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站在林宇面前的这个人顶着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肤色偏深,颧骨较高,眉毛粗黑,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有些硬朗,下巴上还有淡淡的胡茬。这绝不是他记忆中罗鹏那张虽然严肃但五官清晰、带着军人般刚毅线条的脸!
林宇的眼神里充满了错愕和疑惑,身体也不自觉地微微前倾,想要看得更仔细些。
对面的“罗鹏”似乎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算是一个几乎看不出的笑意。他再次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地解释了一句:“工作需要,化了妆。声音也处理过一点。”
林宇这才恍然,心中暗叹狼道这些人的专业和谨慎。连声音都做了微调,难怪刚才觉得有些微的差异,但又保留了罗鹏说话时那种简洁、低沉的特色。这种改容易貌、变声的技巧,显然是为了最大限度避免被人跟踪、辨认或窃听,也说明了这次会面在罗鹏看来可能存在的风险等级不低。
他迅速收敛了惊讶的表情,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同时心中的警惕又提高了一个等级。连罗鹏都需要如此伪装前来,看来荣城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或者罗鹏最近在处理的“其他事务”颇为棘手。
服务员这时送来了林宇点的普洱和两个杯子。林宇道了声谢,主动拿起茶壶,为罗鹏也斟了一杯,热气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淡淡的屏障。
“最近怎么样?”林宇用闲聊般的语气起了个头,但眼神明确。
罗鹏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感受着杯壁的温度,目光低垂,仿佛在观察茶汤的颜色。他的声音依旧压得很低,语速平稳而清晰,直奔主题:
“你想问的三件事。”
“第一,郭思达。内部调查结束,证据链不完整,无法直接认定其参与文物盗卖或与何大关有深度利益勾结。最终认定是‘失察’,负领导责任。已免去原有职务,调到区综合行政执法局下属的一个街道执法所,担任调解员。算是边缘化了,暂时没有发现异常活动。但是这种人肯定贼心不死的,只要不换局长他仕途上基本算完了,但是百足之虫虽死尤僵,而且他在荣城经营这么多年,还是要小心一些。”
“第二,荣城钢管厂。地下墓室考古清理工作已由省、市两级文物部门联合完成,出土文物登记造册,转入市博物馆库房保存。厂区本身,因何大关收购过程中涉嫌严重低价导致国有资产流失,加之利用厂区进行文物盗窃犯罪事实确凿,目前已被区政府依法查封,资产冻结。在全部问题查清、涉案资产处理完毕前,禁止任何形式的经营活动和资产处置。原厂职工,由区工信局牵头,暂时分流安置到区内其他几家效益尚可的集体或民营企业,基本生活有保障,但人心不稳。”
“第三,罗刹会。德川光秀确认已返回荣城,近期活动频率增加,接触了一些本地商贸人员,但具体目的不明。该组织架构严密,核心成员均为扶桑籍,交流使用扶桑语,安插眼线难度极大,有效情报获取困难。目前判断其仍在积极活动,目标可能仍与未追回的文物或那面铜镜有关,需保持警惕。”
罗鹏言简意赅,但信息量巨大。每一条都让林宇的眉头皱得更紧。
荣城钢管厂被彻底查封,这在预料之中,但“资产冻结”、“禁止任何处置”意味着这个巨大的烂摊子还将继续悬在那里,成为相关各方一个无法忽视的隐患和可能引爆的点。工人的安置只是权宜之计,长远来看仍是社会不稳定因素。
郭思达的处理结果,听起来是常见的“丢车保帅”或“断尾求生”。调到执法所当调解员,看似被边缘化,但以他过去的能量和人脉,是否会甘心沉寂?这种“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处理,背后是否还有别的交易或平衡?
最让林宇感到不安的是罗刹会。德川光秀这个老对手再次活跃,而且行事更加隐秘。狼道都无法有效渗透,说明这个组织的防范意识和反侦察能力极强。他们像潜伏在暗处的毒蛇,不知道何时会再次露出獠牙。他们的目标依然明确,那面至今下落不明的神秘铜镜,以及可能与之关联的更大秘密,依然是风暴的中心。
林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温凉的茶,整理着思绪。罗鹏提供的情报,印证了他的一些猜测,也带来了新的警示。
“关于泰山同创在荣城钢管厂事件里的角色,你们这边有没有更深入的情报?”林宇问道,这是昨天和于潜谈话后他最想印证的一点。
罗鹏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神锐利:“你接触到他们的人了?”
