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洒进东宫偏殿,沈知意站在廊下,手指轻轻抚过袖口的褶皱。她和秦凤瑶刚从金殿回来,脚步很轻,谁也没说话。小禄子抱着一卷朝会纪要准备进屋,被沈知意抬手拦住了。
“先别进去。”她低声说,“让他先把那碟桂花糕吃完。”
小禄子看了看手里的文书,又看了眼紧闭的门,默默退到一旁。
沈知意和秦凤瑶对视一眼,推门进了正殿。
萧景渊趴在案边,一手拿着点心,一手翻着《京城小吃图鉴》。他嘴里还念叨:“南巷第三家的糖芋苗今天该出锅了,外皮软糯,内馅甜而不腻……”
听到动静,他抬头看过来,嘴还张着:“你们回来了?那个抢田的官抓到了吗?”
秦凤瑶没应声,只把一个油纸包放在案角。
沈知意走到他身边,语气平静:“松江同知赵敬之,革职抄家,流放岭南,永不赦免。”
萧景渊放下书,愣了一下,叹了口气:“唉,贪官真坏,让百姓没好吃的。”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顺手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
秦凤瑶忍不住笑出声:“你就知道吃?这可是饿死人的事。”
萧景渊咽下点心,认真看着她:“人要是连饭都吃不上,哪有力气干活?地没人种,米就少了;米少了,点心怎么做?”
他掰着手指数:“所以管好官,就是让人能安心种地、安心做饭。这才叫江山稳固。”
沈知意原本笑着听,这时却停了下来。她看着萧景渊,眼神变了。刚才在朝堂上的争执、血书、大臣们的沉默,好像都被这句话说开了。
她轻声说:“其实百姓所求不过如此。”
萧景渊点头:“对啊,吃饱睡好,逢年过节能吃顿肉,孩子上学不用愁学费,老人看病有药费——这些都不难吧?”
秦凤瑶靠在柱子上,抱着手臂:“可现在有人连树皮都啃。”
“那就得查。”萧景渊坐直了,“谁克扣粮,谁收黑钱,就把他的饭碗砸了。让他也尝尝饿肚子的滋味。”
沈知意望着他,心里突然轻松了些。她一直怕他不懂事,怕他不在乎,怕他只想躲在宫里混日子。可现在,他没有讲权谋,也没有谈律法,只是用最简单的话,说出了最重要的事。
她低声说:“若天下官员都知道‘不让百姓吃饱’是大罪,何愁吏治不清?”
三人一起笑了。
笑声在殿里回荡,连门外的小禄子都忍不住扬起嘴角。
萧景渊站起身,在屋里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我觉得以后每年春天,都该派御厨去各地走一圈。”
秦凤瑶挑眉:“你让御厨当钦差?”
“不是钦差。”他摆手,“是‘试吃官’!他们去了就吃饭,吃老百姓吃的饭。要是觉得难吃,就得查粮仓;要是吃得香,说明地方官干得好。”
他越说越起劲:“最好再设个‘最难吃粥奖’,颁给那些克扣灾粮的贪官。让他们也喝一个月那种粥,看还能不能睡安稳觉。”
秦凤瑶差点呛住,捂着嘴笑:“你还真当吃饭是大事。”
“本来就是大事!”萧景渊理直气壮,“一个人一天三顿饭,一年就是一千多顿。要是顿顿吃不饱,谁还有心思种地、做工、守边疆?”
沈知意听着,指尖点了点唇角。她本以为这是玩笑话,可仔细一想,发现有点道理。
她开口:“看似荒唐,实则有理。百姓吃什么,最能反映实情。若是饥民,饭里只有野菜;若是富户,才有肉有米。御厨常年掌灶,味觉灵敏,真能分辨出粮食好坏。”
秦凤瑶也收了笑:“至少比那些只会念奏折的官员更懂民间疾苦。”
萧景渊扬起下巴:“我这叫专业。”
三人又笑作一团。
阳光照在桌上,映出三个人影。那本《京城小吃图鉴》翻开在“松江篇”,上面写着:“当地米浆煎饼薄如纸,配酱菜尤佳,可惜近年少见。”
沈知意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萧景渊注意到她的目光,拿过书翻了翻:“哦,这个是我让尚食局记的。各地特色小吃我都让人整理了一份,将来可以编成册子,叫《天下食录》。”
秦凤瑶问:“你还真打算全国巡吃?”
