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官宣读的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殿外。萧景渊站在高台上,手扶着御座,没有坐下。他看着前面的空地,百官马上要在这里行朝拜礼。
阳光照在龙袍上,金线闪闪发亮。这身衣服很重,袖子宽,下摆长,走路时怕踩到。他想起李公公被拖走时的样子,心里还有点紧。刚才那一瞬,他差点相信对方是真不小心。
但现在不行了。
他知道,以后每个人靠近他,每句话,每个动作,都可能有别的意思。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低头躲事,靠装傻混过去。
沈知意站在他左后方半步的地方,悄悄抬起手,用指尖碰了下他的袖子。动作很轻,像是整理衣服,其实是在提醒他——要挺直腰。
萧景渊微微点头,肩膀往后收了收,背慢慢挺起来。他没说话,但呼吸稳了些。
秦凤瑶站在另一边,看着台阶下的文武百官。她没上前,也没大声说话,只低声说:“陛下,您要是再盯着鞋尖看,大家真以为您在找桂花糕了。”
萧景渊嘴角动了一下,立刻绷住脸。他抬起头,看向大门。百官已经排好队,准备跪拜。
第一轮叩首开始。群臣齐声喊万岁,声音大得连香炉里的灰都抖了。
萧景渊站着没动。等他们起身,他才慢慢往前走几步。这是规矩——新帝要在最后一轮朝贺前走到丹墀中间,接受天下归心的礼仪。
他抬脚时有点犹豫。龙袍太长,风一吹就贴在腿上,像被缠住。上次试礼时,他就在这儿绊了一下,差点摔倒。那时沈知意一把扶住他,秦凤瑶还在下面笑。
这次没人扶他。
他深吸一口气,放慢脚步,落地用力些。膝盖不弯,腰不塌,每一步都踩实。走到中间,他停下,转身面对百官。
第二轮跪拜开始。
他又走回来。这次顺了一些。手臂摆动自然了,肩膀也不僵。龙袍晃动,金线反光。
回到御座旁站定,沈知意又靠近半步,帮他理了理肩上的带子。她动作快,没人注意到她在做什么。
只有萧景渊知道,她是在看他心跳乱不乱。
他小声说:“我没慌。”
沈知意没抬头,轻轻“嗯”了一声。
秦凤瑶看了他一眼,低声说:“刚才那几步,总算不像鸭子了。”
萧景渊瞪她。
他没反驳。他知道,能走到今天,不是他自己变厉害了,而是她们一直在身边。
第三轮跪拜结束,太阳正好照到屋檐中间。礼官大声宣布:“礼成!”
可按规矩,皇帝不能马上走,也不能坐。他还得站着,等所有官员退完,才能由礼官带他回宫。
萧景渊松了口气,还是站得直。他不敢乱动,怕踩到袍角。
沈知意退后一步,垂手站着。秦凤瑶也收回目光,站回原位。两人都没说话,但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东西。
是放松,是认可,也是高兴。
萧景渊看到了。他转头看她们,眨眨眼,小声问:“等会儿是不是就能吃东西了?”
沈知意抿嘴,没答。
秦凤瑶直接说:“还没开席。”
“我知道。”萧景渊压低声音,“我就问一句,能不能先咬一口桂花糕?我保证不被看见。”
“不能。”沈知意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刚受完百官朝拜,现在啃点心,明天御史就要写‘新帝贪食,登基未满三刻思糕饼’。”
“我又没说现在吃。”萧景渊嘟囔,“我就问问。”
“你眼睛一直往偏殿瞟。”秦凤瑶说,“我都看见三次了。”
“那是风吹睫毛。”
“那你眨那么多次干嘛。”
萧景渊不说话了。
他重新站好,看着前方。可站了一会儿,他又偏头:“你们说,我要是现在偷偷摸出一块蜜饯,会不会有人发现?”
沈知意看他。
秦凤瑶也看他。
两人什么都没说,但眼神一样——你敢试试看。
萧景渊缩了缩脖子,老实站好。
台阶下的官员开始退出。礼官站在两边引导,队伍走得不急不慢。这种场合,谁都不能抢步,也不能回头。
时间一点点过去。
萧景渊有点累。龙袍压肩,玉带勒腰,连呼吸都要控制。他以前觉得当太子最苦是早起上朝,现在才知道,最难的是站着不动。
他悄悄动了动脚趾。
沈知意又靠近一点,几乎贴着他袖子站。她没说话,但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这是小时候的小动作,意思是:别动,坚持住。
萧景渊看了她一眼。
她没看他,脸上面无表情。可眼角有一点笑,藏不住。
他也笑了。
秦凤瑶看见了,低声说:“你俩别眉来眼去的,百官还没走完。”
“我没有。”萧景渊立刻收起笑容。
“你笑了。”
“风吹的。”
“风怎么不吹别人?”
萧景渊不吭声了。
他挺直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袖子垂下来,盖住手背。胸前绣着五爪龙,龙头对着心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
这衣服真的很重。
不只是布料重,是穿上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他不能再随便走路,不能再赖床,不能再为了一口小吃翻墙出宫。
他得记住自己是谁。
可他也知道,就算成了皇帝,他也不会变成另一个人。他还是会想桂花糕,还是会偷懒,还是会靠在软榻上听沈知意念折子,让秦凤瑶赶走烦人的大臣。
不一样的是,现在他能一边想着这些,一边站在这里,完成一场真正的登基大典。
百官走得差不多了。
最后几个老臣拄着拐杖慢慢离开。内阁首辅走在最后,经过丹墀时抬头看了他一眼,行礼后离去。
礼官上前,准备说退场的事。
萧景渊站着没动。
沈知意轻轻拉了下他的袖子。
他低头。
她抬手,在他手背上写了两个字:很好。
他一愣,随即笑了。
秦凤瑶也走近些,低声说:“接下来,该去换常服了。”
“真的?”
“假的。”
“……”
“你还想穿着这身吃饭?”
“也不是不行。”
“你试试看。”
萧景渊闭嘴。
礼官开始说话。说的是流程,关于宴席怎么安排,什么时候入座,哪些人能留下。
萧景渊听着,点头。他站得直,神情认真,像个真正的新君。
可就在礼官说到“吉时已定,宴席将开”时,他忽然小声问:“那个……能不能让人先把桂花糕端出来?就摆在边上,我不一定吃。”
沈知意闭眼。
秦凤瑶摇头。
两人同时说:“不行。”
萧景渊叹了口气,重新站好。
阳光照在三人身上。龙袍的金线闪闪发亮。他的影子落在地上,很长,很直。
礼官还在说话。
他没再听清。
他只知道,这一关,算是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