“嗯,昨天见了于潜,泰山同创生物科技板块的负责人,来谈青山饮品厂合作。我直接问了,他承认泰山同创有参与,但推说不清楚细节,暗示可能是集团一位叫杨祖旺的‘小杨董’主导。”林宇没有隐瞒。
罗鹏微微颔首:“信息基本吻合。我们掌握的情况是,泰山同创通过其在东山省内的关联公司和复杂的股权设计,为何大关的收购提供了关键的过桥资金和部分‘合规’背书,并利用其影响力疏通了部分环节。杨祖旺确实是这条线上的关键人物之一,但并非唯一。泰山同创内部关系网复杂,这件事背后可能还有更深的利益交换。于潜……他所在的生物科技板块相对独立,他本人与杨祖旺那条线交集不多,但并非完全绝缘。他的态度,可以理解为一种自保和观望。”
林宇心中了然,罗鹏的情报更加深入,也印证了于潜可能有所保留。泰山同创的水,果然很深。
“红鱼资本呢?”林宇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柳思思是红鱼的人,他们在这件事里到底想得到什么?除了可能的文物利益,还有没有其他目的?”
罗鹏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和整理相关信息,然后缓缓说道:“红鱼资本……行事比泰山同创更隐秘。柳思思是他们培养的‘特殊人才’之一,擅长情报搜集和关系经营。她接近何大关,目标明确,就是荣城钢管厂地下的东西。红鱼资本可能通过她,获取了关于那批文物,尤其是那面铜镜的详细情报,甚至可能掌握了一些我们尚未知晓的线索。他们的目的,绝不仅仅是分一杯羹那么简单。有迹象表明,红鱼资本对某些涉及古代秘辛、传说宝藏的物件一直有异乎寻常的兴趣,其投资布局中有一块非常隐秘的领域,专门针对这类‘非常规资产’。荣城钢管厂的事,很可能被他们视为一次重要的‘机会’。至于他们是否亲自下场参与盗卖或另有渠道,目前没有直接证据。柳思思在何大关出事之后便消失了,红鱼资本迅速切断了与她的明面联系,反应很快,处理得很干净。”
林宇的心往下沉了沉。红鱼资本的兴趣点果然不一般,这解释了他们为何会投入柳思思这样的棋子。一个大型投资机构,却对“古代秘辛”、“传说宝藏”感兴趣,这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但在巨大的利益和可能隐藏的惊人秘密面前,资本的贪婪和冒险本性显露无遗。这让他对红鱼资本,尤其是其背后可能存在的更深层意图,产生了极大的戒备。
“昆仑呢?”林宇继续问,“看起来像是被利用的冤大头,但真是如此吗?有没有可能,昆仑内部也有人知情,甚至参与了利益分配?”
罗鹏轻轻摇头:“昆仑的情况相对清晰。当时投资荣城钢管厂,是新元分公司投资部基于失实的财务报告和乐观的市场预测做出的决策,属于严重的尽职调查失职。在你调查之后,事后内部追责,在你住院那段时间处理了一批人。目前没有证据表明昆仑高层或投资部负责人事先知晓何大关的犯罪活动或地下文物的存在。更大可能是,他们被何大关及其背后的泰山同创、红鱼资本精心制造的假象所蒙蔽,成了被动提供资金的‘血包’。但这不排除有个别中层人员以及基层员工被收买,提供了便利。昆仑集团本身在此事中声誉和资金受损,是明确的受害者之一,目前他们对涉及此事的任何关联方都持警惕和疏远态度。”
这倒是符合林宇之前的分析。昆仑更像是一个踩进陷阱的巨兽,虽然体量庞大,但在这件事里显得颇为被动和憋屈。但是说李保国完全不清楚他是不信的,以朴一男虽然被轻松清退,但是他连个屁都没放一个,而且也没有追究更深的责任,在林宇看来,应该是昆仑内部的“弃车保帅”操作。毕竟当时可是霍思礼在新元分公司任总经理,如果要往上查真的查到霍思礼什么事儿的话,那他就彻底废了。
情报交流至此,林宇对荣城钢管厂事件背后三大资本的角色有了更立体、也更令人心惊的认识。泰山同创是操盘推手,红鱼资本是隐秘的猎食者,昆仑表面是不明就里的“肥羊”,但是结合最后的处理结果来看,显然也撇不了这么干净。而水下,还有罗刹会这种凶残的国际犯罪组织在逡巡,甚至可能还有更神秘的金光会的影子……
“罗刹会最近的活动,有没有可能和这三家中的某一家产生交集?”林宇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假设。
罗鹏眼神一凝,显然这个问题切中了关键。“不排除这种可能。尤其是红鱼资本,其行事风格和对特殊目标的兴趣,与罗刹会存在某种程度的重叠。但截至目前,没有发现双方直接接触的证据。泰山同创与罗刹会,一个在华国根基深厚,一个纯属外来的犯罪组织,直接勾结的风险和难度都太大,可能性相对较低。但商业世界的暗面,一切皆有可能,尤其是涉及巨额利益时。”他没有把话说死,但提示了风险所在。