“也不是不行。”他笑,“等哪天政事清闲,我就带着你们去走一圈。你负责查兵防,她负责看账本,我负责尝饭。”
“那你得带上十辆马车装点心。”沈知意打趣。
“八辆就够了。”萧景渊认真算,“两辆装食材,六辆装成品,剩下时间现做也来得及。”
秦凤瑶摇头:“你这脑子,就没想过别的?”
“想过。”他靠回椅背,“我想过要是人人都能吃饱,街上卖早点的摊子会不会更多?要是冬天也能吃到新鲜菜,是不是该修暖棚?要是边军将士每顿都有肉,战斗力是不是更强?”
他说得很慢,但每一句都很清楚。
沈知意看着他,没有打断。
她明白了,他不是不懂政事,他是用自己的方式在想。
他关心的不是权位,不是斗争,而是人能不能好好活着。
只要人能吃饱,街市才会热闹;只要百姓安心,国家才能稳定。
这才是根本。
她轻声说:“其实很多事,本就不该复杂。”
萧景渊点头:“对啊,定规矩的人自己都吃香喝辣,凭什么要求别人清廉?”
秦凤瑶冷笑:“赵敬之抄家时,厨房里还有炖了三天的牛尾汤。”
“那他就该去喝一个月的稀粥。”萧景渊说,“让他知道什么叫‘百姓之苦’。”
沈知意忽然想到什么:“不如以后,凡贪墨赈灾银者,发配前先饿三日,再步行百里至流放地。”
秦凤瑶眼睛一亮:“这个好。我还建议,抄家财物一律换成粗粮,当场分给当地灾民。”
“再让御厨去做一顿饭。”萧景渊补充,“就用他们家的灶台,做最普通的菜粥,邀请左邻右舍来吃。也算替他们积点阴德。”
三人再次大笑。
小禄子悄悄进来换了茶水,又退了出去。
殿里气氛轻松,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只有她们知道,这份轻松来得多不容易。
沈知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刚刚在朝堂上掀开了一桩大案,现在却能安静地端起茶杯。
她看向萧景渊。他正低头研究图鉴上的点心,眉头微皱,像在琢磨配方。
她忽然觉得安心。
这个人不会站在高台上喊话,也不会在奏折上批红字。
但他记得百姓要吃饱。
这就够了。
秦凤瑶伸了个懒腰:“你说这些事,怎么跟做点心一样上心?”
“因为都是手艺活。”萧景渊抬头,“做官和做菜一样,火候要准,材料要真,不能偷工减料。否则吃的人一眼就知道。”
沈知意轻笑:“那你算是行家。”
“那是。”他得意,“我做的桂花糕,连御膳房总管都说学不来。”
秦凤瑶撇嘴:“还不是靠糖多。”
“糖多也是本事。”他反驳,“关键是人心要甜。”
沈知意看着他,没再说话。
阳光照在三人身上,暖洋洋的。
外面传来鸟叫,是小禄子刚放出来的新买的画眉。
萧景渊忽然站起来:“我记得松江有种糯米团子,馅是咸蛋黄和肉松,叫‘金裹银’。今年秋收后,要是那边百姓能吃上这个,说明整顿见效了。”
沈知意点头:“我们可以派人暗访,带回当地的饮食样本。”
秦凤瑶说:“我认识几个老兵,就在那一带驻扎,可以托他们打听。”
萧景渊高兴起来:“等有了消息,咱们一起尝。要是做得好,就列入《天下食录》第一卷。”
他转身去翻柜子,想找笔记录下来。
沈知意坐在原位,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曾经只想躲清闲的年轻人,此刻正一笔一划写着什么。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她知道,这一刻,他是真的在意。
秦凤瑶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
风吹进来,带着早晨的清新。
她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的油纸包。那是赵敬之案的副本,边角已经有些发皱。
现在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段即将结束的故事。
而新的想法,正在这张桌上生长。
萧景渊写完最后一笔,抬头笑道:“你们说,要不要加一道‘清官宴’?专门奖励那些让百姓吃得好的地方官?”
沈知意还没回答。
秦凤瑶刚要开口。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小瓷罐。
打开盖子,里面是半罐桂花糖。
“这是我去年存的。”他说,“等松江百姓能吃上新米,我就用这罐糖,给他们做一锅桂花粥。”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罐口。
阳光落在他手上。
瓷罐泛着温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