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底的米糊已经凉了。林修远蹲在灶台边,手里还拿着半块干饼。他没说话,只是把最后一碗温粥端出来,放在村口的大石头上。风一吹,白布做的幡旗轻轻晃动,“赈济司”三个字贴在木杆上,又弹开。
他退后几步,靠着车轮坐下,低声说:“明天还会来,锅也会热。”
没人回应。门缝里的一双眼睛悄悄缩了回去。小女孩的身影一闪,不见了。
天还没亮,林修远就带人到了村子。他们支起锅,淘米,点火。米香慢慢飘出来时,那个小女孩果然又来了。她站在远处,盯着锅看。林修远不催她,也不说话,舀出半碗粥,放在地上,然后往后退了两步。
女孩站着不动。风吹乱了她的头发。过了很久,她小跑过来,端起碗,转身就往家跑。
林修远看着她跑进破旧的屋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到一会儿,门开了条缝。孩子的母亲扶着门框走出来,低着头走到石台前,弯腰行了个礼。她没说话,手一直没放下。
几个老人看见了这一幕。他们站在自家门口,互相看了看。有人转身回屋,拿出一只缺角的碗。
林修远立刻让人盛了一碗粥送过去。老人接过碗,喝了一口,手抖了一下。
“是真的米。”他说。
消息传得很快。第二天早上,五户人家在锅前等着。第三天,八户。谢允开始重新登记人口,翻开新的册子。这次没人再用石头划榜单。
可告示还是被人烧了。
夜里火光一闪,墙上的桐油纸卷曲变黑。守夜的人冲过去扑灭,发现墨迹刚干。谢允看着烧焦的边角,让人把剩下的纸揭下来,钉在木板上。他又拿了新纸,用桐油浸透,写好赋税明细,直接钉在村口几处路口。
他还找了村里唯一识字的老塾师,请他每天早上站到墙边,把新规念一遍。
老塾师一开始不肯。他说自己教了一辈子书,最后连学生都饿跑了,不想再碰官家的事。
谢允没逼他。每天来煮粥时,都给老塾师留一碗,放在私塾门口的小凳上。第十天,老人终于开门接过,坐在门槛上一口一口吃完。
第二天,他站到了墙边。
“去年秋税,每人应缴八斗,实收二石。”他声音不大,但说得清楚,“多征的部分,朝廷追回三成,用来修渠。”
人群安静下来。
一个老农挤上前,指着账册上的名字:“我儿子死前说官府骗人……可这数字,对得上我家交的粮。”
谢允打开红封单据,让他看押运凭证的副本。老人看了很久,抬头问:“这钱,真能回来?”
“已经在路上。”谢允说。
那天晚上,没人烧榜。
第三天早上,五个男人主动来登记。其中一人带来一小坛腌菜,说是自家做的,给大人下饭。林修远接过,让随从挂在车上最显眼的地方。
“这是百姓的心意,我们带着走。”他说。
车子经过村口时,有孩子追上来,指着锅问:“明天还来吗?”
“来。”林修远说,“只要锅没坏,每天都来。”
雨是第十天下起来的。一大早就是阴天,中午开始下雨,越下越大。锅棚被风吹歪,火苗晃了几下,差点灭了。林修远和两个随从冒雨护住灶台,用身体挡住风口,一边加柴一边压锅盖。
雨水顺着他的额头流进眼睛。他眨了眨眼,继续搅动锅里的米。
有个老妇在屋檐下看了很久。后来她让儿媳送去一块旧油布,扔在车顶上。
“锅别灭。”儿媳转述。
林修远点头。
雨停后,登记的人多了。二十七户人家的名字进了册子,占全村七成。孩子们不再躲,放学后围着锅转。有个男孩天天来讨粥,说自己娘亲病好了,想喝一口热的。
谢允把账册整理好,准备等巡察官复查时交上去。他还写了三份奏报草稿,记下每天的情况、百姓反应和粮食消耗。每晚在油灯下,他一笔一画地抄写,字很工整。
林修远每天准时出现在村口。他不再穿官服,换了一身粗布衣。有人叫他“林大人”,也有人直接喊“煮粥的”。
老塾师把自己的私塾腾出一间,作为登记点。他在门楣上贴了八个字:朝廷补过,民心可期。
没人撕它。
这天早上,林修远正往锅里添水,一辆马车停在村外。车上下来两个人,穿着便服,腰间挂着铜牌。他们没带仪仗,也没敲锣。
村民围上去问是谁。
带头那人说:“我们是巡查组的,来看看救济有没有落实。”
林修远走过去,看了眼铜牌,点头。他转身对谢允说:“去把登记册拿来。”
谢允起身进屋取册子。林修远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人。
其中一个巡查官蹲下检查灶台,伸手摸了摸锅底的灰烬。他抬头问:“这锅,天天烧?”
“从第三天开始,没断过。”林修远说。
巡察官点点头,又问:“百姓信你们了吗?”
林修远没回答。他看向村道尽头。
一个小女孩端着碗跑过来,把碗递到他面前。
“要米。”她说。
林修远接过碗,盛满,递回去。女孩转身就跑,嘴里喊着:“娘,有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