茶壶里的水渐渐凉透。两人之间的交流也接近尾声。
“荣城本地的政商关系,特别是新来的袁志市长,你们有没有初步的了解?”林宇换了个话题,这也是他之前想通过罗鹏了解的。
罗鹏言简意赅:“袁志,背景较深,空降而来,作风较为强硬,正在梳理荣城各方面关系。目前看,主要精力放在经济发展和旧城改造上,对文旅产业有期望,但对前任遗留的复杂问题(如荣城钢管厂)态度谨慎,可能希望平稳过渡。他与本地几个传统势力家族暂时保持距离,与三大投行在荣城的代表也有接触,但关系不明。需要进一步观察。”
这个信息对林宇很重要,让他对这位新市长的风格和可能的施政重点有了初步概念。
该问的差不多都问了,罗鹏提供的情报价值很高。林宇真诚地低声道:“谢谢,这些信息对我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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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鹏微微摇头,表示不必客气。“保持警惕。荣城不比新元,这里的水浑,牵扯的势力多。你的青山项目是个亮点,但也可能成为靶子。非必要,减少与我直接联系。有紧急情况,还是老方法。”
“明白。”林宇点头。他知道罗鹏的身份特殊,频繁接触对双方都不是好事。
罗鹏重新戴上了口罩,站起身,没有任何多余的告别,就像来时一样,步伐沉稳地离开了休息区,很快汇入大堂的人流中,消失不见。
林宇又在座位上坐了几分钟,慢慢喝完杯中剩余的茶,平复了一下心绪,才起身结账离开。
走出雅途酒店,上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拉低了帽檐,招手拦车。
坐在回程的出租车上,林宇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心情却比来时更加沉重。罗鹏带来的情报,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荣城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涌更加汹涌了。三大投行、罗刹会、本地势力、新任领导……各方力量在此交织碰撞。
而他,林宇,一个试图在这里开创一番新事业的“外来者”,已经不可避免地卷入了这个复杂的棋局。青山项目是他的立足之本,也是他必须守护好的“基本盘”。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仅凭一腔热情和些许运气去应对了。
他必须更加谨慎,更加周密地规划每一步。于潜那边要等回复,但不能全信。红鱼资本的动向需要高度警惕。罗刹会的威胁必须时刻提防。袁志市长的态度需要积极接触和了解。
而最重要的,还是尽快将“宗门纪”项目扎实落地,做出成绩。只有自身足够强大,拥有足够的筹码和不可替代性,才能在这纷繁复杂的局势中站稳脚跟,甚至拥有话语权。
回到香颂府,林宇卸下伪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打开电脑,将今天与罗鹏会面的关键信息,与自己之前的分析整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份更新、更全面的风险评估和行动要点备忘录。
做完这些,时间已近中午。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不是身体的,而是精神上的。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下午,他决定不再外出,而是留在家里,继续深入研究青山项目的细节,同时梳理下周一公司内部关于“杨家集地道”构想头脑风暴的引导思路。他需要将注意力拉回到积极、建设性的事情上来,用具体的工作来对抗那些无形的压力和忧虑。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至少,经过与罗鹏的这次会面,他对黑暗中的轮廓看得更清晰了一些。接下来,就是步步为营,谨慎前行了。而他与这座“古称琅琊”之城的真正博弈,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