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十,鹿儿岛城。
晨雾笼罩着这座刚刚易主的城池。城头日月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街道上已有早起的町民开始劳作——不是为岛津家,而是为新来的明国官府。
原萨摩藩主府邸如今已改为“大明倭州都指挥使司”,刘文柄在此办公。此刻他正站在庭院中,看着一队刚刚招募的“倭兵义勇”在教官指挥下操练。
这些倭兵约五百人,大多穿着破旧的具足,手持竹枪木棍,正在练习最简单的队列行进。动作笨拙,队形散乱,但至少……愿意听令。
“立——定!”
教官用生硬的日语喊道。队伍稀稀拉拉停下,有人差点撞到前面的人。
刘文柄皱眉。这已经是招募的第三批了,素质依然堪忧。但没办法,按照皇帝“以倭制倭”的方略,必须尽快组建一支由归顺倭人组成的协防军,以便抽调京营主力北上本州。
“将军,”副将陈武走过来,“细川忠利派人送来五十名武士,说是‘助将军练兵’。”
“细川的人?”刘文柄眼睛微眯,“收下,打散编入各队。记住,队正必须是我们的人。”
“明白。”
正说着,一名传令兵快步跑来:“将军!郑总兵请您过府议事!”
刘文柄点头,转身走向内室更换官服。他肩上的伤已基本愈合,但动作稍大还是会疼。医官说至少要休养三个月,可他哪有三个月?
倭州初立,百废待兴。要整编降军,要安抚百姓,要清查田产,要筹建官府……而最紧迫的是,要在一个月内准备好北征本州的后续支援。
时间,太紧了。
辰时三刻,原岛津家天守阁顶层,如今是征倭大军统帅部。
郑芝龙、宋献策、吴三桂三人已到,正在地图前争论。地图是新绘制的《日本全舆图》,比之前陈怀忠凭记忆画的那份详细得多——这是细川忠利“进献”的。
“走关门海峡,直插濑户内海!”吴三桂手指点在地图最狭窄处,“此处海峡宽不过三里,我军舰队一冲即过。进入内海后,大阪、堺港、京都、乃至江户,皆在兵锋之下!”
宋献策摇头:“太险。关门海峡素有‘日本喉咙’之称,幕府必有重兵把守。而且海峡狭窄,舰队无法展开,若敌人在两岸设炮台……”
“那就轰平炮台!”吴三桂年轻气盛,“我军红衣大炮射程远胜倭寇,怕什么?”
“怕的是时间。”郑芝龙终于开口,声音沉稳,“轰平炮台需要时间,强闯海峡需要时间。而时间……是德川家光最需要的。”
他走到窗前,望向北方:“探马来报,德川家光正在江户疯狂征兵,号称要集结二十万大军。每拖一天,他的兵力就多一分。”
“那总兵的意思是……”吴三桂问。
“另辟蹊径。”郑芝龙转身,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弧线,“不走关门海峡,走外海。舰队从九州出发,绕过关门,沿本州西海岸北上,在……这里登陆。”
他的手指停在一处标注为“鸟取”的地方。
“鸟取?”宋献策凑近细看,“此地距大阪还有三百里,距江户更远……”
“但守备空虚。”郑芝龙道,“幕府兵力集中在关西、关东,日本海沿岸防御薄弱。我军在此登陆,可建立稳固滩头,然后陆路东进,直扑京都。”
“陆路东进?”吴三桂眼睛一亮,“那我的骑兵……”
“正是要用你的骑兵。”郑芝龙看向他,“登陆后,你率铁骑为前锋,沿山阴道快速穿插。沿途藩国大多贫弱,未必会拼死抵抗。就算抵抗,以铁骑的速度,也能在敌人集结前击破。”
宋献策沉吟片刻:“此计可行,但需解决两个问题:一是补给,陆路三百里,粮道如何保障?二是水师,舰队若停在鸟取,如何支援陆上作战?”
“补给走海路。”郑芝龙早有打算,“舰队沿海岸线行进,与陆军保持平行。每日派船运送粮草弹药上岸。至于水师支援……”他顿了顿,“戚盘宗的广东水师负责此事。”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刘文柄到了。
“刘将军来得正好。”郑芝龙示意他入座,“我们在商讨进军路线。你的意见如何?”
刘文柄仔细看了地图,又听了各方意见,沉吟道:“末将以为……可分兵。”
“分兵?”
