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照进东宫偏殿,沈知意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卷宗。她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在“松江府”三个字上。昨天萧景渊说的话还在耳边——人连饭都吃不上,哪有力气干活。她放下卷宗,提笔写下六个字:宣罪、发粮、免赋、设仓、立榜、驻查。
这是安抚百姓的六条办法。
她吹干墨迹,抬头看窗外。秦凤瑶已经在院子里了,正来回走动,检查几辆大车上的东西。她亲自带人搬米袋,一袋袋码好,又打开药箱看药材齐不齐。两个文官模样的男人站在旁边,低头核对清单。
沈知意走出门,脚步踩在青石板上。秦凤瑶回头看了她一眼:“人都到了。”
“嗯。”沈知意点头,“名单是你定的,我相信你。”
林修远和谢允上前见礼。两人穿着普通布衣,腰间挂着东宫的铜牌。沈知意递给他们一封诏书,上面盖着东宫印:“这不是圣旨,也不是钦差令,是一封认错的信。”
林修远接过,打开看了一眼。内容很短,说朝廷知道百姓受苦,害民的官已被处理,现在派人送粮来,不是要听感谢,是要补过。
“你们去的时候,别摆架子。”沈知意说,“百姓不信官,很正常。我们能做的,是让他们慢慢看到变化。”
秦凤瑶走过来,拍拍两人的肩:“记住,你们不是去受拜的,是去赔罪的。说话要软,做事要实。别一张嘴就是‘本官如何’,人家一听就关门。”
两人答应下来。
车队准备好了。十辆车装满米、粮、盐、布,还有两箱药材。原来车上插着黄旗,写着“钦差”,被秦凤瑶让人拆了。换成白幡,上面写“赈济司”。车轮也用布裹了一圈,走路没声音。
“太吵了,老百姓会怕。”她说。
天刚亮,雾还没散。宫门打开,马车一辆接一辆出去。沈知意站在台阶上,没有鼓乐,没有仪仗,只有风吹起她的袖子。她看着车队走远,直到看不见。
她转身回屋,铺开一张新纸,写下《地方安抚纪要》五个字。然后坐下,等第一份回报。
车队一路往南,第三天下午到了松江府外的一个村子。
林修远掀开车帘,看见路边田地荒着,草长得比人高。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屋顶破旧,有的连瓦都没有。他们刚停下,就有孩子跑进屋,门“砰”地关上了。
几个老人站在门口,盯着他们看。
林修远跳下车,没先拿诏书,也没喊话。他转头对随从说:“支锅,煮粥。”
随从马上动手。一口大锅架起来,抬出米袋,舀水淘米。火点着后,米香慢慢飘出来。林修远走到一位拄拐的老头面前,蹲下来说:“大爷,您闻闻,是不是米味?”
老头没说话,鼻子动了动。
“这米是朝廷带来的,不要钱。”林修远说,“一会儿煮好了,您尝一口。不够还能加。”
老头还是不动。
这时,一个老婆婆颤巍巍走过来。她瘦得只剩皮包骨,手抖得厉害。林修远赶紧扶她坐下,让人盛了一碗热粥,轻轻递过去。
老婆婆捧着碗,手抖得米汤洒出来。她喝了一口,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林修远没说话,就蹲在旁边,看她一口一口喝完。
“够热吗?”他问。
老婆婆点点头,声音很小:“三年了……第一次吃到白米。”
周围有村民悄悄靠近,但没人说话。有人隔着窗缝往外观望,小声议论。
“前年也来过官,说是赈灾,结果走了以后,连最后半袋糙米都被收走了。”
“这次谁知道是不是真的。”
林修远听见了,没反驳。他让随从拿来登记册,翻开第一页,当众写下老婆婆的名字和户数。
“三天内,我们会按人口登记,每家每户都能领到米粮。”他说,“不是一次,是连续三个月。盐和布也会发。如果有人敢克扣,你们可以直接报给巡查官。”
谢允这时打开账本,走到村口那堵残墙上,用墨汁写下近三年田赋明细。他指着其中一行:“去年秋税,每人应缴八斗,实际收了两石。多出来的,全进了赵敬之家库房。”
他提高声音:“每一文被贪的钱,朝廷都会追回来补还。从今天起,所有赋税都要贴在墙上,谁都能看。”
村民们听着,有人开始小声讨论。
就在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个穿旧军服的男人。他站得直,大声说:“我认得这位大人,他是户部的谢主事,去年查过江南案子,没冤枉过一个人。”
这是秦凤瑶提前安排的人。
有了这句话,又有几人慢慢走近。
林修远让人把剩下的粥分给其他人。孩子们躲在门后,眼睛盯着粥碗。有个小男孩实在忍不住,探出半个头。
粥锅还在冒热气。
林修远起身,看了看四周。大多数门还是关着,没人出来领粥。有人在屋里说:“看看再说,别又是个骗局。”
他知道,这才刚开始。
京城,东宫马厩旁。
秦凤瑶站在一匹黑马前,手里拿着一封信。她看完后折好,放进袖子里。转身走进书房,提笔写回信。
写完后,她吹干墨迹,叫来一名亲信武吏:“送去北境,交给我爹。让他派两个可靠的人,暗中跟着车队,不露面,只观察。”
“要是有人阻拦呢?”武吏问。
“不动手。”秦凤瑶说,“只记下是谁,什么时候出现,说了什么。其他事,等我命令。”
武吏领命走了。
她站在窗前,望着南方天空。云很低,风有点凉。
黄昏,村子里没什么烟。
那口大锅终于空了。粥分完了,登记册上只填了七户人家的名字。墙上的赋税单被人用石头划了一道,一角模糊了。
林修远蹲在锅边,手里捏着半块冷掉的饼。他咬了一口,干得难咽。
谢允走过来,低声说:“有人在夜里烧了告示榜,刚贴上去的。”
林修远点头:“我知道。”
远处,一扇门开了条缝。一个小女孩伸出头,看了看空锅,又缩了回去。
锅底残留的一点米糊正在变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