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渊合上《天下食录》,放到桌上。阳光照在书面上,闪了一下金光。他揉了揉眼睛,有点困。
昨天大朝会开太久,百官一个接一个上奏,事情很多。虽然气氛还好,但他很累。沈知意站在左边记事,秦凤瑶站在右边盯着,他在上面听着,不停点头说“准”。看起来轻松,其实脑子一直转。
小禄子端着茶进来,小声说:“陛下,该去前殿了。”
萧景渊嗯了一声,站起来往外走。沈知意已经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今天的奏报清单。她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今天有几个藩王派使者来,说是想辞官回乡。”
萧景渊脚步停了一下,“又来了?”
“是。”沈知意声音轻,“话说得客气,但意思不对劲。”
他们走到大殿门口,秦凤瑶已经在那里。她今天没带剑,穿的是常服,但站得很直,像平时一样。看到他们来了,她点点头。
三人进了大殿。
文武官员都站好了。钟声响完,萧景渊坐下。沈知意和秦凤瑶站在两边,位置靠后,但大家都看得见他们在。
一个穿青袍的中年男人走出来,双手举着奏折。他是陈元通,江南靖南王派来的使臣,四十多岁,低着头,看上去很恭敬。
“臣代几位藩王上奏。”他声音平稳,“陛下身体好,天下太平。但各位王爷年纪大了,做官太久,怕耽误年轻人。想辞去职位,回家养老,也算对得起君臣之义。”
说完,他把奏折高高举起。
大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萧景渊靠在椅子上,眼皮发沉。昨晚他睡觉前还在想边军的腌菜能不能做成罐头送进宫,满脑子都是吃的。现在听这话,第一个想法是——这些人是不是太闲了?
他刚想开口让内阁写个回信打发了,脚尖突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是他旁边的沈知意。
他抬头看她。她脸上没表情,但眼神很亮,像是在提醒他别大意。
萧景渊坐正了一点,接过奏折打开。字写得很工整,语气也很谦卑。可有一句写着:“主少国疑,宜存退让之心。”
他心里一紧。
这不是真的想辞职,是在试探。
他慢慢合上奏折,说:“诸位王爷忠心可嘉。但国家需要宗室支持。现在天下太平,正是大家一起守江山的时候,不能随便说退。这事不要再提了。”
声音不大,也不凶,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陈元通低头答应,然后退回队列。
早朝结束。
大家散了。萧景渊打着哈欠往东宫走,沈知意跟在他后面半步,秦凤瑶走在最后。
刚进偏殿,小禄子快步跑过来,手里托着一个红木盘子,上面盖着黄布。
“这是藩王们送的谢礼。”他说,“说是谢谢太子帮他们传话。”
沈知意接过盘子,掀开黄布。里面是个紫檀木盒子,做工很细。她打开盒子,是一块白玉璧,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她拿出纸条一看,脸色变了。
纸上写着:“主少国疑,宜立贤者。”
没有名字,字迹也不认识。
秦凤瑶凑过来看了一眼,冷笑:“胆子不小。”
沈知意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对小禄子说:“外面的人告诉他们,礼物收下了,谢谢藩王好意。让他们回去传话,太子明天会向皇上报告这事。”
小禄子点头走了。
门关上后,秦凤瑶问:“现在怎么办?”
沈知意走到桌前,拿起笔就写。笔在纸上沙沙响。她写了一份旨意,说皇帝表扬藩王守规矩,赏金帛各五百匹、良田千亩,还让礼部选日子办宴席,请他们吃饭。
“先稳住他们。”她说,“他们想看我们乱,我们就装作热闹。”
秦凤瑶看着那份旨意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爹在雁门关外还有三营骑兵能用。”
沈知意停下笔,抬头看她。
“让他们动起来。”她说,“白天走,晚上住,不要打旗子,也不要惊动地方官。就说是在搞秋季练兵。”
秦凤瑶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沈知意叫住她,“别用兵部的渠道传消息。你用自己的人。”
秦凤瑶应了一声,从袖子里拿出一枚铜印,在火漆上盖了个印,然后快步出门。
小禄子正好端茶进来,看见秦凤瑶走得急,想问什么,却被她一句“闭嘴,跟紧我”堵住了。他愣了一下,赶紧放下茶壶追出去。
沈知意一个人留在屋里,把那张纸条拿出来,放在蜡烛上烧了。灰掉在地上,她拿起刚才写的旨意,又看了一遍。
门外有脚步声。
萧景渊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他咬了一口,含糊地说:“写了什么?”
“一道旨意。”沈知意递给他,“你签个名就行。”
萧景渊接过一看,笑了:“你还真赏他们东西?”
“他们要脸面,就给他们脸面。”沈知意说,“但他们不是真想退,是想动摇我们。我们越大方,他们越猜不透。”
萧景渊点头,提笔写下名字。
“你要不要去休息一下?”沈知意问。
“也好。”萧景渊打了个哈欠,“我去寝殿睡一会儿。”
他走出去几步,又回头说:“晚上有事,记得叫我。”
沈知意看着他背影没了,才转身去了书房。
书房墙上挂着一幅北境地图。她点灯,走到图前,手指顺着边境线滑,最后停在雁门关外三十里的地方。
那里原来没有驻军标记。
她拿下墙上的一颗铜钉,换上一面黑色小旗。
门开了。
秦凤瑶回来了。
“信送出去了。”她说,“最快三更能到我父亲手里。”
沈知意点头:“好。”
两人站在地图前,都没说话。
外面天黑了,宫里的灯一个个亮起来。远处传来巡夜太监报时的声音。
“他们以为太子软弱。”秦凤瑶忽然说。
“那就让他们这么想。”沈知意说。
“等他们动手的时候,才发现我们早就准备好了。”
秦凤瑶嘴角动了一下。
沈知意伸手,把地图上的小旗扶正。
小禄子站在门外,抱着一叠文书。他不敢进去,只从门缝看了一眼。
他看见两个人并肩站着,灯光照在脸上,影子连在一起。
他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东西,悄悄后退两步,转身走了。
他知道有些事不能听,也不能问。
但他也知道,今晚的风,比以前冷。
东宫西角门,一辆马车慢慢驶出。车帘掀开一点,陈元通坐在里面,手里捏着那张被退回的纸条。
他冷笑一声,把纸条撕碎,扔出窗外。
纸片随风飘走。
他靠在车厢上,低声说:“昏庸无能,不足为惧。”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闷响。
同时,东宫校场深处,一队黑衣骑兵已经备好马。领头的军官拿出一封火漆密信,检查封印完好,翻身上马。
他一夹马肚子,队伍悄无声息地出发,朝西北飞奔而去。
马蹄声消失在夜里。
东宫书房,蜡烛一闪一闪。
沈知意坐在桌前,抄一份农政公文。她的手很稳,字写得清楚。
秦凤瑶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空。
过了很久,她小声说:“他们会再来的。”
沈知意停下笔,抬头看她。
“等就是了。”她说。
蜡烛芯爆裂了一个小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