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金鼎大厦13层的鲲鹏文旅办公室。
墙上的时钟指针刚刚越过下午五点半的刻度,办公室里的氛围便悄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键盘敲击声变得稀落,椅子滑动的轻响增多,同事们互相递着眼色,开始收拾桌面上的个人物品。对于大多数年轻员工来说,周五晚上意味着放松、约会、朋友小聚或是难得的个人时光。除了像林宇这样没有固定社交安排、或者需要加班处理事务的管理者,大家基本上都有自己的计划。
于是,当下班时间一到,几乎所有人都准时起身,带着一种轻松的迫切感,陆续走向前台区域的考勤打卡机。
“滴——打卡成功。”
“滴——”
“滴——”
清脆的电子提示音此起彼伏,像是一天工作终结的乐章。伴随着低声的谈笑和互相道别声,办公室在短短十几分钟内就变得空旷而安静。灯被关掉了一部分,只剩下走廊和少数几个工位的照明还亮着,在逐渐昏暗的天色下,显得有些寂寥。
林宇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刚刚保存好下午与于潜会面的分析纪要,并简单规划了明天与罗鹏会面可能涉及的话题要点。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当他收拾好东西,拎起公文包走出办公室时,外面的开放办公区已是一片静谧的黑暗,只有应急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光。
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次第亮起。他关好办公室门,走向电梯。大厦里同样安静了许多,只有少数楼层还亮着灯,那是其他仍在奋斗的“加班族”。
走出金鼎大厦,初春的晚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城市的霓虹早已璀璨,车流如织,将夜晚渲染得热闹而迷离。林宇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让有些疲惫的大脑清醒了一些。他没有打车,依旧走向熟悉的共享单车停放点。扫码,解锁,跨上车座,动作一气呵成。骑行在晚风中,看着街边闪烁的灯光和匆匆的行人,能让他暂时从复杂的思虑中抽离,获得片刻的放空。
回到香颂府,停好车。今天他没有再去菜市场,因为昨天买的菜还有剩余。不过,也许是忙碌了一天,也许是单纯的念想,他忽然很想吃一碗简单又滋味十足的拌面。
于是他改变了直接回家的路线,在小区门口的生鲜超市里,买了一把新鲜的碱水面。这种面条口感筋道,久煮不烂,最适合做拌面。
提着面条回到家,屋内温暖而安静。他换上家居服,系上围裙,走进厨房。先烧上一大锅水准备煮面。然后从冰箱里取出剩下的青椒和里脊肉,快速切成丝。热锅凉油,放入葱姜蒜末爆香,下肉丝滑炒至变色,再加入青椒丝,撒入盐、生抽、少许老抽和糖,大火翻炒均匀,一盘色香味俱佳的青椒肉丝很快就出锅了。厨房里弥漫着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
这时锅里的水也滚开了。他将碱水面抖散下入沸水中,用筷子轻轻搅动防止粘连。趁着煮面的功夫,他又切了些黄瓜丝作为清爽的配菜。
面条煮到恰到好处的熟度,用漏勺捞起,直接放入事先准备好的凉白开中“过冷河”。这一步能让面条瞬间收缩,口感更加爽滑筋道。
沥干水分的面条被盛入一个大碗中,铺上翠绿的黄瓜丝,再将炒好的青椒肉丝连汤汁一起浇在面上。用筷子充分拌匀,让每一根面条都均匀裹上酱汁和油光。一碗家常却诱人的青椒肉丝拌面就做好了。
林宇端着面碗来到餐桌前坐下。因为是晚上,又没有约其他人,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厨房的蒜筐里剥了几瓣白白胖胖的生蒜。
吃生蒜就面这个习惯,其实并非他川西老家的传统。在川西,人们更喜欢用辣椒、花椒、红油来赋予食物强烈的风味,生蒜那种直接、霸道的辛辣和吃完后持久不散的特殊气味,并不太受主流欢迎。林宇养成这个习惯,是以前在大学期间兼职跑外卖时,跟一些北方的骑手学的。那些豪爽的北方汉子总说:“吃面不就蒜,滋味减一半!”而且每次看他们吃面时,就着生蒜咬得嘎嘣脆,一脸满足过瘾的样子,让林宇印象深刻。后来他也试着学了一次,结果第一口就被生蒜那股直冲天灵盖的辛辣刺激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舌头火辣辣的。但奇怪的是,忍着吃了两次后,他竟然慢慢习惯了,甚至开始喜欢上那种原始、粗犷的搭配带来的独特快感,尤其是在吃味道浓厚的拌面或油泼面时。
