寸,赌吴三桂的铁骑能在异国土地上摧城拔寨。
更在赌——他这双来自未来的眼睛,看透了历史的迷雾,走对了最关键的一步。
晨风渐起,吹动他额前的发丝。
卯时初,平台。
军机处五人到齐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皇帝背对众人,负手立在栏杆边,晨光从他身后漫来,将他的身影勾勒出一道金边。
“臣等叩见陛下。”
五人齐声见礼。英国公张维贤的声音最洪亮,这位老将今早特意穿上了御赐的麒麟服,腰板挺得笔直——他比谁都清楚,今日若有战报,必是惊天动地。
“都起来吧。”朱由检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朕召你们来,是问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若郑芝龙今日战报传来,说是大捷,一日破鹿儿岛城,生擒萨摩藩主——你们说,接下来该怎么走?”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
范景文第一个反应过来,躬身道:“陛下,若真如此,当乘胜追击,彻底荡平九州倭寇,永绝后患!”
“范尚书所言极是。”徐光启接话,这位火器专家眼中闪着兴奋的光,“新式火炮既经实战验证,就该趁倭寇胆寒之际,一鼓作气……”
“臣以为不妥。”李邦华忽然开口。
平台上一静。
这位都察院左都御史以刚直着称,此刻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陛下,跨海远征耗费巨大。即便初战告捷,也该见好就收,迫使倭国谈判赔款,而非深入其境,徒耗国力。”
张维贤眉头一皱:“李大人此言差矣!既已出兵,就当犁庭扫穴!岂有半途而废之理?”
“英国公!”李邦华转向他,“你可知深入倭国本土作战,要消耗多少粮草?要动用多少民夫转运?眼下陕西旱情未解,辽东建虏虎视,朝廷哪有余力……”
“够了。”
朱由检的声音不高,却让争吵戛然而止。
他走到御案前,那里摊着一幅巨大的《东亚海陆全图》。从北京到江户,从朝鲜到琉球,万里疆域尽在图上。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皇帝的手指划过朝鲜海峡,“但你们忘了一件事——”
手指停在九州岛的位置。
“朕要的,从来不只是打败萨摩,或者让倭国赔款。”
他抬起头,眼中闪着张维贤等人从未见过的光芒。那不是帝王的威仪,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清醒。
“朕要的,是打断这个岛国的脊梁。是让他们从此提起‘跨海’二字就胆寒,是让他们的银矿、硫磺、铜料,都变成我大明的军资国用,是让他们的精壮,去辽东替大明的儿郎挡建虏的刀箭!”
一番话,石破天惊。
连最沉稳的骆养性,此刻都忍不住抬起头,看向皇帝。
“陛下……”徐光启的声音发颤,“这、这岂不是要……灭其国?”
“灭国?”朱由检笑了,那笑意冷得让人心悸,“徐卿,你太小看倭国了。这弹丸之地,山川险阻,民风彪悍,真要灭国,我大明要填进去多少儿郎?”
他转身,望向东南方:
“朕要的,是让他们活着——但活得像条狗。一条知道谁是主人,摇尾乞怜才能讨到骨头的狗。”
平台上一片死寂。
晨光完全漫过宫墙,将每个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张维贤的震惊,范景文的恍然,徐光启的复杂,李邦华的苍白,还有骆养性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了然。
他们都明白了。
皇帝要的,不是一场战争的胜利。
他要的,是一个全新的东亚秩序。一个以大明为绝对核心,万国来朝,莫敢不从的——新天下。
就在此时。
东南方向的宫墙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那声音由远及近,如疾风骤雨,踏破了清晨的宁静。
紧接着,是宫门守卫的呼喝:
“六百里加急——福建军报——!”
来了!
所有人同时转身,望向声音来处。
朱由检的手,在袖中缓缓握紧。但他脸上依然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平静,平静得像一尊石像。
马蹄声在平台下停住。随即是急促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还有粗重的喘息——
一个浑身尘土、嘴唇干裂的驿卒冲上平台,扑通跪倒,双手高举一个漆盒:
“福建靖海将军郑芝龙,六百里加急军报——鹿儿岛大捷——!”
王承恩快步上前,接过漆盒。盒上的火漆完好,封签上“靖海将军郑”五个字龙飞凤舞,下面还压着一个鲜红的指印。
朱由检接过漆盒,没有立即打开。
他的手指抚过那枚指印——那是血印。郑芝龙离京前,他亲手割破手指按下的血誓:“此战若败,臣以血谢罪。”
如今,血印还在,盒中……会是捷报吗?
