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深处,夜已三更。
养心殿的灯火通明,将李胤的影子拉得细长,在描金屏风上摇曳如鬼魅。他手中把玩着一枚墨玉扳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案头堆积的奏折中,有一份用朱砂标了急件的密报,来自三千里外的北境。
“陛下,国师求见。”内侍尖细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李胤没有抬头,只是将扳指缓缓套回拇指:“宣。”
玄真道人入殿时带进一阵寒意。这位执掌钦天监三十载的老道,今夜未着道袍,反而是一身深紫色的朝服,银发用玉冠束得一丝不苟。他的脚步很轻,轻到踩在绒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李胤知道,这位国师若真想隐藏行迹,连呼吸都可以融入夜色。
“北境有变。”李胤将密报推至案边,声音平静得可怕。
玄真躬身接过,目光扫过纸面,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镇北侯入魔了?”
“三日前,他在寒铁关屠了整整一营的将士,共计七百四十三人。”李胤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案下的左手已握成拳,青筋毕露,“尸体全部被吸干精血,变成了干尸。守关副将拼死传回消息,自己也在途中力竭而亡。”
殿内陷入沉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灯花的噼啪声。
玄真放下密报,沉吟良久:“镇北侯金丹大成已逾甲子,心性坚定非常人可比。若非遭遇大恐怖,绝无可能一念入魔。”
“国师觉得,是何等大恐怖?”李胤抬眼,目光如刀。
“老道不敢妄断。”玄真垂首,“但陛下可曾记得,三年前北境曾上报过‘地脉异动’之事?当时钦天监测得北方星象紊乱,有黑气冲斗牛之相。老道曾建言彻查,却被镇北侯以‘边关琐事’为由推诿了。”
李胤记得。他记得很清楚。镇北侯当时的奏折写得轻描淡写,只说是有地龙翻身,震塌了几处烽燧,已着人修缮。他还赏了镇北侯五百两黄金,表彰其治军有方。
现在想来,那五百两黄金,简直像个笑话。
“你的意思是,”李胤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天空,“三年前北境就出了事,而镇北侯瞒报了?”
“或许不是瞒报。”玄真的声音低沉下去,“或许是他处理不了。”
“什么东西,能让一位金丹修士处理不了,甚至被逼到入魔屠戮部下的地步?”李胤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玄真沉默片刻,终于吐出两个字:“魔隙。”
殿内的温度似乎骤然下降。
李胤盯着老道,一字一顿:“你确定?”
“三年前的黑气冲斗牛,是魔气外泄的征兆。地脉异动,可能是封印松动的迹象。”玄真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李胤从未见过的凝重,“陛下,如果北境真的出现了魔隙,那么镇北侯的入魔,恐怕只是开始。”
魔隙。
这两个字在历代帝王秘录中,都是被朱笔圈出、严禁外传的禁忌。传说上古时期,曾有域外天魔破界而来,虽被众仙联手镇压,但两界屏障已留下多处裂痕。这些裂痕便是魔隙,会不定期渗出魔气,污染生灵心智,扭曲天地法则。
大夏开国太祖曾立下铁律:凡有魔隙现世,举国之力,必镇之。
“钦天监的记录里,最近一次魔隙出现是在什么时候?”李胤问。
“一百七十年前,西南巫蛊之地。”玄真答道,“当时出动三位元婴老祖,牺牲两位,才将那道魔隙重新封印。参与此事的将士、修士,事后全部被清洗记忆,相关记载也尽数销毁。此事只有历代皇帝与钦天监监正口口相传,不留文字。”
李胤闭了闭眼。他忽然明白,为什么父皇临终前,拉着他的手反复说:“胤儿,有些秘密,不知道比知道好。但你是皇帝,你必须知道。”
原来指的就是这个。
“国师,”李胤重新坐回龙椅,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
玄真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殿中央,从袖中取出一块罗盘。罗盘非金非玉,呈暗铜色,上面刻着的不是寻常方位,而是星辰轨迹与云纹。老道咬破指尖,一滴精血落在罗盘中央。
罗盘无声转动起来,指针疯狂摇摆,最终颤颤巍巍地指向北方。
指针末端,渗出一丝黑气。
“魔气已现,不能再拖了。”玄真收起罗盘,脸色有些苍白,“老道建议,立即封锁北境所有消息通道,对外宣称镇北侯急病暴毙。同时,秘密派遣高手前往寒铁关,一探究竟。”
“派谁去?”李胤问,“金丹修士?若真如你所说,镇北侯都处理不了,派金丹修士去,不过是送死。”
“那就派元婴。”玄真说。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李胤看着老道,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讽刺:“国师,我大夏明面上还有几位元婴老祖?三位?还是两位?他们要么在闭死关冲击化神,要么云游四海不知所踪。请动一位,需要付出什么代家,你比我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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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陛下有何高见?”玄真反问。
李胤起身,走到那面巨大的大夏疆域图前,手指划过连绵的山川河流,最终停在北境寒铁关的位置。那里用朱砂标注着一行小字:镇北侯府,驻军五万。
“父皇在世时,曾给我讲过一件事。”李胤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他说,太祖皇帝之所以能平定乱世,不只是靠文治武功,还因为他手里有一支不为人知的军队。”
玄真的瞳孔骤然收缩。
“国师博闻强识,可曾听说过‘禁龙渊’?”李胤转过身,目光如炬。
玄真道人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这位历经三朝、见惯风浪的老道,此刻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的惊容。
“陛下不可!”他几乎是脱口而出,“禁龙渊乃皇室绝密,历代只有皇帝一人可知!老道老道什么都没听到!”