今晚,他就着生蒜,大口吃着拌面,面条筋道,肉丝鲜嫩,青椒爽脆,蒜的辛辣进一步激发了味蕾,确实感觉格外痛快满足。一碗面很快见了底,连碗底的酱汁都被他用最后一点面条刮干净了。
吃完后,林宇才意识到问题——满嘴浓重的蒜味。他赶紧去卫生间,先用漱口水仔细漱了口,感觉减轻了不少。但他还是不放心,用手挡在嘴前,轻轻哈了口气自己闻了闻,眉头微皱——还是有残留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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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抽屉里找出两粒薄荷味的口香糖,丢进嘴里慢慢咀嚼。清凉的薄荷味逐渐弥漫开来,压下了蒜味。又过了几分钟,感觉差不多了,他才穿上外套,准备下楼散步消食,也顺便梳理一下思绪。
三月初的荣城,虽然白天阳光和煦,但夜晚气温下降得很快,晚风带着明显的凉意。林宇没有走远,就在香颂府小区里慢慢踱步。小区绿化很好,路灯在枝叶间投下斑驳的光影,偶尔有晚归的住户或遛狗的邻居擦肩而过,互相点头致意,宁静而祥和。
就在他走到小区中央的小花园附近时,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传来一声清晰的提示音。
林宇心中一动,连忙掏出手机点亮屏幕。锁屏上显示着一条微信新消息,发送者正是那个几乎从不主动联系、头像一片空白的账号——罗鹏。
他立刻解锁点开。
消息内容简洁得一如既往,没有任何寒暄和多余的字眼:
【明天上午9点雅途酒店大堂见。】
雅途酒店?
林宇看到这个地点,眉头不自觉蹙起。雅途酒店是荣城的老牌四星级酒店,位于市中心繁华地段,交通便利,但也意味着人流复杂。更重要的是,去年他第一次来荣城调查时,郭思达就曾在雅途酒店大堂蹲守他和谢廉。那次的冲突和紧张感,至今记忆犹新。选择这样一个有过不愉快经历、且相对公开的场所见面,似乎不符合罗鹏一贯谨慎、隐秘的行事风格。
不过,林宇转念一想,罗鹏这么做或许有他的道理。也许正是利用了“灯下黑”的心理,或者雅途酒店有什么特别的通道或隐蔽区域适合短暂会面?又或者,这只是为了测试林宇的警惕性和应变能力?
他没有在消息里多问,只是迅速回复了两个字:
【好的。】
消息显示已读,但罗鹏没有再做任何回复。这很符合他的风格。
虽然心中存有疑虑,但罗鹏确定了见面时间和地点,总算让林宇暂时了结了一桩心事。不过,这条消息也让他散步的心情淡了不少,脑子里开始提前盘算明天见面时要沟通的重点,以及是否需要提前做一些准备。
他在小区里又绕了半圈,便转身回家。
回到公寓,林宇先把厨房的碗筷洗净,灶台擦干净。然后走进书房,打开电脑,给江心怡发去了视频通话邀请。
响了几声后,视频接通。江心怡似乎刚洗完澡,穿着丝质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上带着沐浴后的红润,看起来比昨晚精神了一些。
两人照例先互相问候,聊了聊各自一天的琐事。林宇没有提及与于潜会面的具体不愉快细节,只说初步接触了,还需要再观察。江心怡也简单说了说江氏集团内部关于设备采购的讨论进展。视频通话大约持续了半个小时,在轻松的氛围中结束。
挂断视频,林宇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关于文旅项目全过程操盘案例分析的书籍,就着台灯柔和的光线阅读起来。他需要不断汲取知识,拓宽视野。不过因为第二天上午有重要会面,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熬夜,大约十点左右,便合上书,洗漱休息了。充足的睡眠是保持敏锐判断力的基础。
3月18日,周六。
因为不用上班,时间相对充裕,林宇比平时醒得稍晚一些,但也在七点左右自然醒来。拉开窗帘,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日早晨。
他没有急着做早餐,而是换上运动服和跑鞋,来到客厅相对空旷的区域。他摆开架势,缓缓打起了李伯教授的太极拳。这套拳法动作舒缓而连贯,注重呼吸与动作的配合,既能活动筋骨,又能宁神静气。一趟拳打下来,大约二十分钟,身体微微发热,气息顺畅,头脑也感到格外清明。
打完拳,他才去冲了个热水澡,洗去薄汗,整个人神清气爽。接着,他简单准备了早餐:一碗小米粥,一个水煮蛋,几片全麦面包。吃得清淡而营养。
一切收拾停当,时间刚过八点。林宇开始为去雅途酒店见罗鹏做准备。