咔哒。
漆盒打开。
里面是三份文书。最上面是一份用蝇头小楷工整誊写的正式战报,下面是郑芝龙亲笔写的密折,最底下,还有一卷用细绳捆扎的绢图。
朱由检先展开战报。
只看了开头几行,他的嘴角就微微勾起。
“念。”
王承恩躬身接过,清了清嗓子,声音在晨风中传开:
“臣郑芝龙谨奏:崇祯元年六月十五,臣率三镇水师抵倭国萨摩藩鹿儿岛湾外。是日午时,以‘示敌以弱’之计,诱萨摩水军主力出港,聚而歼之……”
他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
当念到“登莱水师新式火炮齐射,一轮击沉敌安宅船三艘”时,徐光启的拳头猛地攥紧;念到“关宁铁骑吴三桂部自樱之浦登陆,穿鬼沼,绕鹰嘴崖,未时三刻突至城下”时,张维贤的眼中迸出精光;念到“酉时初,破鹿儿岛城,击溃萨摩主力,毁其天守,岛津光久负伤潜逃,正在追缉”时,连最持重的李邦华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日破城!
从登陆到破城,只用了四个时辰!
战报念完,平台上鸦雀无声。
只有晨风拂过旗帜的猎猎声,和驿卒粗重的喘息声。
朱由检缓缓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展开第二份——郑芝龙的密折。这份折子写得潦草,显然是战后仓促写就,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沙场的血腥气:
“……岛津光久负伤潜逃。此战俘获倭兵七百余,武士三十七人,俱已扣押。”
“另,臣于海战中救起我大明子民三十七人。内有泉州海商陈怀忠者,曾祖乃汪直旧部,通晓东海航路,献《潜龙水道图》,助我军神兵天降。臣已聘为向导,参赞军机。”
“此战虽胜,然倭国九州诸藩尚未归心。臣已遣人密会肥后藩细川忠利,约三日后樱之浦相见。若细川氏愿降,则九州可不战而定。”
“伏乞陛下圣裁,示下后续方略。臣郑芝龙顿首再拜。”
朱由检看完,将密折递给王承恩:“传阅。”
五个人轮流看过,脸色各异。
范景文最先开口:“陛下,郑总兵此策甚妙!拉拢细川,分化九州,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但也要防细川氏反复无常。”李邦华持重道,“倭人狡诈,不可轻信。”
“所以要恩威并施。”张维贤沉声,“一边拉拢细川,一边继续用兵,打几个不听话的藩国,让他们知道——顺者昌,逆者亡!”
朱由检没有立即表态。
他拿起最后那卷绢图。展开,是一幅《鹿儿岛战后形势图》,上面详细标注了明军控制区域、倭军残部分布、以及……各藩国的位置与态度倾向。
图是宋献策的手笔,工整细致,关键处还有朱笔批注。
在“肥后藩细川氏”旁边,批着八个字:“可拉拢,需震慑,当速决。”
在“丰前藩、日向藩”旁边,则是:“观望中,宜施压。”
而在图的最上方,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
“此战虽捷,然倭国根本未伤。若幕府集全国之兵来援,战事恐旷日持久。臣献策以为,当以九州为基,行‘裂倭’之策,使其永无合力抗明之能。”
朱由检盯着那“裂倭”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拿笔来。”
王承恩立刻捧上朱笔、御墨。
朱由检提笔,在绢图空白处,写下一行字。字不多,只有十一个,但每一笔都力透绢背:
“九州可封三侯,细川当为第一。”
写完,他将笔一搁,看向骆养性:
“骆卿,锦衣卫在九州的人,能动起来了吗?”
“回陛下,三百缇骑已分批潜入。”骆养性躬身,“细川忠利身边,有我们的人。”
“好。”朱由检点头,“传密令给他们——告诉细川忠利,只要他肯归顺大明,战后可封‘肥后侯’,世镇九州。但要他做一件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要他亲自率军,攻灭萨摩残部,取岛津光久首级来献。”
平台上一片吸气声。
毒!
太毒了!
这是要让细川氏与萨摩彻底结下死仇,从此只能死心塌地依附大明。而且细川手上沾了萨摩的血,其他藩国会怎么看他?他除了紧紧抱住大明这条大腿,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陛下圣明!”宋献策不在,但范景文已经明白了此计的狠辣,“如此一来,细川氏便是九州诸藩的叛徒,除了效忠大明,再无退路!”