“你现在听到了。”李胤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手指轻叩桌面,“而且,你需要听到。因为如果北境真是魔隙,那么能解决这件事的,恐怕只有禁龙渊里那些东西。”
玄真道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今夜听到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带来杀身之祸。但既然皇帝开了这个口,就意味着,事态已经严重到不得不动用最后底牌的地步。
“陛下,”玄真艰难开口,“老道斗胆一问,禁龙渊真的存在?”
“存在。”李胤从怀中取出一枚龙形玉佩,放在案上。玉佩通体漆黑,在烛光下却隐隐泛着血色纹路,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这是钥匙,也是信物。持此物者,可入渊一次,调遣渊中‘禁军’。”
“他们还是人吗?”玄真盯着那枚玉佩,感觉自己的神魂都在战栗。
李胤沉默了很久,久到玄真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轻轻说:“曾经是。”
寒铁关外三百里,黑风岭。
月色被厚重的乌云吞噬,山林间伸手不见五指。偶尔有夜枭的啼叫划破寂静,声音凄厉如鬼哭。
一支二十人的斥候小队正在林间艰难行进。他们是三天前从寒铁关逃出来的最后一批幸存者,带队的是个满脸刀疤的百夫长,名叫赵莽。
“头儿,歇会儿吧,弟兄们实在走不动了。”一个年轻士卒喘着粗气,拄着长枪,双腿都在打颤。
赵莽回头看了看手下这群残兵。二十个人,个个带伤,最严重的腹部被划开一道口子,用衣带草草扎着,每走一步都在渗血。他们已经在山林里逃亡三天三夜,没吃过一口热食,全靠野果和溪水撑着。
“不能歇。”赵莽哑着嗓子说,“那东西会追上来。”
提到“那东西”,所有士兵脸上都露出难以掩饰的恐惧。
三天前的噩梦,至今还在每个人眼前挥之不去。他们亲眼看见,平日里威严仁厚的镇北侯,是如何在军营中央狂性大发,双目赤红如血,双手化作利爪,将一个个朝夕相处的同袍撕成碎片。侯爷的笑声响彻夜空,不再是往日爽朗的大笑,而是尖锐、疯狂、非人的尖啸。
更可怕的是,那些被杀的士兵,尸体在几个呼吸间就干瘪下去,精血化作缕缕红雾,被侯爷吸入体内。而侯爷每吸一口,身上的气息就恐怖一分,到最后,整个寒铁关都被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笼罩。
赵莽是趁乱带着亲信从后门逃出来的。他们逃出十里外回头望时,整座关隘已笼罩在淡淡的血雾中,再也听不到任何活人的声音。
“头儿,你说侯爷他还是侯爷吗?”一个老兵颤抖着问。
赵莽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那个屠戮全军的怪物,和那个曾亲手为他颁发军功章的镇北侯,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沙沙”
林间忽然传来细微的声响。
所有士兵瞬间绷紧身体,握紧武器,背靠背围成一圈。赵莽竖起耳朵,仔细分辨声音的方向——来自左侧的灌木丛。
“什么东西?出来!”他低喝一声,长刀出鞘。
灌木丛安静了一瞬,然后,缓缓探出一只苍白的手。
那是一只女人的手,纤细修长,皮肤在黑暗中白得发光。紧接着,一个身影从灌木后走出,是个穿着素白裙衫的女子,长发及腰,面容被散落的发丝遮掩大半,只露出精巧的下巴和没有血色的嘴唇。
“军爷”女子的声音细细软软,带着哭腔,“救救我我和家人走散了,在这林子里迷路了”
士兵们面面相觑,警惕心稍稍放松。深更半夜,荒山野岭,一个弱女子独自出现在这里,确实诡异。但看她那纤细的身形、楚楚可怜的声音,实在不像有威胁。
赵莽却皱紧了眉。他注意到,女子的裙摆干净得过分,在这泥泞的山林间走了这么久,居然一点污渍都没有。而且,她的脚她没有穿鞋。
一双赤足踩在枯枝败叶上,却连一道伤口都没有。
“姑娘从哪里来?”赵莽没有收刀,沉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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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从山下的村子。”女子怯生生地说,又往前走了两步,“军爷,你们能送我回家吗?我我害怕”
她越走越近,士兵们已经能闻到她身上一股淡淡的香气,像是某种花香,又混合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
几个年轻士卒的眼神开始涣散,握着兵器的手也松了力道。有人甚至下意识地想上前搀扶。
“站住!”赵莽暴喝一声,拦在女子面前,“你再往前走一步,别怪我不客气!”
