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放下筷子,碗里还剩小半碗粥。她没叫人收拾,只对门口的宫女抬了下手,宫女就退了出去。偏厅里只剩下她和秦凤瑶两个人。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温茶冒着热气。
“他总算肯吃饭了。”秦凤瑶靠在椅子上,手放在剑柄上,语气轻松了些,“今天这一顿,比前半个月加起来吃得多。”
沈知意点点头。她走到书案前,从抽屉里拿出三封信。信封很严实,外面没写字,角落上有不同的标记:一个圈,一道斜线,一朵梅花。
“该动手了。”她说。
秦凤瑶走过来,低头看那三封信。“还是照你说的办?”
“对。”沈知意把信打开,抽出里面的纸条给她看,“给北安王的这封,写的是其他六位藩王已经结盟,推西陵王当首领,准备起事。北安王最强,一向不服人。他看到这个消息,不会先信,而是去查——查是谁牵头,查有没有人瞒着他。”
秦凤瑶点头:“他一查,别人就知道他在查,联盟就出问题了。”
“给南浦王的这封,”沈知意拿起第二张纸条,“写的是北安王已经和朝廷暗中联系,如果起事失败,他的封地能保住,但别的弱藩会被削爵赶走。南浦王最弱,又离得远,最怕被当成出头鸟。他要是信了,要么不敢动,要么直接去找北安王问清楚。”
“第三封呢?”
“给西陵王的。”她摊开最后一张,“只写了一句:‘昨夜驿马三更出城,行踪未报,恐有异心。’不说是谁,也不说是哪一路。西陵王本来就有野心,觉得自己是众望所归。现在听说有人半夜偷偷出城,他就会怀疑每一个没表态的人。”
秦凤瑶笑了:“这样一来,谁都不信谁了。”
“不是不信,是开始防着。”沈知意把纸条重新塞进信封,封好,“我们不用刀兵,也不发命令。只要让他们觉得身边的人可能背叛,就够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侍卫低声说:“侧妃,人都准备好了,在后角门等着。”
秦凤瑶应了一声,转身从墙上拿下一个包袱,打开是三套粗布衣服,还有商队用的腰牌和通关文牒。“挑的都是老熟人,嘴严,手脚快,路上不会露脸。”
“记住,”沈知意看着侍卫,“你们不是去传话的,是去送东西的。万一被人搜身,只能搜到药材、布匹、土产单子。信要贴身藏好,到了地方烧掉原件,只留口信给接头人。说完就走,不留下任何痕迹。”
侍卫低头答应。
“还有,”她顿了顿,“每队出发时间隔半个时辰,走的路也不一样。北线走官道,中线绕山路,南线混集市。不要扎堆,不要住店,天黑前必须离开城。”
秦凤瑶拍拍那人肩膀:“去吧。干得好,东宫赏银翻倍。”
侍卫退出去后,屋里安静下来。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书案上,映出纸上墨迹的光。
“你说他们真会信?”秦凤瑶靠着窗框问。
“不是信不信的事。”沈知意坐回椅子,端起茶喝了一口,“人在做决定时,总会选对自己最安全的路。现在摆在他们面前两条路:一条是联合造反,赢了分天下,输了全家死;另一条是不动,至少还能保住现在的地位。只要心里有一点犹豫,就不会全力投入。”
“可要是他们联手先把内鬼找出来呢?”
“那就更好。”她笑了笑,“越查越乱。一个人突然加强防守,别人会觉得他心虚;一个人派使者出门,别人会猜他是去告密。查得越多,猜得越多,越不敢动。”
秦凤瑶哼了一声:“你这张嘴,比刀还厉害。”
“嘴再厉害也没用。”沈知意放下茶杯,“真正伤人的,是人心里的怀疑。今天你不跟我说实话,明天我不让你进我营门,后天他调兵靠近你边境——不用我们动手,他们自己就能散掉。”
两人没说话。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催人睡觉。
傍晚,尚食局的采买太监来报今天的食材进出情况。沈知意正在翻账本,头也没抬,问了一句:“最近各王府买的东西有什么异常吗?”
太监赔笑:“回太子妃,没什么大事。就是南浦王府今早突然订了三十担米、五车咸菜,说是准备冬天存粮。另外,他们家两个少爷昨晚就被叫回去了,连行李都没带全。”
沈知意握笔的手停了一下,没说话。
秦凤瑶坐在旁边剥核桃,抬头问:“还有呢?”
“还有就是,北安王的使者下午骑马出了西直门,走得急,通关文书都没等验完就走了。守门的说,只带了两个随从,没仪仗,也没通知其他藩王。”
秦凤瑶把核桃仁扔嘴里,嚼了两下:“走得这么急?怕被人看见?”
“也可能是怕来不及。”沈知意合上账本,“南浦王囤粮叫儿子回来,是怕打起来没人管他吃饭;北安王悄悄离京,是怕别人知道他想单独行动。一个想自保,一个想抢先,说明他们都开始为自己打算了。”
“联盟散了?”
“还没散,但不敢抱团了。”她站起来走到墙边的地图前,手指点着几个位置,“原来七家说好一起进退,现在一家动,两家不动,剩下四家就得重新考虑——我是跟着动,还是防着他们?一犹豫,节奏就乱了。”
“要不要再加点料?”
“不用。”沈知意摇头,“现在最怕动作太多。他们已经听到风声了,这时候我们越安静,他们越觉得事情严重。扔一块石头进水里,波纹自己会扩散,不用再扔第二块。”
秦凤瑶笑了:“你还真沉得住气。”
“这不是沉得住气。”她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这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收手。我们现在不用逼他们斗,只要让他们觉得,这个局面,已经不在他们掌控中了。”
夜深了,宫灯昏黄,烛芯偶尔响一下。
秦凤瑶伸了个懒腰:“总算没白忙。”
沈知意没说话,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风吹进来,檐角的铜铃轻轻晃了一下,声音很轻。
“你说,他们现在在想什么?”秦凤瑶走到她身边。
“北安王大概在骂别人不讲信用。”沈知意看着外面,“南浦王可能在连夜写信,想找靠山。西陵王……也许已经在想,如果别人不干了,他自己能不能单干。”
“可他们不知道,我们根本不想让他们打起来。”秦凤瑶低声说,“我们只想让他们不敢动手。”
“对。”沈知意轻轻关上窗,“只要他们还在猜,在防,在各自算计,就不会一起行动。只要不动,我们就赢了。”
屋里烛光摇晃,照在两人脸上,影子一明一暗。
秦凤瑶打了个哈欠:“我去睡了,明早还要巡东宫防务。”
“去吧。”沈知意点头,“今晚没事了。”
门关上后,她站在书案前,拿起刚才那本账册,翻到最后一页,在“南浦王”三个字旁画了个圈,又在“北安王”下面划了一道横线。
笔尖停了一会儿,然后放下。
窗外,一只鸟飞过屋顶,翅膀扑棱一声,很快消失在夜里。
沈知意吹灭蜡烛,屋里变暗。她站着没动,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慢慢走向内室。
床上被褥铺好了,枕边放着铜炉,还有余温。
她躺下时,听见远处打了三更。
风从窗缝吹进来,掀起帐子一角,轻轻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