朱由检摆摆手:“这还不够。”
他走到《东亚海陆全图》前,手指从九州划向本州:
“告诉郑芝龙,与细川会面后,大军不必停留,即刻北上,攻占丰前、日向两藩。要打,就要打得狠,打得快,打到其他藩国胆寒,主动来降!”
“那幕府那边……”徐光启迟疑。
“幕府?”朱由检冷笑,“德川家光现在应该已经收到战报了。你们猜,他是会倾全国之兵来救九州,还是……”
他手指一划,点在江户的位置:
“还是龟缩本州,眼睁睁看着九州易主?”
答案,其实不言而喻。
德川幕府立国不过二十余年,内部不稳,外样大名心怀异志。若倾国出征,万一战败,德川家的天下就可能易主。这个风险,德川家光冒不起。
所以他只能——弃卒保帅。
“陛下深谋远虑,臣等拜服!”张维贤第一个跪倒。
其余四人随之跪拜。
朱由检没有叫起。他走到平台边缘,望向东南方,那里朝阳已经完全升起,将万里云海染成金红。
“传旨。”
他的声音在晨风中传开,清晰而坚定:
“第一,嘉奖东征将士。众将士论功行赏。阵亡者,三倍抚恤,遗孤由朝廷供养。”
“第二,命郑芝龙持朕手谕,全权处置九州事务。许他‘先斩后奏,临机专断’之权。”
“第三……”他转身,看向跪在地上的五人,“今日朝会,朕要亲口宣布鹿儿岛大捷。军机处即刻拟旨,昭告天下——让大明的百姓知道,他们的皇帝,他们的王师,正在万里之外,为他们讨还血债!”
“臣等遵旨!”
五人退出平台时,脚步都有些发飘。不是累,是震撼——为这场大捷,更为皇帝那深不见底的谋略。
平台重归寂静。
朱由检独自站着,手中还捏着那份战报。纸张的触感真实,墨迹犹新,这一切都在告诉他——历史,真的被改变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九州拿下了,还有本州。倭国平定了,还有朝鲜、琉球、南洋……甚至更远的地方。
而国内,陕西的旱灾、辽东的建虏、朝中的党争……哪一件,都不比跨海征倭轻松。
“皇爷。”王承恩轻声提醒,“该更衣上朝了。”
朱由检点点头,转身向殿内走去。
走到殿门时,他忽然停下,回头望向东南方向,轻声自语:
“郑芝龙,宋献策,吴三桂……还有那个陈怀忠。你们,可别让朕失望啊。”
晨风吹过,卷起他袍角。
皇极殿里,晨光透过高大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鎏金的柱子上。文武百官整齐地站在两边,崇祯帝朱由检穿着龙袍,坐在上面,脸色沉肃。
“王伴伴,把郑芝龙的战报念给大家听。”
王承恩应了一声,拿着一份沾着点海风潮气的奏疏。他快速扫了几眼,抬起头,声音洪亮得能穿透整个大殿:“鬼角群岛这一仗,咱们大明军队打得漂亮!战船靠上去之后,红夷大炮一轰,倭舰直接被炸开,铁片子飞得四处都是;登莱新军排着队放铳,火铳子跟下雨似的,倭寇倒了一片;吴三桂带着轻骑兵夜里偷袭倭营,把他们的粮草烧了,退路断了,这才一举把贼巢端了!”
他说的时候,特意把战场上的动静说得清楚,火炮的轰鸣声、马蹄踩在沙滩上的声音,仿佛就在眼前。底下的官员们都屏住了呼吸,武将们攥紧了拳头,连文臣都听得热血沸腾,脸上透着激动。
“这次大捷,吴三桂立了大功,登莱新军也凭着火器厉害、纪律严,打出了咱们大明的威风!” 朱由检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冷了下来,眼神像刀子似的扫过众人,“此非一将一卒之功,乃国朝整军经武、令行禁止之效。将士在前方用命,后方若不能同心同德,反成掣肘,则朕深恨之。”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很重,殿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说完,他的目光慢慢移到右边那片站着藩王、勋贵的地方,蜀王、周王都在这儿。这些亲王是朱由检近期招回来商量事情的,他们一个个穿得光鲜亮丽,架子不小,这会儿却都没了往日的神气。蜀王那胖乎乎的脸抽了一下,周王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大多人都低着头,不敢跟朱由检对视,连喘气都小心翼翼的。
朱由检收回目光,语气缓和了些,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人心上:“这次东征,花了不少钱、不少粮。可要是为了国家安稳、海疆太平,这笔钱必须花!朕知道天下百姓不容易,更清楚你们这些宗亲、勋贵吃着朝廷的俸禄、靠着百姓的血汗过日子,现在国家打仗,你们更该跟朝廷一起扛过去,体谅朝廷的难处!”