女子停下脚步,缓缓抬起头。
当看到她的脸时,所有士兵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眉眼如画,肤若凝脂。但诡异的是,她的眼睛是全黑的,没有眼白,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而她的嘴角,正挂着一种极其扭曲的笑容,弧度大到几乎咧到耳根。
“军爷”女子的声音变了,变得嘶哑、重叠,仿佛有无数个人在同时说话,“你们看起来很好吃啊”
她的身体开始扭曲、拉伸,裙衫撕裂,露出下面非人的躯体——惨白的皮肤上布满了黑色血管,四肢反关节弯曲,手指化作利爪。
“是魔物!”赵莽怒吼,“结阵!”
然而已经晚了。
离女子最近的两个士卒,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那双利爪贯穿了胸膛。女子——或者说魔物——张开嘴,口中是密密麻麻的倒刺,一口咬在士卒脖颈上,贪婪地吮吸着鲜血和精气。
惨叫声响彻山林。
赵莽目眦欲裂,挥刀斩向魔物。长刀砍在魔物肩头,却发出金铁交击之声,只留下一道白痕。魔物转过头,那双黑洞般的眼睛“盯”着赵莽,咧嘴一笑。
“你比较强壮应该更美味”
魔物扔开已经被吸干的尸体,扑向赵莽。
赵莽咬牙,不退反进,刀锋直取魔物面门。他知道逃不掉了,唯一能做的,就是为手下争取一线生机。
“走!都走!回京城报信!”他嘶吼着,刀光如瀑。
士兵们红了眼眶,却没有一个人转身逃跑。他们重新握紧兵器,怒吼着冲了上来。这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或许会恐惧,或许会颤抖,但绝不会丢下袍泽独自逃生。
刀枪剑戟落在魔物身上,溅起零星火花,却难以造成实质伤害。魔物的速度快得惊人,每一次扑击都会带走一条生命。不过片刻,二十人的斥候小队,就只剩下七八人还在苦苦支撑。
赵莽左臂被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淋漓。他半跪在地,用刀支撑着身体,大口喘着粗气。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喊杀声越来越远。
要死在这里了吗
他不甘心地握紧刀柄。寒铁关的真相,侯爷入魔的秘密,还有这山林中出现的魔物这些消息必须传回京城,否则整个北境,不,整个大夏都可能陷入万劫不复。
可是,做不到了
魔物舔了舔爪上的鲜血,似乎玩够了,准备结束这场狩猎。它缓缓走向赵莽,利爪抬起,对准了他的心脏。
就在这时,林中忽然响起一声叹息。
很轻的一声叹息,却让所有人的动作都为之一顿。
魔物猛地转头,黑洞般的眼睛“看”向树林深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那是遇到天敌时的本能反应。
一个身影从黑暗中缓缓走出。
那是个穿着灰色布衣的中年男人,身材瘦高,面容普通得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他赤着脚,踩在枯叶上,没有发出半点声音。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孔是罕见的银灰色,在夜色中泛着微光。
“孽障。”灰衣人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魔物发出尖锐的嘶鸣,毫不犹豫地转身就逃。它的速度快如鬼魅,几个起落就窜出十丈开外。
灰衣人没有追,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凌空一点。
“噗”的一声轻响,就像戳破了一个水泡。
远处逃窜的魔物身体猛地一僵,然后从胸口开始,寸寸碎裂,化作飞灰消散在夜风中。整个过程悄无声息,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赵莽和幸存的士兵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灰衣人走到赵莽面前,蹲下身,银灰色的眼睛打量着他身上的伤口。然后,他伸出两指,在赵莽左臂伤口附近快速点了几下。
血流顿时止住了。
“你们从寒铁关来?”灰衣人问。
赵莽下意识点头。
“镇北侯入魔了?”
赵莽再次点头,喉咙发干,说不出话。
灰衣人沉默片刻,抬头望向寒铁关的方向。良久,他才轻声说:“果然封不住了”
“前辈”赵莽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您您是?”
灰衣人没有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丹药,递给赵莽和幸存的士兵:“服下,可保你们三日性命。速回京城,将此物交给皇帝。”
他又取出一枚漆黑的鳞片状物体,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布满细密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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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莽双手接过,只觉得那鳞片触手冰凉,沉甸甸的,仿佛有千钧之重。
“前辈不跟我们一起走?”一个士兵问。
灰衣人摇头,重新看向寒铁关的方向,银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我要去那里看看。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说完,他转身步入黑暗,身影几个闪烁,便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赵莽握着那枚黑色鳞片,久久无法回神。直到另一个士兵推了推他:“头儿,我们怎么办?”
