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晃了一下,沈知意抬眼看了看,笔停住了。外面传来三更的鼓声,东宫走廊上没什么人走动,风也静了下来。她放下笔,把写了一半的军需单折好,塞进袖子里。
刚才那顿饭的味道还在屋里飘着,鸡汤面和蜜汁莲藕的香味还没散。萧景渊总算吃了一些,现在靠在榻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她没说话,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就转身走了出去。
她回到书房,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是雁门关外的地形图。山和河都用墨线画出来了,秦凤瑶扎营的地方标了个红点。小禄子说得对——三百里路,快马一天半就能到前线。算时间,她现在确实已经在路上了。
可消息来得比她想的还快。
一个穿灰衣的侍卫从偏门进来,跪在门外低声说:“回娘娘,前线有急报。侧妃带兵到了雁门关外三十里,已经和燕王的前锋对上了两天,但没有再往前推进。”
沈知意点头,声音不大:“我知道了。传话下去,所有补给文书都要送到我这里看,不能经过别人的手。”
侍卫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拿了披风搭在肩上,去了东宫偏殿。
偏殿不大,很安静,是她平时处理军务的地方。桌上放着几份兵部转来的调拨令副本,都是秦凤瑶出征前留下的。她坐下翻开最上面那份,手指停在“粮草供给”那一栏,然后提笔写下一条命令:第一批军粮五百车、干肉三百担、盐砖两千块,三天内必须准备好发运。
她叫来一个宫女,让她拿着命令去军需衙门,交给粮草官签字执行。
天刚亮,东宫各门开了。半个时辰后,宫女回来了,脸色不太对。
“怎么了?”沈知意问。
“粮草官接了命令,说库银不够,民夫也难找,要重新商量时间。”
沈知意没动,又看了一遍自己写的条子。“他说什么理由?”
“说……今年闹春荒,各地存粮紧张,怕没人拉车。”
沈知意冷笑一声。春荒?去年秋收北境打了胜仗,户部报的粮食还多了三成,哪来的春荒。她看着宫女:“你亲自去仓库查过了吗?”
“去了。西仓堆满了米,新米都没拆封,骡马圈也有空畜,就差人赶。”
“那就是有人不想供粮。”她语气平静,“去拿我的名帖,请周詹事辰时初刻来一趟东宫偏殿,就说有家书托他代递。”
宫女领命走了。
沈知意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她知道这一步不能错。明面上她不能插手兵部的事,也不能越过太子下令。但她可以借周显的身份——他是东宫詹事,每天要向皇帝汇报东宫事务,进出皇宫很方便。而且秦凤瑶带走的三千亲兵里有不少是秦家旧部,他们在京城还有暗线。
只要一封信能送出去,前线就知道后方没事。
辰时一到,周显来了。他穿着正式官服,手里拿着一本册子,看起来真是来办正事的。
沈知意请他在旁边坐下,亲手倒了杯茶。“麻烦您跑一趟。家里妹妹最近身体不好,我想写封信问问,又怕违反宫规,不敢乱动。”
周显明白她的意思,点头说:“应该的。东宫家事本就在我的职责范围内。”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信封封得好好的,落款写着“致沈氏二妹”。她把信递过去:“麻烦您顺路交给兵部备案的时候,托人带出去就行,别声张。”
周显接过信,不动声色地收进怀里。“我明白。”
两人说了几句闲话,周显就走了。
沈知意回到桌前,开始等。
到了中午,军需衙门那边还是没动静。她派人再去催,回报说是粮草官说还要等户部拨银,暂时没法开工。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照在院子里的石板上,泛着白光。她忽然说:“叫那个扮成商贾去查仓库的宫女来见我。”
宫女很快到了。她穿着粗布衣服,脸上有点灰,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你说实话,除了仓库有粮,还有什么发现?”
宫女低头说:“回娘娘,我在门口听见粮草官跟一个穿青衫的人说话。那人说‘再拖三天,那边就有动作了’,粮草官答应了,还收了个小布包,塞进了靴子里。”
沈知意眼神变了。
当天晚上,她以商量补给进度为由,让人送帖子请粮草官来东宫。帖子写得很客气,说准备了酒菜,聊聊困难。
戌时刚到,粮草官坐着轿子到了东宫西角门。
他刚下轿,两个黑影从柱子后面冲出来,一人按住他的肩膀,一人搜身。很快,从他右靴里掏出一块拇指大的铜印,还有一个小布包。
侍卫立刻把他控制住,押往偏殿的禁闭室。
沈知意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她没坐主位,就站在桌边看着他。粮草官脸色发白,嘴唇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说库银不够?”她开口,声音不高,“民夫也找不到?”
粮草官低头:“娘娘……小人一时糊涂……”
“谁让你拖的?”她问。
“不是我要拖……有人传话说,只要卡住前三批粮草,前线就会乱……”
“谁传的话?”
“我没见过真人,是个穿青衫的,每十天来一次,给我五两银子……”
沈知意不再问了。她挥手,侍卫把人带走,关进偏殿后面的屋子,对外只说“突发急病,暂时休养”。
她走到桌前,重新铺开一张纸,写下新的命令:即日起,由原副手接管粮务,五百车军粮明天一早出发,沿途设三个检查点,每辆车都要盖东宫印,没印的不准通行。
写完,她盖上自己的印,让人连夜送去军需衙门。
之后,她回到书房,点亮油灯,再次打开雁门关外的地图。她蘸了朱砂,在秦凤瑶营地周围画了个圈,又在通往京城的三条路上点了三个红点。
她不知道那封信能不能及时送到,也不知道秦凤瑶有没有发现粮道有问题。但她知道,只要后方不断粮,前线就不会垮。
她坐在灯下,手边放着笔,眼睛盯着地图,一直没合眼。
周显已经出宫了,信应该正在送往兵部的路上。只要交接完成,就会有人悄悄送出城。快马加鞭,三天内能到雁门关外。
她没让人准备夜宵,也没让宫人守夜。整个东宫偏殿只有她一个人还醒着。
月光照进窗户,落在桌子一角。灯芯跳了一下火花,她伸手剪掉,火光晃了晃,又稳住了。
她想起昨晚那顿饭,想起萧景渊低头吃莲藕的样子,想起他轻声说“好”的那一刻。
现在,她不能等他振作起来再做事。她必须在他还没准备好的时候,把该守住的东西全都守住。
笔放在砚台边上,她没动。地图上的红点静静地留在那里,像三滴还没落下的雨。
远处传来打更声,已经是三更了。
她依旧坐着,手放在膝盖上,眼睛没有离开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