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龙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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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太庙的地宫深处。

李胤站在九级汉白玉台阶的最高处,脚下是雕刻着九龙戏珠图案的圆形祭坛。玄真道人跪在祭坛边缘,面前摊开一卷古老的羊皮图卷,上面用金粉描绘着繁复的阵法纹路,那些纹路在长明灯的映照下,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动。

“陛下,您真的想好了吗?”玄真没有抬头,声音在地宫中回荡,带着某种空洞的回响。

李胤没有回答。他解下腰间那枚已经化为齑粉的龙形玉佩的残骸,将粉末倒入祭坛中央的凹槽。粉末在凹槽中自发聚集,重新勾勒出残缺的龙形。

“自太祖皇帝封印此渊,三百年来,只有三位帝王开启过它。”玄真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每一次开启,都伴随着国运的动荡,生灵的涂炭。第一位开启者,平定了开国之乱,但战后三年,大旱千里,饿殍遍野。第二位开启者,镇压了诸侯叛乱,但皇室血脉在那场战争中折损过半。第三位”

“八十年前,西南魔隙现世,三位元婴老祖两死一伤,才勉强封印。”李胤接过话头,声音平静得可怕,“而那一战之后,皇祖父驾崩,父皇以十三岁之龄仓促登基,朝政被权臣把持整整二十年,直到他羽翼丰满,才一举肃清朝堂。”

他转头看向玄真,长明灯的光芒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国师,你以为朕不知道这些?朕的床头,就放着皇室秘录,每一夜,朕都要看一遍,记住每一笔代价,每一个亡魂。”

玄真终于抬起头,苍老的脸上满是悲悯:“那陛下为何还要”

“因为这次不一样。”李胤走下台阶,来到祭坛边缘,俯身触摸那些古老的纹路,“开国之乱,是人与人之争;诸侯叛乱,是权与权之斗;西南魔隙,虽是外患,但范围有限,三位元婴老祖足以解决。可这一次——”

他直起身,眼中倒映着跳跃的灯火:“魔隙出现在北境边关,镇守的是金丹大成的镇北侯。蛮族十万大军趁虚而入。而那位神秘的剑修前辈,至少是元婴中期的修为,却也只能暂时封印,无法根除。国师,你告诉朕,这意味着什么?”

玄真沉默。

“这意味着,敌人比我们想象的更强大,局势比我们预料的更危急。”李胤的声音在地宫中回荡,带着帝王的威严和深藏的疲惫,“如果不动用禁龙渊,等到魔隙完全洞开,域外天魔降临,蛮族铁蹄踏破边关,到那时,就不是死几万人、动荡几年能解决的了。那是亡国灭种,是文明断绝,是这片土地上所有的生灵,都将沦为魔物的食粮,或者变成魔物。”

他走到玄真面前,伸手将老道扶起:“国师,朕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担心渊卫失控,担心放出容易收回难,担心后世史书会记下‘李胤动用邪术,祸乱天下’的恶名。但朕问你,是后世的名声重要,还是当下的存亡重要?是朕个人的清誉重要,还是大夏千万子民的性命重要?”

玄真看着眼前这位自己从小看到大的皇帝,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终于,深深一揖:“老道明白了。”

“开始吧。”李胤退回祭坛中央。

玄真点头,从袖中取出七面颜色各异的小旗,按七星方位插在祭坛周围。然后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羊皮图卷上勾勒最后的符文。每画一笔,地宫中的空气就凝重一分,仿佛有无形的重量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陛下,请滴血入槽。”玄真完成最后一笔,脸色已苍白如纸。

李胤毫不犹豫,拔出腰间匕首,在掌心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滴入凹槽,与龙形玉佩的粉末混合。下一刻,异变陡生——

凹槽中的血液仿佛活了过来,沿着祭坛上的纹路疯狂蔓延。那些古老的阵法纹路一层层亮起,从暗红到赤金,最后化作刺目的白炽。整个地宫开始震动,不是地震那种摇晃,而是某种更深层、更古老的脉动,仿佛大地的心脏在苏醒。

“轰——!”