“回京城。”赵莽咬牙站起,将鳞片小心贴身收好,“立刻,马上。”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养心殿的烛火终于熄灭了。
玄真道人告退离去,背影在长廊中显得格外佝偻。这位三朝老臣今夜听到的秘密,足够让他余生都寝食难安。
李胤独自坐在黑暗中,手中摩挲着那枚龙形玉佩。玉佩在他掌心微微发烫,仿佛有生命般轻轻搏动,与他自己的心跳逐渐同步。
“禁龙渊”他低声念着这三个字,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根据皇室口口相传的秘密,太祖皇帝当年之所以能横扫六合,除了他本人惊才绝艳之外,还因为他掌握了一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那支军队的成员,严格来说已经不能算“人”——他们是被特殊方法炼制过的存在,保留着生前的战斗本能和部分神智,却没有凡人的欲望和弱点,更不会衰老、死亡。
代价是,他们再也无法见光,只能生活在皇陵最深处的地底深渊,靠着龙脉之气维持存在。所以那里被称为“禁龙渊”,而那支军队,则被称为“渊卫”。
历代皇帝中,只有三位动用过渊卫。第一次是开国时平定前朝余孽,第二次是三百年前镇压诸侯叛乱,第三次是八十年前,西南出现魔隙。
每一次动用,都伴随着腥风血雨,以及事后对知情者的大清洗。
李胤登基时,父皇在病榻前拉着他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胤儿,记住,渊卫是国之重器,也是不祥之物。用他们,是以毒攻毒。不到社稷倾覆、江山倒悬之时,绝不可轻启。”
“父皇,现在算不算江山倒悬之时?”李胤对着空荡荡的大殿,轻声问道。
无人回答。
窗外,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一场可能颠覆整个王朝的风暴,正在北境悄然酝酿。
李胤起身,走到那面巨大的铜镜前。镜中的皇帝眼圈深陷,鬓角已生华发。他才四十岁,却仿佛苍老了二十岁。
“陛下,该上朝了。”内侍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李胤深吸一口气,将玉佩小心收进贴身的暗袋,然后挺直脊背,脸上重新换上那个威严、深沉、无懈可击的帝王面具。
“更衣。”
三百里外,灰衣人站在一座山岗上,遥望寒铁关。
天色微明,晨雾笼罩着远处的关隘,本该是炊烟袅袅、将士晨练的时候,那里却死一般寂静。更诡异的是,整个关隘上空,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雾气。
普通人或许察觉不到,但在灰衣人银灰色的眼眸中,那层红雾犹如黑夜中的火炬,醒目得刺眼。
“魔气已经浓郁到这种程度了吗”他喃喃自语。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罗盘,与玄真道人的那块有七分相似,但纹路更加古老复杂。罗盘中央没有指针,只有一团缓缓旋转的星云状光影。
灰衣人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滴在罗盘上。
血珠没有滑落,而是被星云吸收。下一刻,罗盘剧烈震动起来,星云疯狂旋转,最终化作一道光束,直指寒铁关方向。光束的颜色不断变幻,从白到黄,再到橙、红,最后定格在深沉的暗紫色,几乎接近黑色。
灰衣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罗盘的色彩对应魔气浓度:白色为无,黄色为轻微,橙色为中等,红色为严重,紫色为极度危险。而黑色意味着魔隙已经完全洞开,有真正的域外天魔即将降临,或者已经降临。
“麻烦了。”他收起罗盘,从背上解下一个长条形的布袋。
布袋打开,里面是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剑身狭长,通体黝黑,没有任何纹饰,只有靠近剑柄处刻着两个小字:镇魔。
灰衣人握剑在手,整个人的气息骤然一变。如果说刚才的他像一潭深水,平静无波,那么现在的他,就是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杀气凛然。
“老朋友,又到你出场的时候了。”他轻抚剑身,眼中闪过一丝缅怀,“希望这一次,我们还能活着回去。”
长剑无声震颤,仿佛在回应。
灰衣人笑了笑,迈步走向寒铁关。他的脚步依旧很轻,很稳,但每一步踏出,都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散发着微光的脚印。脚印中的杂草迅速枯萎,化作飞灰。
那是至阳至刚的纯阳剑气,对魔气有天然的克制。他行走之处,方圆十丈内的魔气都被净化一空。
,!