“体谅朝廷的难处” 这句话刚说完,蜀王藏在袖子里的胖手忍不住抖了一下,指节都攥白了;周王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脸色都有点发青。几个御史眼尖,一下子就看到了这些小动作,互相递了个眼神,心里都明白了。
就在这时候,殿外的阴影里悄悄走进来一个人,是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他穿着飞鱼服,腰里挂着绣春刀,没回武将那边,直接走到台阶旁边,对着朱由检轻轻点了点头,递了个暗号。朱由检眼里闪过一丝了然,没再看那些坐立难安的藩王。
“传朕的旨意!” 朱由检沉声道,“兵部、户部赶紧按照前线的要求,调粮草、调军械,连夜送过去,耽误了战机,按军法处置!另外,给参军宋献策‘便宜行事’的权力,国内凡是跟东征有关的事,他可以先处理再上报!”
后面这句旨意一出来,不少人心里咯噔一下 —— 这既是给前线的尚方宝剑,明摆着也是在警告后方某些人,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散朝的钟声敲响,官员们一个个排着队往外走,脚步匆匆,没人敢多说话。几个藩王落在最后,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后背都不自觉地驼了些。
刚走出皇极殿,蜀王就赶紧拉住周王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慌劲儿:“皇上说的‘体谅难处’…… 老弟,你听出啥意思没?”
周王脸色铁青,左右看了看,咬牙低声说:“还能啥意思?这是要动真格的了!没看见骆养性那架势吗?我府上的长史,昨天就被北镇抚司叫去‘问话’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蜀王的额头一下子就冒出汗了,顺着鬓角往下流,把锦缎衣领都浸湿了,声音都发颤:“这…… 这前线还在打仗呢,皇上难道要……”
“别出声!” 周王赶紧打断他,狠狠瞪了他一眼,“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回去再说!”
另一边,朱由检站在殿门口,看着藩王们远去的车马,车帘掀开的缝隙里,能隐约看到里面人慌慌张张的样子。他转过身,对身边的贴身太监低声说,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刀子:“仗要打得漂亮,家里的这些烂摊子也得收拾干净。让骆养性动手吧,先从那些罪证最确凿、平时最跳得欢的两个人开始。动作要快、要准,别影响了前线的军心。”
“奴才遵旨。” 太监弯腰应下,不敢耽搁,赶紧转身快步走了,很快就消失在宫殿的回廊里。
殿外的太阳晒得人发烫,紫禁城的琉璃瓦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可在这重重宫殿的深处,一场比海上风暴还要凶险、还要隐秘的风波,已经悄悄涌了起来,就等一声令下,雷霆出击。
而在万里之外的鹿儿岛城,此刻正是深夜。
郑芝龙站在天守阁顶,手中也捏着一份刚刚写好的奏折——是请示下一步方略的折子。
他不知道,此刻他等待的旨意,已经在路上了。
更不知道,那道旨意里,皇帝给他的,是何等惊人的权柄。
海风吹来,带着硝烟与血腥。
宋献策走上阁顶,将一件披风披在郑芝龙肩上。
“总兵还在等京师回音?”
“嗯。”郑芝龙点头,“此战虽胜,但下一步怎么走,还要陛下定夺。”
“陛下会明白的。”宋献策望向北方,“他比我们所有人……都看得远。”
两人沉默地站着。
而在熊本城,细川忠利此刻正对着一封密信,手指颤抖。
信是刚刚收到的,来自鹿儿岛城内的细川家眼线。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两句话:
“明将郑,约后日樱之浦会。另,锦衣卫有人传话——‘富贵险中求’。”
细川忠利闭上眼。
他知道,抉择的时刻,到了。
选大明,就是叛国,从此背上万世骂名。
选幕府……可幕府,救得了他吗?
窗外的夜,深得不见五指。
而黎明到来时,一切都将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