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掀动了桌上的纸。沈知意正在看一份没写完的农政条陈,墨迹已经干了。她站在书案前,按着太阳穴,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下。
门外传来小禄子的声音:“太子妃,周詹事来了。”
沈知意睁开眼,说:“请他进来。”
门开了,周显低头走进来,脚步很轻。他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放在桌上时发出一点声音。
“我昨晚看了早朝的记录。”他的声音很低,“有几个人不对劲。”
沈知意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户部郎中赵元朗,礼科给事中孙维,今天早朝上都替藩王说话。他们说‘宗室年纪大了,不该占着重要职位’,还说什么‘天下要选贤人当权’。”
沈知意点点头:“他们以前说过这种话吗?”
“没有。”周显摇头,“赵元朗一向小心,孙维是新来的,从不参与大事讨论。今天却抢着发言,语气也很急。”
“他们是哪里人?”
“赵元朗是江南人,和靖南王是同乡。孙维去年调来京城,靠的是兵部侍郎张茂才的关系。而张茂才……”他顿了顿,“跟李嵩走得很近。”
沈知意的手指在桌上划了一下。李嵩是贵妃的哥哥,掌管京城军队,一直不喜欢太子。
她问:“还有谁?”
“工部主事陈文达也跟着附和,但说得不多。这三个人今天站得很近,退朝时还一起走了段路。”
沈知意记下了名字。
周显又说:“他们以前对东宫还算恭敬。现在突然变了态度,可能是有人给了好处。”
沈知意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亲自过来。”
周显拱手,转身要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太子妃,风向变了,您得多留心。”
门关上后,沈知意坐回椅子,拿出一张白纸,写下三个名字。她在赵元朗旁边写“江南”,孙维旁边写“张茂才荐”,陈文达下面画了一横。
她正想查点别的,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小禄子冲进来,满脸通红,头上全是汗。
“太子妃!出事了!”他喘着气。
沈知意抬头:“什么事?慢慢说。”
“我在尚仪局外面听见的!”小禄子一屁股坐在地上,“两个新宫女,一个叫翠云,一个叫红蕖,在茶房聊天。她们说几个王爷在京里都有人,六部也被打通了。还说咱们东宫撑不了多久,新主子一来,她们就能升尚宫!”
沈知意眉头都没动。
小禄子着急地说:“她们亲口说的!还说贵妃答应了,事成之后给她们家人安排差事!”
沈知意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拿了个小匣子,取出两匹绸缎。
“你去账房领赏。”她说,“就说是我赏给翠云和红蕖的,让她们好好做事。”
小禄子愣住:“啊?”
“照我说的做。”沈知意声音平静,“顺便告诉她们,太子妃记住了她们说的话。”
小禄子眨眨眼,突然明白了,赶紧爬起来跑出去。
沈知意回到桌前,把那张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下两个名字:翠云、红蕖。下面写“贵妃线”。
刚放下笔,秦凤瑶推门进来。她穿着深色劲装,腰间带着剑。
“听说了?”她问。
沈知意点头:“你那边怎么样?”
“我已经让霍岩查西角门这几天的出入记录。膳房今天的食材也重新检查了。我还调了二十个可靠的侍卫,今晚开始加强巡逻。”
“西角门和膳房最重要。”沈知意说,“消息要是传出去,肯定走这两条路。”
秦凤瑶皱眉:“要不要先把那两个宫女抓起来?”
“不用。”沈知意摇头,“她们只是传话的。背后的人还没露面。我们现在动手,只会吓跑他们。”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知意拿起笔,圈出三个名字:“先盯着这三人。如果他们真被收买了,接下来一定会再行动。我们等他们动,再一起收拾。”
秦凤瑶点头:“好。我再加一道命令,没有我和你的手牌,谁也不能进后殿。”
“行。”沈知意说,“另外,从今天起,所有寄往边军的信件,必须经过我看过才能封口。”
“明白。”秦凤瑶转身要走。
“等等。”沈知意叫住她,“萧景渊那边……先别告诉他太多。”
秦凤瑶笑了笑:“他现在正吃蜜枣糕呢,哪有空管这些。”
沈知意也轻轻笑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天亮了,但外面雾很大,远处的房子都看不清。
她关上窗。
这时小禄子回来了,手里端着个托盘。
“太子让我送来的。”他说,“说是新蒸的桂花糕,让您和侧妃尝尝。”
沈知意接过盘子,揭开盖布。三块桂花糕整整齐齐摆在青瓷碟里,最上面那块还用糖霜画了个笑脸。
她问:“他人呢?”
“在偏殿躺着。”小禄子说,“一边吃一边看《食经》,研究冬笋炖鸡怎么去涩味。”
沈知意把盘子放在桌上:“放这儿吧。”
小禄子没走,站在原地搓手:“太子……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吗?”
沈知意看着那块画着笑脸的桂花糕:“他比谁都清楚。”
秦凤瑶拿起一块糕:“我看他是装的。”
“不是装。”沈知意说,“他知道有些事不需要他出手。”
小禄子还想说什么,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是周显回来了。
他脸色更难看:“太子妃,我刚从詹事府出来,听到一个消息——赵元朗今早派人往城南送了封信。收信人是靖南王在京的私宅管事。”
沈知意眼神一冷。
“信没走驿站。”周显低声说,“是家仆亲手送的。”
沈知意走到墙边,掀开一幅画,后面是一张地图。她拿笔在江南位置点了一下。
“他们开始传消息了。”她说。
秦凤瑶咬了一口桂花糕:“那我们是不是也该动手了?”
“还不急。”沈知意说,“让他们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等信多送几次,我们再收网。”
小禄子站在一边,低头看着手里的空托盘。
盘底还沾着一点糖渍。
他忽然想起昨晚的事。黑衣骑兵出发前,领头那人检查火漆封印的样子,和太子每次确认糕点有没有盖好印章的动作一模一样。
他没说话,悄悄走了出去。
屋里只剩沈知意和秦凤瑶。
“你去校场。”沈知意说,“重新排轮值表。今晚开始,东宫三道门提前半个时辰关闭。”
秦凤瑶点头:“膳房那边我也加派人手。”
“还有。”沈知意看着地图,“让赵铮盯紧西北方向。如果有快马入境,马上报我。”
“明白。”
秦凤瑶出门,脚步很稳。
沈知意坐回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下第四个名字:张茂才。下面写“李嵩线”。
刚写完,外面传来一声轻响。
萧景渊来了。
他手里拿着半块桂花糕,嘴角沾着碎屑。
“你们在干嘛?”他问。
沈知意把纸收进抽屉:“议事。”
“哦。”他走到桌边,看见盘子里剩一块糕,“那我吃了。”
他拿起来就咬。
沈知意看着他:“你不问我们在议什么?”
他嚼着糕,含糊地说:“反正你们会告诉我结果。”
说完,他躺到软榻上,继续翻那本《食经》。
沈知意没再说话。
她起身吹灭蜡烛。
窗外的雾还没散。
东宫西角门的小屋子里,一个老太监在打盹。桌上有一碗凉茶,茶面上浮着一片落叶。
同一时间,城南一条窄巷里,一个灰衣男人把一封信塞进墙缝。他左右看了看,快步离开。
风吹过巷子,吹动了墙头的一丛枯草。
沈知意坐在灯下,翻开一本旧册子。这是先皇后留下的官员名录,纸页已经发黄。
她的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笔尖蘸了墨,悬在纸上。
没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