但灰衣人知道,这只是杯水车薪。寒铁关内积聚的魔气,恐怕已经浓郁到足以扭曲现实法则的地步。否则,一位金丹大成的镇北侯,绝无可能这么轻易就彻底入魔。
“侯爷,对不住了。”他低声说,“若你还剩一丝本心,当知我今日前来,是为你解脱。”
关隘的轮廓在晨雾中越来越清晰。
城墙上看不见守军,城门洞开,门扇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吱呀呀的声响,像是巨兽的喘息。城门口的地面上,散落着兵器和盔甲,还有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灰衣人在城门外十丈处停下脚步。
他闭上眼睛,银灰色的神识如潮水般蔓延开来,扫过关隘的每一寸土地。然后,他“看”到了。
关内已无活人。
街道上、营房里、校场上,到处都是干瘪的尸体,保持着死亡瞬间的姿势,脸上凝固着惊恐和绝望。粗略估算,至少有三四千人——这还只是他能感知到的部分,更多尸体可能被掩埋或拖走。
而在关隘中央的镇北侯府,一股强大、暴戾、充满憎恨的气息盘踞着,如同蛰伏的凶兽。
除了那股气息,侯府地下深处,还有一道“门”。
一道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门”。
魔隙。
灰衣人睁开眼睛,握剑的手紧了紧。他能感觉到,那扇“门”正在缓缓开启,每开启一丝,涌出的魔气就浓郁一分。而盘踞在侯府中的存在——很可能是已经彻底魔化的镇北侯——正在用自己的力量,加速这个进程。
“以金丹修士的精血和神魂为祭品,强行撕开魔隙”灰衣人眼中寒光闪烁,“好大的手笔。但你以为,召唤来的会是什么?赐予你力量的天魔?不,那只会是吞噬一切的灾厄。”
他不再犹豫,迈步踏入城门。
就在他跨过城门界限的瞬间,整个寒铁关的魔气仿佛被惊醒,疯狂涌动起来。地面上的血迹开始蠕动,墙壁上渗出黑色黏液,空气中响起无数窃窃私语,像是千万人在耳边低语,诱惑、恐吓、诅咒
灰衣人面不改色,手中长剑轻轻一挥。
一道清越的剑鸣响彻关隘,如龙吟九天。以他为中心,方圆三十丈内的魔气被一扫而空,那些低语声戛然而止。
“装神弄鬼。”他冷哼一声,径直走向侯府。
街道两旁的阴影中,开始有东西蠕动。起初只是模糊的黑影,渐渐凝聚成形——那是死在关内的将士,被魔气侵蚀后,转化而成的魔物。它们还穿着残破的铠甲,手中握着生锈的兵器,眼眶中是跳动的幽绿鬼火。
成百上千,从四面八方涌来。
灰衣人脚步不停,只是将长剑往地上一插。
“纯阳领域,开。”
以长剑为中心,金色的波纹荡漾开来,所过之处,魔物如雪遇骄阳,纷纷消融。它们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就化作缕缕黑烟,然后被金光净化,消散无形。
这是境界的绝对压制。灰衣人的修为,显然远超寻常金丹。
他就这样一步步走向侯府,所过之处,魔气退散,邪祟湮灭。当他终于站在镇北侯府大门前时,身后已是一条被净化出的、笔直的金光大道。
侯府朱红色的大门紧闭,门环上还挂着象征侯爵威仪的铜狮,只是那铜狮的眼睛,此刻正往下滴着黑血。
灰衣人抬手,轻轻一推。
“轰——!”
两扇厚重的实木大门炸成碎片,烟尘四起。烟尘散尽,露出侯府内的景象。
庭院中央,一个身影背对着大门,跪在地上。
那人穿着一身残破的侯爷朝服,头发散乱,身形佝偻。他面前的地面上,用鲜血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阵法,阵法中央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正往外喷吐着浓郁的、几乎凝成实质的魔气。
而在阵法四周,堆满了尸体。不,不是尸体,是干尸。每一具都蜷缩着,表情扭曲,仿佛在死前经历了极致的痛苦。从服饰看,这些都是镇北侯府的人——侍卫、仆役、女眷,甚至还有几个年幼的孩子。
灰衣人的手在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
“镇北侯,林破军。”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你可知罪?”
跪着的身影缓缓转过头。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原本刚毅威严的面容,此刻布满黑色血管,双眼赤红如血,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森白尖利的牙齿。但诡异的是,那双赤红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挣扎,一丝清明。
“走”镇北侯——或者说曾经的镇北侯——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快走我控制不住它要出来了”
灰衣人心中一凛。还能说话,还有理智残存,说明镇北侯的神魂尚未被完全吞噬。但这更危险,因为这意味着,那个试图通过魔隙降临的存在,正在用猫捉老鼠的方式,戏耍、折磨这位曾经的金丹修士。
“告诉我,下面是什么?”灰衣人问,同时暗中积蓄力量。
“是眼睛”镇北侯的表情扭曲,时而狰狞,时而痛苦,“一只巨大的眼睛它在看我它在对我说话”
,!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尖利:“不!不要听!不要听它说话!”
然后又变成另一种低沉、蛊惑的语调:“为何不听?它在赐予你力量,赐予你永生。看啊,你现在多强大,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大”
两种声音,两种人格,在同一个身体里激烈争斗。
灰衣人不再犹豫,长剑扬起,剑身上亮起炽烈的金光。
“林破军,守住本心!我助你解脱!”