祭坛中央,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缝隙中涌出的不是黑暗,而是粘稠如实质的、暗金色的雾气。雾气翻滚着,凝聚着,渐渐化作一道门——一扇高达三丈、宽约两丈的巨门,门框是某种非金非玉的材质,上面雕刻着无数扭曲的人形,每个人形都保持着痛苦嘶吼的姿态。

门内,是纯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禁龙渊开了。”玄真喃喃道,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李胤却上前一步,站到门扉正前方。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那扇门喊道:

“奉大夏第三十七代人皇李胤敕令——”

“渊卫何在!”

声音在门内的黑暗中回荡,一层层传向深处。起初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死一般的寂静。但渐渐地,黑暗中响起了声音。

是脚步声。

沉重、整齐、仿佛千军万马踏步而来的脚步声。每一步踏出,地宫就震动一次。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终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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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们走出了黑暗。

第一个走出的,是个穿着残破前朝铠甲的将军。铠甲上布满刀剑劈砍的痕迹,胸口还有一个碗口大的破洞,能看见里面漆黑空洞的胸腔。将军没有头颅,脖颈处是整齐的切口,但他手中提着一柄门板宽的巨剑,剑身锈迹斑斑,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煞气。

第二个走出的,是个披着破烂道袍的老者。老者半边身子是白骨,半边身子是干瘪的皮肤,一只眼睛是跳动的幽绿鬼火,另一只眼睛是浑浊的灰白。他手中托着一盏青铜古灯,灯芯燃烧着惨白的火焰,火焰中隐隐有无数人脸在哀嚎。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源源不断的身影从门中走出,每一个都不再是“人”的形态。有的只剩下骨架,骨架却穿着华丽的官服;有的浑身长满肉瘤,肉瘤上睁开密密麻麻的眼睛;有的干脆就是一滩蠕动的血肉,勉强维持着人形轮廓。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身上都散发着强大到令人窒息的气息,最弱的也有金丹初期,最强的几个,甚至让李胤这个筑基修士几乎站立不稳。

而他们的数量,还在增加。

一百、两百、三百

当最后一道身影走出时,门前的广场上,已经密密麻麻站满了三千“人”。三千渊卫,沉默地站在黑暗中,三千双或空洞、或燃烧、或扭曲的眼睛,齐齐看向祭坛上的李胤。

那一瞬间,李胤感觉自己就像赤身裸体站在冰天雪地中,每一道目光都像刀子,切割着他的皮肤、血肉、骨骼,一直切到灵魂深处。他几乎要跪下去,几乎要转身逃跑,几乎要尖叫着让玄真赶紧关上这扇该死的大门。

但他没有。

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保持清醒。他挺直脊背,强迫自己迎上那三千道目光,强迫自己开口,强迫自己的声音不颤抖:

“朕,大夏皇帝李胤,今日开启禁龙渊,非为私欲,非为权争。北境有魔隙现世,蛮族十万大军压境,边关告急,社稷危殆。朕以人皇之名,请诸位出渊,镇魔隙,退蛮兵,保我河山,护我子民。”

声音在地宫中回荡,传入每一道身影的耳中。

三千渊卫,沉默依旧。

李胤的心往下沉。难道这些存在已经彻底失去神智,听不懂人言?难道禁龙渊的传说有误,这些根本不是可用的力量,而是一群无法控制的怪物?

就在他几乎绝望时,那个无头的将军,忽然动了。

他抬起那只只剩白骨的手,按在胸口——按在那个碗口大的破洞上。然后,他用一种极其嘶哑、仿佛锈铁摩擦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镇魔退蛮”

声音落下,三千渊卫,齐齐单膝跪地。

“砰!”

