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凤瑶走出东宫时,天刚亮。她手里拿着那封盖了太子印的调令,袖子上有一点墨迹。小禄子站在台阶下,塞给她一包干粮,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她没回房间换衣服,直接上了马车。车轮压着青石路,一路往北走。
三天后,边军大营响起了号角。早上还有雾,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士兵们都穿着盔甲,手扶着刀,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早集合,小声说话。
赵破虏站在前排,看着远处一辆满是灰尘的马车过来。他认得那匹黑马,是秦家的马。车帘掀开,一个人跳下来,披风一甩,快步走上点将台。
是秦凤瑶。
她没穿礼服,也没戴首饰,只穿了一身深色劲装,腰上别着短刀。两个亲兵抬着两口木箱,放在台上。
“今天不练刀。”她的声音不大,但大家都听得很清楚,“先听命令。”
下面没人说话了。
她打开第一个箱子,抓起一把种子袋,举起来说:“这是户部发的良种,有早熟稻、耐旱麦,专门给北边用的。朝廷下令,边军要开垦荒地。每开一亩地,记一次工。”
有人皱眉。
她又打开第二个箱子,拿出一坛酒、一块腊肉、一个干粮包。“开荒有奖。头等功,给腊肉五斤,酒两坛;次一点的,给酱菜包一个,里面有咸蛋、炒面、辣萝卜条。”
底下开始骚动。
韩骁站在后排,冷笑一声:“我们是打仗的,不是种地的。拿锄头怎么防敌人?”
秦凤瑶听见了,没看他,只问:“赵统领,你带兵多少年了?”
赵破虏上前一步:“二十三年。”
“打过几场仗?”
“七次大战,小仗很多。”
“死了多少兄弟?”
赵破虏顿了一下:“三百六十一人。”
“饿死的有多少?”
他没想到这个问题,愣住了。
秦凤瑶看看所有人:“去年冬天,三个哨兵巡夜时倒下了,不是被杀,是饿晕在雪地里。冻醒了爬回来,第二天还站岗。你们知道为什么?因为军粮不够,每人每天少半碗米。”
没人说话。
“现在有一条路,不用等朝廷送粮,也不用靠天吃饭。”她指着箱子,“我们自己种。收的粮食,一半归军队,一半运回内地卖。你们吃的每一口饭,都是自己挣来的。”
孙守田摸了摸胡子,轻轻点头。
“我不是让你们放下刀。”她声音高了些,“是让你们多一把锄头。边军不只是守边墙,还要养活百姓。今天我们挥锄,明年百姓有饭吃,军粮也有余。”
赵破虏突然单膝跪下,抱拳:“我愿意接任务!”
接着孙守田也跪下。
韩骁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变,最后还是走上来,抱拳行礼。
秦凤瑶点头,从怀里拿出调令,当众打开:“从今天起,北境两万亩荒地分段开垦。由前军统领赵破虏总负责,屯田副使孙守田管农事,骑兵都尉韩骁协助调度。每天报进度,收成算进军功。”
她说完合上文书,看向下面:“谁想第一个下地?”
没人动。
她转身从亲兵手里接过一把锄头,走下点将台,走到营地外那片黄土地。风沙吹脸,她眯眼看地,选了一块最硬的地方,深吸一口气,用力挥下去。
“咚”的一声,锄头砸进土里,裂开一道三寸深的口子。
她喘口气,擦掉汗,回头笑着说:“我秦家的女儿都能刨地,你们男子汉还站着?”
士兵们愣住了。
一个老兵挠挠头,低声说:“侧妃都动手了……咱们还好意思不动?”
他接过别人的锄头,走到秦凤瑶身边,照样子挖下去。第二下,第三下,土慢慢松了。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
赵破虏挥手:“前军一营,全体下地!两人一组,轮流干活!”
孙守田跑来蹲下看土:“这地太硬,先用短镐破层,再翻土。避开石头,绕开老根。铁犁卡住就拆开,四个人一起拉,别硬推。”
韩骁站在远处看着,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本以为这事会闹笑话,可现在连他手下的骑兵都脱了铠甲,卷起袖子往地里走。
他咬牙,终于走过去,捡起一把锄头,狠狠砸向地面。
一下,两下。
土块飞起来。
他抬头,看见秦凤瑶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他也低头,继续挖。
中午太阳升高。第一批半亩地翻完了。士兵坐在田埂上喝水吃干粮,有人撕开酱菜包啃。
“这咸蛋不错。”
“辣萝卜够味!”
“明天我要翻一整亩,换腊肉!”
秦凤瑶站在地头,拿着册子登记每个人的工数。孙守田教几个老兵怎么看种子好坏。赵破虏安排人去库房拿更多工具。
下午继续干活。铁犁改过后能用了,新翻的地露出深褐色的土。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味。
傍晚收工时,一百亩荒地已经整平,可以播种了。篝火点起来,士兵围着火堆吃饭,笑声不断。
一个年轻士兵举起那块被秦凤瑶第一锄砸裂的硬土块,大声说:“这是‘侧妃第一锄’!谁要是翻的地比这块还硬,我请他喝三天粥!”
大家哄笑。
赵破虏走过来,低声对秦凤瑶说:“大家心里踏实了。原来种地也不是小事。”
她点头:“只要让他们看到好处,就会愿意干。”
“接下来怎么安排?”
“三班轮作。”她说,“每三天一轮。一班种地,一班值守,一班训练。不能丢了战力。”
赵破虏答应:“我这就去写名单。”
孙守田也说:“明早我带几个懂农事的老兵去东边看地,那边土更好,适合先种麦。”
秦凤瑶望着远处。新开的地在暮色中很平整,像一张白纸。
她把锄头放在地上,轻声说:“明天加派两队,往东再开三百步。”
赵破虏记下,转身去安排。
她没动,还站在地边。
晚风吹起她的披风,头发贴在脸上。她抬手抹了把脸,手上全是灰和汗。
火光照在她眼里,一闪一闪。
远处传来打铁声,工匠在修犁具。
一个士兵抱着新磨好的锄头跑来,递给她看:“您瞧,这刃口多亮!明天肯定挖得更快!”
她接过锄头,用手摸了摸边缘。
很锋利。
她点点头,把锄头还回去。
那人咧嘴一笑,跑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脚下的地。
然后弯腰,捡起一根断草,夹在指间。
风吹过,草晃了晃,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