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金光,直刺镇北侯眉心。
这一剑,快如闪电,疾如奔雷,蕴含着灰衣人毕生修为,更融入了专门克制魔气的纯阳真火。剑锋所过之处,空间都微微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然而,就在剑尖即将刺中的瞬间,镇北侯脸上所有的挣扎、痛苦、清明,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疯狂的恶意。
他笑了。
嘴角几乎咧到后脑勺,露出满口尖牙。
“等你很久了,纯阳剑脉的传人。”
声音不再是镇北侯的声音,而是无数声音的混合,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层层叠叠,听得人头皮发麻。
灰衣人瞳孔骤缩,剑势却丝毫不变,反而又快了三分。
“铛——!”
金铁交击的巨响震得整个侯府都在颤抖。镇北侯——不,现在应该称为魔物——竟用一只手,硬生生抓住了剑锋。纯阳真火灼烧着他的手掌,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刺鼻的黑烟,他却恍若未觉。
“不错的剑气,可惜,还不够。”魔物咧嘴笑着,另一只手五指成爪,直掏灰衣人心口。
灰衣人临危不乱,左手捏诀,口中低诵真言:“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金光速现,覆护真人。急急如律令!”
一道金色光罩瞬间浮现,将灰衣人护在其中。
魔物的利爪抓在光罩上,激起阵阵涟漪,却无法突破。但灰衣人清楚,这金光咒挡不了多久。眼前的敌人,实力远超预估。
“你究竟是谁?”灰衣人沉声问,同时暗中调整气息,准备下一轮攻击。
魔物歪了歪头,那个动作极其怪异,像是初学人形的野兽在模仿人类。
“我是谁?”它重复着,然后咯咯笑起来,“我是你们渴望的力量,是你们恐惧的噩梦,是终将吞噬这个世界的一切。你可以叫我‘千面’。”
它忽然松开剑锋,后退几步,展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整个世界。
“看啊,这具身体多完美。金丹修士的神魂,坚韧的体魄,还有那深入骨髓的执念——对力量的渴望,对长生的向往,对失去一切的恐惧。这些都是最美味的食粮,让我能这么快就适应这个世界。”
灰衣人心往下沉。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这不是普通的魔气侵蚀,而是域外天魔借助魔隙,直接投影了一部分意识过来,夺舍了镇北侯的肉身。
这样的敌人,已经不是单纯斩杀宿主就能解决的。必须连根拔起,摧毁那道魔隙,斩断两个世界的联系。
“你的目标是什么?”灰衣人一边问,一边用神识扫描整个庭院,寻找魔隙的薄弱点。
“目标?”“千面”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当然是打开更多的门,让我的兄弟姐妹们都过来玩玩。这个世界多么鲜活,多么美味。你们这些渺小的生灵,在恐惧和欲望中挣扎的样子,真是令人着迷。”
它忽然凑近,那张扭曲的脸几乎贴到金光罩上,赤红的眼睛盯着灰衣人。
“尤其是你,纯阳剑脉的传人。你的灵魂,一定格外纯净,格外可口。”
话音未落,它整个身体忽然炸开,化作漫天黑雾,从四面八方涌向灰衣人。黑雾中伸出无数只手臂,每只手上都长着眼睛,眼睛眨动着,射出摄人心魄的邪光。
灰衣人低喝一声,长剑舞成一道光轮。
“纯阳剑诀第七式,日照乾坤!”
炽烈的剑光如旭日东升,瞬间照亮整个庭院。黑雾触及剑光,如冰雪消融,发出凄厉的尖啸。但更多的黑雾前仆后继,源源不断从地下那个黑洞中涌出。
灰衣人一边抵挡,一边观察。他注意到,每次“千面”攻击时,地下黑洞的魔气输出就会减弱一分。这说明,这具身体和魔隙之间,存在某种能量链接。
“必须同时攻击肉身和魔隙”灰衣人脑中飞速计算。
他忽然变招,剑光一分为二,一道继续抵御黑雾,另一道却化作细丝,悄无声息地钻入地下,直奔魔隙而去。
“咦?”“千面”发出惊讶的声音,“有两下子。但——”
它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那道钻入地下的剑光,并没有攻击魔隙,而是猛地拐弯,刺向了庭院角落的一处地面。
“噗嗤。”
剑光没入土中,随即,地下传来一声沉闷的、非人的惨嚎。
漫天黑雾剧烈翻滚,迅速回缩,重新凝聚成镇北侯的形体。但这一次,它的胸口多了一个大洞,前后通透,边缘还有金色火焰在燃烧,阻止伤口愈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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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怎么知道”它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口的伤。
灰衣人收剑而立,淡淡道:“你的真身根本不在这具肉身里,也不在魔隙中。你只是将一部分意识投影过来,操控这具行尸走肉。而你真正的意识核心,藏在地下三丈处,用侯府地脉温养,以为我发现不了?”