“是。”刘文柄手指点在地图上,“吴将军率骑兵走陆路,从鸟取东进,此为奇兵。同时,主力舰队佯攻关门海峡,吸引幕府注意,此为正兵。正奇相合,让德川家光首尾难顾。”
好一个正奇相合!宋献策心中暗赞。刘文柄果然不止是个战将,已经开始有战略眼光了。
郑芝龙也点头:“此计更稳妥。就这么定了。”
“不过……”刘文柄迟疑道,“若要分兵,需要更多兵力。可倭州初定,末将手中兵力捉襟见肘……”
“兵力有。”郑芝龙从案上拿起一份名单,“这是细川忠利呈上的《九州诸藩出兵表》。肥后藩三千,丰前藩两千,日向藩……岛津丰久愿率一千五百人戴罪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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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众人:“加上我们原有的两万京营,总兵力超过三万。够了。”
吴三桂皱眉:“那些倭兵……可靠吗?”
“不需要他们可靠。”郑芝龙淡淡道,“让他们打头阵,消耗幕府兵力。胜了最好,败了……也不心疼。”
这话说得冷酷,但现实就是如此。
午时,熊本城。
细川忠利坐在御殿中,面前摆着三封信。一封是郑芝龙的命令,要他“速整军备,听候调遣”;一封是小笠原忠真的密信,询问“细川公真欲为明国前驱乎”;最后一封……没有署名,但笔迹他认识。
是江户来的。
信很短:“若助明攻本州,天下共诛之。若反正,幕府许你九州探题。”
九州探题!这是幕府时代统治九州的最高官职,当年只有足利家亲族才有资格担任。这个诱惑……太大了。
但细川忠利只是冷笑,将信在烛火上点燃。
幕府到现在还在画饼。九州探题?九州都快姓明了,拿什么封?
他走到窗前,望向庭院。那里,他的长子细川光尚正在练剑。十五岁的少年,剑术已有模有样。
“光尚。”他唤道。
“父亲。”细川光尚收剑行礼。
“明日你去鹿儿岛城,入明军大营,在郑总兵麾下听用。”
细川光尚一愣:“父亲,这是……”
“质子。”细川忠利直言不讳,“郑芝龙不信我,我要送个人质过去。你是世子,最合适。”
“孩儿明白了。”细川光尚没有犹豫,“孩儿定不会给细川家丢脸。”
细川忠利看着儿子,心中五味杂陈。送子为质,这是屈辱。但不送,郑芝龙不会放心用他。乱世之中,想要活得好,就得舍得。
“还有,”他低声道,“到了那边,眼睛放亮些。明军如何作战,如何治军,都要仔细看,认真学。将来……有用。”
“孩儿谨记。”
细川光尚退下后,细川忠利重新坐回案前。他铺开纸,开始给郑芝龙写回信:
“臣细川忠利谨复:肥后藩三千军已整装待发,随时听候调遣。臣长子光尚,愿入帐下为卒,以表忠心……”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另,臣闻日向藩岛津丰久与旧部密会,恐有异心。请总兵慎之。”
落款,盖章。
做完这一切,细川忠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九州这盘棋,他押注大明。现在,该下注本州了。
申时,鹿儿岛城锦衣卫临时衙署。
百户张锐正在审阅刚从各地送回的密报。他是骆养性从京师直接派来的,带二十名精干锦衣卫,任务是在倭州建立情报网。
“百户大人,”一名总旗呈上最新密报,“长崎的兄弟传回消息,荷兰人的舰队……动了。”
张锐接过密报,快速阅读。脸色越来越凝重。
密报上说,荷兰东印度公司驻长崎商馆的武官德·弗里斯,三日前率两艘战舰离开长崎,向东南方向航行。同行的还有三名幕府使者。
“东南方向……”张锐走到地图前,“那是……琉球?”
“或是台湾。”总旗低声道,“荷兰人在台湾有据点。若他们从台湾调集更多战舰……”
“那就麻烦了。”张锐皱眉。郑芝龙的主力舰队即将北上本州,留守九州的只有戚盘宗的广东水师。若荷兰人趁虚而入……
“立刻飞鸽传书给总兵。”他做出决定,“还有,加派人手监视长崎。荷兰人再有动静,立刻来报。”
“得令!”
总旗退下后,张锐又拿起另一份密报。这份来自江户,是潜伏在幕府内部的暗线发回的:
“德川家光已任命老中酒井忠胜为‘征夷大将军代’,总领抗明军务。酒井下令:凡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男子,皆需从军。江户城内铁匠铺日夜赶制刀枪,粮商被强制征粮……民心惶惶,町间传言:‘明军如虎,幕府如羊’。”
张锐冷笑。现在才想起征兵?晚了。
他继续往下看,密报最后还有一句:
“另,天皇朝廷内部似有异动,公卿频繁密会,详情待查。”
张锐记下这条,但不急于行动。天皇朝廷那边,按宋献策的说法,迟早会有人找上门来。
“来人!”他起身,“将荷兰人的动向,立刻报给宋大人和总兵。”
“遵命!”
戌时,统帅部灯火通明。
郑芝龙、宋献策、刘文柄、吴三桂再次聚首,但这次气氛凝重。桌上摊着锦衣卫刚送来的密报。
“荷兰人……”郑芝龙盯着密报上的那几个字,“去了台湾?”