三千个膝盖砸在地面的声音,汇成一声沉闷的巨响,整个地宫都为之震颤。三千道身影,无论完整还是残缺,无论人形还是怪物,全都朝着祭坛的方向,单膝跪倒,头颅低垂。

这是臣服的姿态。

是效忠的姿态。

李胤怔住了,他身后的玄真也怔住了。他们想过无数种可能——渊卫暴走,渊卫不听号令,渊卫索要代价唯独没想过,这些早已非人的存在,还会保留着军人的礼节,还会对皇权表示臣服。

无头将军保持着跪姿,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末将前朝镇北军副统帅秦破虏率渊卫三千听候调遣”

前朝镇北军副统帅。

李胤忽然想起皇室秘录中的一段记载:三百七十年前,大夏太祖起兵反前朝,在北方边境与当时还是前朝将领的镇北侯血战三月。那一战,镇北侯战死,其副帅秦破虏被俘,宁死不降,被太祖下令处斩,悬首城门三日。

而眼前这个无头将军,自称秦破虏。

所以,禁龙渊中的这些渊卫,不只是皇室秘密培养的力量,他们中的一部分,根本就是前朝的将士,是败军之将,是亡国之臣,是被太祖用某种秘法炼制成如今这般模样,囚禁在渊中,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难怪每一次动用渊卫,都伴随着巨大的代价和动荡。这根本不是“借用力量”,这是在揭开血淋淋的伤疤,是在唤醒沉睡的亡灵,是在与虎谋皮!

李胤的掌心渗出冷汗。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父皇临终前反复叮嘱,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开启禁龙渊。这不仅仅是因为渊卫危险,更因为这道门一旦打开,某些被刻意遗忘的历史,某些被深深掩埋的罪孽,就会重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陛下”玄真低声唤道,声音里满是担忧。

李胤闭了闭眼。他知道,从自己决定开启禁龙渊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无论这些渊卫的来历是什么,无论皇室先祖对他们做过什么,现在,他需要他们的力量。

“秦将军请起。”李胤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用平静的语气说道,“诸位请起。”

三千渊卫整齐起身,动作划一,仿佛还是那支军纪严明的铁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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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需要你们做三件事。”李胤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前往北境寒铁关,彻底净化魔气,确保魔隙不会再次开启。第二,击退蛮族十万大军,将他们赶回草原深处。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扭曲的身影:“若遇域外天魔,或与之相关者,格杀勿论,形神俱灭。”

“末将领命。”秦破虏嘶哑的声音在地宫中回荡。

“但朕有一个条件。”李胤话锋一转,“此行以秦将军为主帅,但朕会派遣监军随行。所有行动,必须听从监军节制,不得滥杀无辜,不得屠戮平民,不得做出有伤天和之事。若违此令,朕纵然倾尽国运,也要将尔等重新封入渊中,永世不得超生。”

最后一句,他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三千渊卫再次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加压抑,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李胤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中的情绪复杂难明——有嘲弄,有不屑,有愤怒,有仇恨,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漠然的审视。

他们在衡量,衡量这位年轻皇帝的决心,衡量他的底线,衡量他有没有资格对他们发号施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地宫中的空气几乎凝固。

终于,秦破虏再次开口:“陛下要派何人为监军?”

李胤看向玄真。

玄真道人面色一变,显然没想到皇帝会把这个任务交给自己。但他没有犹豫太久,便上前一步,躬身道:“老道愿往。”

“不。”李胤摇头,“国师要坐镇钦天监,监控天下异动,不能离开京城。”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地宫的入口方向:“监军的人选,朕已经有了。他应该快到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地宫入口处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灰色布衣、赤着双脚的中年男人,缓步走下台阶。正是三日前在寒铁关封印魔隙、救下赵莽等人的那位神秘剑修。

灰衣人走入地宫,目光扫过三千渊卫,银灰色的眼眸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看到的不是一群恐怖的怪物,而只是普通的士兵。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李胤身上,微微颔首:

“纯阳剑脉第七代传人,凌虚子,奉诏前来。”

李胤心中一定。三日前,灰衣人离开寒铁关后,并未走远,而是在附近的山中调息疗伤。李胤通过皇室秘法传递消息,邀请他入京一叙。如今看来,这位高人果然来了。

“前辈来得正好。”李胤拱手施礼,“北境之事,想必前辈已经清楚。朕已开启禁龙渊,调动渊卫三千,前往北境平乱。但渊卫特殊,需有人节制。朕想请前辈,担任此次北征的监军,不知前辈意下如何?”