“千面”沉默了。胸口的金色火焰越烧越旺,开始向全身蔓延。
“好,好,好。”它连说三个好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这一局,算你赢了。但游戏才刚刚开始,剑修。记住我的名字,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说完,镇北侯的肉身轰然炸开,化作漫天血雾。血雾中,一道黑影疾射而出,想要钻回魔隙。
“想走?”灰衣人早有准备,长剑脱手飞出,后发先至,将那黑影钉在半空。
黑影剧烈挣扎,发出刺耳的尖啸,却无法挣脱剑身上附着的纯阳真火。几个呼吸后,尖啸声越来越弱,黑影逐渐淡化,最终彻底消散。
灰衣人招手收回长剑,脸色却不见轻松。
这只是“千面”的一缕分神,毁了也无伤大雅。真正麻烦的,是地上那个还在缓缓旋转的魔隙黑洞。虽然失去了主持者,它的扩张速度慢了下来,但并未停止。照这个趋势,最多三个月,这道魔隙就会完全洞开,到时候过来的,可就不只是一缕分神了。
“必须封印它,立刻。”灰衣人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叠符箓。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魔隙黑洞猛地膨胀,从中伸出无数只漆黑的、黏滑的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卷向灰衣人。触手上布满吸盘,每个吸盘中央都有一只眼睛,眨动着,散发着混乱、疯狂的精神冲击。
灰衣人猝不及防,只来得及挥剑斩断最近几根触手,就被更多的触手缠住四肢。触手收紧,巨大的力量几乎要勒断他的骨头,更可怕的是,那些眼睛正试图将混乱的意志强行灌入他的识海。
“糟了”灰衣人心中警铃大作。
他太小看这道魔隙了。或者说,太小看“千面”了。那道分神根本就是个诱饵,真正的杀招藏在这里——魔隙深处,还潜伏着另一股意识,在等待他放松警惕的瞬间。
金光咒瞬间破碎,触手将他往魔隙深处拖去。黑洞深处,传来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和无数生灵哀嚎的混合。
灰衣人咬破舌尖,剧痛让他保持清醒。他单手结印,准备发动禁术,哪怕同归于尽,也不能被拖进魔隙——那里是域外天魔的主场,一旦进入,十死无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怀中的那枚龙形玉佩,忽然烫得惊人。
紧接着,一股浩瀚、威严、古老到无法形容的气息,从玉佩中爆发出来。
时间仿佛静止了。
触手停在半空,魔隙停止旋转,连灰尘都悬浮不动。整个庭院,只有灰衣人还能思考,还能转动眼珠。
他看到,自己胸前,那枚李胤赐予的龙形玉佩,正缓缓飘起,悬浮在半空。玉佩表面,那些血色的纹路活了,游走着,交织着,最终化作一条微型的、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
金龙睁开眼睛。
那一瞬间,灰衣人仿佛看到了日月星辰的生灭,看到了山河湖海的变迁,看到了一个王朝从崛起到鼎盛再到衰亡的轮回。
那是时间的重量,是文明的记忆,是龙脉之灵的具现。
金龙张口,没有声音,但灰衣人“听”到了一个威严到极致,也淡漠到极致的声音:
“奉人皇敕令,镇封此隙。”
下一刻,金龙化作一道金光,没入魔隙黑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璀璨夺目的光效。金光所过之处,触手寸寸碎裂,黑洞边缘开始“愈合”——不是填补,而是像时间倒流般,魔隙的边缘向内收缩,越来越小,越来越淡。
三个呼吸后,魔隙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地面上那个鲜血绘制的阵法,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灰衣人跌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浸透。他低头看向胸口,那枚龙形玉佩已经化为齑粉,从指缝间洒落。
“禁龙渊”他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原来陛下早已料到,单凭他一人无法解决此事,所以在玉佩中封入了一道龙脉之力。这道力量不能主动杀敌,却能在感应到魔隙时,发动最纯粹的镇压和封印。
代价是,这枚传承了三百年的龙形玉佩,彻底毁了。
灰衣人挣扎着站起,环顾四周。庭院里一片狼藉,镇北侯府的尸体堆积如山,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魔气余韵。虽然魔隙被暂时封印,但这里的魔气污染,没有几十年时间,恐怕难以自然净化。
“必须上报朝廷,将寒铁关彻底封锁,列为禁地。”他做出判断,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那面罗盘。
罗盘上的星云已经恢复平静,颜色是纯净的白色。
魔隙确实被封印了,暂时。
但灰衣人清楚,这治标不治本。那道魔隙就像堤坝上的裂缝,被龙脉之力暂时堵住,但裂缝还在,而且会随着时间推移,在压力下越变越大。下一次爆发时,恐怕就不是一道龙脉之力能镇压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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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可怕的是,“千面”在消失前说的那句话。
“游戏才刚刚开始。”
灰衣人握紧长剑,望向北方更深处。寒铁关是北境防线的重要一环,但绝非终点。在更北的苦寒之地,在那片连修士都不愿轻易踏足的绝地,还有什么在酝酿?