“应该是去调集舰队。”头紧锁,“德·弗里斯只带了两艘船,显然不是来打仗的。去台湾,恐怕是要联合驻守热兰遮城的荷兰守军。”
吴三桂不解:“荷兰人真要为了幕府,跟我大明开战?”
“不是为了幕府,是为了利益。”郑芝龙冷笑,“荷兰人在南洋跟我斗了十几年,巴不得看我栽跟头。幕府肯定许了他们天大的好处——比如垄断对日贸易,甚至割让几个港口。”
刘文柄担忧道:“若荷兰舰队介入,海上的局势就复杂了。戚提督的广东水师虽然精锐,但荷兰人的战舰更大,炮更多……”
“我知道。”郑芝龙打断他,走到海图前,“所以原计划要改。”
他手指点在日本海的位置:“主力舰队不能全部北上。至少要留一半,由戚盘宗统领,驻守关门海峡以西,防备荷兰人。”
“那登陆鸟取的兵力就不够了。”吴三桂急道,“分兵之后,陆军最多一万五千人。要一路打到京都……”
“所以要更快。”郑芝龙眼中闪过决断,“闪电战。登陆后不做停留,骑兵在前,步兵在后,日行六十里,十天之内必须兵临京都城下。只要拿下京都,扶植起天皇朝廷,大局就定了。”
宋献策补充道:“而且,一旦我们在京都立住脚,幕府就腹背受敌。德川家光要么回师救援,要么眼睁睁看着京都易主。无论哪种,都对我们有利。”
“可是补给……”刘文柄还是担心。
“带足十天干粮。”郑芝龙拍板,“十天后,舰队应该能突破关门海峡进入日本海,与我们汇合。若不能……”他顿了顿,“就地在京都筹措。”
这话里的意思很明白:若补给跟不上,就抢。
军议一直持续到子时。最终决定:七日后,八月十八,大军开拔。吴三桂率五千骑兵、八千步兵为陆路先锋,从鸟取登陆。郑芝龙亲率主力舰队佯攻关门海峡。戚盘宗率三十艘战舰留守,监视荷兰动向。
散会后,郑芝龙独自留在军议堂。
“总兵还有事?”宋献策去而复返。
“宋先生,”郑芝龙低声道,“你说……荷兰人会来吗?”
“会。”宋献策肯定道,“荷兰东印度公司向来唯利是图。幕府能给的,一定比我们能给的多。”
“那这一仗……”
“就是两线作战了。”宋献策苦笑,“陆上打幕府,海上打荷兰。总兵,这一仗若胜,您就是大明朝开国以来,功勋第一的武将。”
“若败呢?”
“若败……”宋献策沉默片刻,“九州可能不保,甚至……东南海疆都会动荡。”
郑芝龙望向窗外。夜色如墨,海涛声隐隐传来。
这一仗,赌注太大了。
但必须打。
“宋先生,”他忽然问,“你说陛下知道这些吗?”
“陛下圣明,应该能料到。”宋献策道,“所以陛下才催我们速战速决。在荷兰人准备好之前,解决日本。”
郑芝龙点头。是啊,时间,还是时间。
“去休息吧。明日开始,全力备战。”
“下官告退。”
宋献策离开后,郑芝龙走到海图前,久久凝视。
而在同一片夜空下,台湾热兰遮城。
“日本人的条件很诱人。”普特曼斯看着幕府的密约,“垄断对日贸易二十年,外加长崎、平户、堺港三处商馆特权。但是……”
“所以这次要打,就要打疼他们。”斯眼中闪着凶光,“趁他们主力北上,偷袭九州。只要拿下鹿儿岛或者长崎,明军后勤就断了。届时他们进退两难……”
普特曼斯沉思良久:“我们能出动多少船?”
“热兰遮城有四艘战舰,巴达维亚还能调来三艘。加上我的两艘,一共九艘。都是最新式的盖伦船,每艘配炮四十门以上。”
九艘战舰,近四百门炮。这实力,足以横扫东亚任何一支海军——除了大明主力。
“明军留守的舰队呢?”普特曼斯问。
“不会超过三十艘,而且多是老式福船。”斯很有把握,“我们突然袭击,胜算很大。”
普特曼斯终于点头:“好。给你五艘船,去试试。但记住——若事不可为,立刻撤退。公司的利益是第一位的。”
“明白!”
那里是福建,是郑芝龙的老巢。
“郑芝龙,”他低声自语,“这次,该轮到我们了。”
海浪拍打着热兰遮城的礁石,溅起白色的浪花。
东方的夜空,乌云正在聚集。
一场涉及三国四方的大战,即将拉开血腥的序幕。
而在这一切的中心,鹿儿岛城的郑芝龙并不知道,他已经被人当成了猎物。
猎人与猎物的角色,有时只在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