雅途酒店这个地方,确实给林宇带来了一丝心理上的不安全感。去年秋天的惊险遭遇历历在目。虽然郭思达已经倒台调职,罗刹会也暂时蛰伏,但谁也不能保证没有其他眼睛在盯着。他不能大大咧咧地就以真面目去赴约。
他走进卧室,打开衣柜,翻找了一下。先拿出一顶深灰色的鸭舌帽戴上,压低了帽檐。又找出一副普通的医用口罩。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这样似乎还不够。他想起了影视剧里那些简单的伪装手段,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副以前买来搭配衣服、但很少戴的黑色粗框平光眼镜。这副眼镜镜框很大,几乎遮住了小半张脸。
他将眼镜戴上,再配合帽子和口罩,对着浴室的镜子左右端详。镜中的人影显得有些陌生,面部特征被有效模糊,除非是对他身形、步态和眼神都极其熟悉的人,否则在匆匆一瞥间很难认出他就是林宇。
“应该差不多了。”他低声自语,又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手机、钱包、钥匙,没有带任何可能暴露身份或工作内容的文件。
八点二十分,他出门下楼。没有选择需要身份登记的网约车,而是在小区门口拦了一辆普通的巡游出租车。
“师傅,去雅途酒店。”
出租车司机应了一声,平稳地驶向市中心。
周六上午的交通不算拥堵,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了雅途酒店气派的门廊前。林宇付钱下车,拉了拉帽檐,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酒店宽敞明亮、挑高惊人、装饰着华丽水晶吊灯的大堂。
大堂里人来人往,有办理入住退房的旅客,有等待朋友的访客,也有像他一样似乎在等人或短暂休息的人。咖啡厅和休息区散落着一些客人。林宇的目光快速而隐蔽地扫过全场,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或似曾相识的身影。但他并没有放松警惕。
他没有站在显眼的地方等待,而是走向大堂一侧相对安静、有绿植半隔断的休息区,在一个靠角落、背对大部分人流方向的沙发位坐下。一位服务员很快走过来,林宇点了一壶最普通的普洱,并告知可能会等一位朋友。
服务员离开后,林宇将具体的座位区域信息通过微信发给了罗鹏。他没有写明具体桌号,只说了“大堂东侧休息区,靠绿植角落”。
发完消息,他尽量让自己显得放松,拿起手机随意浏览着新闻,实则眼角的余光始终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尤其是通往他这个方向的路径。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一个身影出现在他的视野边缘,正不紧不慢地朝这个角落走来。
来人头戴一顶黑色的普通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脸上戴着常见的黑色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身穿一套略显宽松的黑色工装夹克和工装裤,脚上是一双结实的马丁靴。步履沉稳,身形挺拔,虽然穿着宽松,但行动间能看出肢体协调有力,肌肉线条隐约可见,明显是经过长期训练的练家子。
林宇心中微凛,但并没有惊慌。他从身形和走路的姿态上,能判断出此人绝非罗刹会那种常见的、气质彪悍外露的打手。罗刹会的人,他见过几次,多是身材魁梧、面色不善、喜欢统一穿着黑西装戴墨镜,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戾气。而眼前这人,虽然也做了伪装,但气质更偏向于内敛、精干,甚至有一种军旅或特殊行业浸淫出来的规整感。
那人径直走到林宇对面的沙发前,很自然地在林宇的对面坐了下来,仿佛只是随便找了个空位。
林宇抬起头,隔着镜片看向对方,没有说话,眼神带着询问。
对方也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同样打量着林宇这身伪装。几秒钟后,他才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平静地说道:“这里有人吗?”像是普通的询问。
林宇摇了摇头:“有,在等朋友。”
对方似乎微微点了下头,接着,用那低沉而平稳的声音说道:“我就是罗鹏。”
话音落下,他抬手,干脆利落地摘掉了脸上的黑色口罩。
当林宇看清口罩下的面容时,不由得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