他不敢想。
收剑还鞘,灰衣人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人间地狱,转身离去。晨光终于突破云层,照进寒铁关,却驱不散那弥漫的死气。
在他身后,侯府的废墟中,一面半塌的墙壁上,用鲜血写着几行扭曲的字迹。那是镇北侯在彻底失去理智前,用最后一丝清明留下的:
“它在看着我们。
它在等着我们。
它要来了。”
血迹已经干涸发黑,在晨曦中,显得格外刺眼。
三日后,养心殿。
李胤看着跪在阶下的赵莽,以及赵莽双手奉上的那枚黑色鳞片,久久不语。
玄真道人站在一旁,面色凝重。他已经检查过鳞片,确认这是某种上古异兽的鳞片,而且鳞片上残留的气息,与典籍中记载的魔气有七成相似。
“那位前辈,还说了什么?”李胤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赵莽伏地,额头触地:“回陛下,那位前辈只说,他要进寒铁关看看。他给了我们丹药,让我们务必将此物送回京城,交到陛下手中。其他的末将不知。”
李胤挥了挥手,示意赵莽退下。内侍将鳞片呈上,他拿在手中,触感冰凉,仿佛握着一块寒冰。
“国师,你怎么看?”他问。
玄真沉默良久,缓缓道:“寒铁关,恐怕已经没了。那位出手的高人,应是元婴期的剑修,而且修的是专克邪魔的纯阳剑道。这样的人,整个大夏不超过五位,每一位都是隐世不出的老怪物。他能出现在北境,是幸事,也是”
“也是不幸。”李胤接过话头,“因为这意味着,事情已经严重到需要这种级别的人物出手了。”
玄真点头。
李胤摩挲着鳞片,忽然问:“国师,你说,朕该不该动用‘禁龙渊’?”
玄真身体一震,深深躬身:“此乃国本大事,老道不敢妄言。”
“朕让你说。”
玄真抬起头,苍老的脸上满是挣扎。许久,他才一字一句道:“老道以为,未到时机。”
“哦?为何?”
“禁龙渊一出,必见血光,且后患无穷。如今北境之事,尚不明朗。是单纯魔隙现世,还是有其他势力介入?那位剑修高人是否可信?镇北侯是自行入魔,还是遭人陷害?这些都要查清。”玄真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而且陛下,禁龙渊里的那些存在,一旦放出,能否收回,尚未可知。三百年前西南平乱,渊卫折损三成,但剩下的七成,可是花了整整十年,牺牲了两位元婴老祖,才勉强重新封回渊中。”
李胤默然。他何尝不知这些。但北境的局势,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就会落下。
“报——!”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浑身是血的驿卒连滚爬进殿,手中高举一份插着三根红色翎毛的急报。
“北境八百里加急!寒铁关寒铁关”
驿卒话未说完,就晕死过去。
内侍急忙取过急报,呈给李胤。李胤展开,只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玄真见状,心中咯噔一下:“陛下,怎么了?”
李胤将急报递给他,手在微微颤抖。
玄真接过,快速浏览,越看脸色越难看。急报上说,三日前,寒铁关方向曾爆发出冲天金光,持续了一炷香时间。金光消散后,有胆大的斥候靠近查看,发现整个关隘已成死城,无一生还。而更可怕的是,在寒铁关以北三百里,出现了大规模的蛮族调动,数量至少在十万以上,正朝边境压来。
“蛮族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玄真失声。
“因为他们知道,北境防线出了大问题。”李胤缓缓坐回龙椅,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传旨,召兵部尚书、户部尚书、钦天监正、镇国将军,即刻入宫议事。”
“陛下?”
“北境的天,要变了。”李胤站起身,走到那面疆域图前,手指重重按在寒铁关上,“而有些人,以为可以趁火打劫。那朕就让他们知道,大夏的江山,不是那么好动的。”
他转身,看向玄真,目光如炬:“国师,你亲自去准备。三日后,朕要开启禁龙渊。”
“陛下三思!”
“朕已经思过了。”李胤打断他,“魔隙要镇,蛮族要退,内忧外患,皆在此一举。有些力量,藏得太久,世人便忘了它的锋芒。是时候,让他们重新想起来了。”
玄真看着皇帝,看着这个他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如今已是一国之君,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沉重和决绝。他知道,自己劝不动了。
“老道领旨。”玄真深深一揖,退出殿外。
李胤独自站在巨大的疆域图前,目光从北境一路向南,扫过万里山河。晨曦透过窗棂,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图上,笼罩了整个大夏。
“父皇,您说得对。”他轻声自语,“有些秘密,不知道比知道好。但既然知道了,就不能装作不知道。”
殿外,天色渐亮。
而一场席卷整个王朝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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