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两个小太监低头走了进来,脚步很齐。他们手里端着铜盆和热毛巾,是来给萧景渊洗脸的。
萧景渊坐直了身子,看着他们走到跟前。他刚想问能不能吃东西,眼角忽然看到李公公也进来了。
这个人刚才走了,现在又回来了。
沈知意站在萧景渊旁边,手指轻轻碰了下袖子。她没动,也没说话,但眼神变了。秦凤瑶原本靠着门,这时脚尖往里转了一下,整个人变得紧张起来。
李公公走到茶桌边,伸手去拿空杯子。动作很慢,像是要放回托盘。
可杯子刚拿起来,他突然一抖手。
热水洒出来,滴在桌子边上,顺着木头流下去。他“哎呀”叫了一声,往前一步,手朝萧景渊的龙袍下摆伸过去,嘴里说着:“奴才该死,弄湿了圣驾,马上替陛下擦干净。”
没人反应过来。
除了秦凤瑶。
她在李公公膝盖弯的一瞬间就冲了上去。一步跨到桌边,一手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捏。骨头碰在一起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很清楚。
李公公脸上的慌张僵住了。
沈知意立刻上前,声音轻柔:“李公公年纪大了,站不稳吧?这事我来就行。”她说着接过杯子和毛巾,顺势把人往后拉了半步。
秦凤瑶没松手。
她五指收紧,盯着李公公的眼睛:“你刚才那一泼,不是手滑。”
“侧妃娘娘……这话奴才听不懂。”
“你端个杯子,用的是握刀的力气。”
李公公喉咙动了一下。
沈知意低头看杯底剩下的水。她没擦,而是用指尖碰了下内壁,然后在袖口抹了抹。动作很自然,像只是整理衣服。
但她和秦凤瑶都看见了——那水有点油光。
这不是普通的茶水。
也不像刚从热水壶倒出来的温度。
沈知意抬头,对秦凤瑶点了点头。秦凤瑶立刻加力。李公公闷哼一声,手臂发抖,差点跪下。
“你们这是干什么!”他咬牙说,“我只是不小心洒了水!”
“那你为什么要碰陛下的衣服?”秦凤瑶冷笑,“毛巾在我手上,你急什么?”
“我……我是怕脏了礼制……”
“礼制?”沈知意接话,“按宫规,典礼期间靠近陛下的人,必须经过三天查证。李公公,你昨夜去了哪里?”
“我在值房当差。”
“哪个值房?”
“东偏殿外的小屋。”
“可守夜名单上没有你的名字。”
李公公嘴唇动了动。
沈知意继续说:“你今天第三次靠近陛下。第一次整衣,第二次传话,这次是泼水。三次机会,一次比一次近。你在等一个没人注意的瞬间,对不对?”
“我没有!”
“你有。”秦凤瑶直接打断,“你右手虎口有墨迹,袖子里藏着半张纸角。你不是来送茶的,你是来传信的。”
说完,她一把扯开李公公的袖袋。
一张黄符掉了出来,上面画着奇怪的线,还有香灰。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萧景渊终于转头:“怎么回事?”
沈知意马上换笑脸:“没事,李公公打翻了茶,我们在处理。”
秦凤瑶也松手,退后一步:“小事,不用管。”
萧景渊看了看她们,又看李公公:“他怎么脸色这么白?”
“可能是吓的。”沈知意把毛巾放进盆里,“弄脏了陛下的衣服,心里害怕。”
“哦。”萧景渊点头,重新靠回去,“别耽误时间,通报快来了吧?”
“快了。”沈知意应着,眼睛却没离开李公公。
那人低着头,手藏进袖子。但他左脚往后挪了半寸,像是想走。
秦凤瑶一步横移,挡住他的路。
“你想走?”她问。
“奴才……想去换身干净衣服。”
“不用换了。”沈知意走近,“你今晚不会再进这个门。”
“太子妃!我可是老人,伺候过三任主子!你不能这样对我!”
“我能。”沈知意站定,离他一步远,“你三天前深夜出宫,去过城西李府。昨夜戌时,你在马厩和一个穿黑衣的人说了半柱香的话。那人是京营副将赵猛,三天前被你哥哥推荐进提督府。”
李公公身体一抖。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秦凤瑶拿出一块令牌,“这是你在贵妃宫门口掉的通行牌。背面写着‘癸字七号’,是贵妃私库的编号。普通太监拿不到这种牌子。”
“那是别人栽赃!”
“那就去查。”沈知意语气平和,“去刑部对质,找那个叫春桃的宫女。她是你的侄女,三天前被调去贵妃殿。你昨晚给她一个荷包,里面不是钱,是一张字条。”
李公公猛地抬头。
他知道这事不该有人知道。
沈知意笑了:“你说,你现在还能装吗?”
屋里没人说话。
门外的小太监还在等命令,低着头不敢动。铜盆里的水冒着热气,地上湿了一片。
李公公终于撑不住了。腿一软,跪在地上,嘴还硬:“你们……你们没有证据……陛下不会信你们……”
“我不需要陛下信。”沈知意转身走向萧景渊,顺手把那张黄符塞进他手边的奏折堆里,“我只要他知道,有人想在他登基这天,让他失仪、染秽、触犯祖制。”
萧景渊拿起符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一种旧规矩。”沈知意说,“贴在龙袍下摆,说是能辟邪。其实是让布沾药水,遇热会变黑,看起来像霉斑。到时候百官面前,帝王衣服脏了,就是大忌。”
“还有这种事?”萧景渊皱眉。
“有。”秦凤瑶冷冷看着李公公,“这药水是从贵妃宫流出的。半个月前,有个太医开了方子,说是治风湿,其实是做污咒用的。”
“你们血口喷人!”李公公大喊,“我没有做过这些事!是你们害我!”
“那你解释一下。”秦凤瑶掏出一封信,“这是你昨天写给你哥的家书,写着‘事成之后,田产归你’。你哥是李嵩府的账房,管着三处庄子。”
李公公瞪大眼。
他知道完了。
沈知意轻轻拍了拍萧景渊的手:“陛下,这种人不能再留在身边了。”
萧景渊看着地上跪着的人,叹了口气:“行吧,交给周詹事处理。”
“不必。”秦凤瑶一把拎起李公公的领子,“我现在就把他关进东宫地牢。等典礼结束再说。”
“也好。”沈知意点头,“先别声张,免得影响吉时。”
秦凤瑶拖着他往外走。李公公挣扎了一下,被她单手按住肩井穴,半边身子发麻,只能踉跄跟着。
门关上前,沈知意看了眼窗外。
阳光照到门槛中间。
通报马上就要来了。
她走回萧景渊身边,帮他整理衣领。动作温柔,像什么都没发生。
萧景渊忽然问:“你们早就知道他会动手?”
沈知意顿了一下:“我们只是防着点。”
“所以你们一直盯着他?”
“嗯。”
“那为什么不早点抓他?”
“因为要等他自己犯错。”沈知意低声说,“光怀疑没用,必须让他动手,才能定罪。”
萧景渊沉默几秒,笑了:“你们两个,真是配合得好。”
沈知意没说话。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很快放开。
外面传来新的脚步声。
整齐,缓慢,由远及近。
是礼官宣读队列来了。
萧景渊坐正,脸上恢复严肃。
沈知意退后半步,垂手站着。
秦凤瑶站在门边,一只手按在腰带上。
谁也没再看地上那摊水。
它已经快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