凌虚子看着李胤,又看看那三千渊卫,沉默片刻,道:“陛下可知,禁龙渊中的这些存在,是何来历?”

“刚刚知道一些。”李胤坦然道。

“那陛下可知,他们为何会听命于皇室?”凌虚子又问。

李胤摇头。这也是他最大的疑惑。按理说,这些前朝的将士,对灭其国、斩其首的大夏皇室,应该恨之入骨才对。为何还会表示臣服,愿意听调?

“因为契约。”凌虚子淡淡道,“一种烙印在灵魂深处,即便肉身腐朽、神魂扭曲也无法摆脱的契约。当年大夏太祖炼制渊卫时,用的不是寻常的傀儡之术,而是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魂契’。以国运为引,以龙脉为凭,与这些败军之将签订契约:他们为皇室效力九次,九次之后,可得解脱,重入轮回。而作为代价,皇室每一次动用他们,都要支付相应的国运——也就是陛下方才滴入祭坛的那滴血中,蕴含的龙脉气运。”

李胤浑身一震,猛地看向玄真。玄真苦笑点头,证实了凌虚子的话。

“所以每一次动用渊卫,都是在消耗国运?”李胤声音发干。

“不错。”凌虚子点头,“而且消耗的国运,与调动的渊卫数量、执行任务的难度成正比。以陛下此次调动的三千渊卫,要完成那三件事,消耗的国运,恐怕足以让大夏境内三年风不调雨不顺,灾害频发,民不聊生。”

地宫中死一般的寂静。

李胤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猜到动用禁龙渊会有代价,但没想到代价如此惨重——不是他个人的寿命,不是皇室的秘密,而是整个国家的命运,是千万子民的生计!

“陛下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凌虚子平静地说,“关上这扇门,将渊卫送回,损失的只是一滴精血和少量国运。虽然北境危局难解,但未必没有其他办法。蛮族可议和,魔隙可请修仙界各派联手封印,无非是多花些时间,多死些人。”

“但若执意动用渊卫,此战之后,无论胜败,大夏都将元气大伤。若胜,是惨胜,国运折损,天灾人祸接踵而至,陛下要做好应对动荡的准备。若败”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若败,就是国运耗尽,王朝倾覆,山河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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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胤站在原地,仿佛一尊雕塑。长明灯的光芒在他脸上跳跃,照亮他紧抿的嘴唇,拧紧的眉头,和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他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决定王朝命运的十字路口,往前一步可能是万丈深渊,后退一步可能是慢性死亡。

三千渊卫沉默地等待着。秦破虏空洞的胸腔对着他,那只白骨手掌无意识地摩挲着巨剑的剑柄,发出沙沙的摩擦声。玄真道人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深深叹了口气。凌虚子则静静地站在那里,银灰色的眼眸中倒映着地宫中的一切,也倒映着这位年轻皇帝的挣扎。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只是一个呼吸,李胤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所有的挣扎、犹豫、恐惧,全部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朕不后悔。”他说,声音不大,却在地宫中清晰可闻,“蛮族可议和?是,可以。但议和的前提是实力对等。如今北境防线已破,十万蛮军压境,这时候去议和,就是屈膝求和,是割地赔款,是丧权辱国。朕可以死,但大夏的脊梁,不能断。”

“魔隙可请修仙界联手封印?是,也可以。但国师应该清楚,修仙界各派是什么德性。他们眼中只有洞天福地,只有天材地宝,只有门派传承。要请动他们出手,朝廷要付出什么代价?是让出灵脉矿山,是开放皇室秘境,是承认仙门凌驾于皇权之上?那是饮鸩止渴,是慢性自杀。”

他走下祭坛,一步步走到三千渊卫面前,目光从那些扭曲的身影上一一扫过:

“至于国运折损,天灾人祸是,那会很苦,会有很多人饿死,病死,在动荡中死去。但至少,他们还活着,这片土地上的人,还活着。而如果魔隙完全洞开,域外天魔降临,蛮族铁蹄踏破山河,那才是真正的灭绝,是鸡犬不留,是这片土地变成人间地狱,再也听不到婴儿的啼哭,再也看不到炊烟升起。”

他停住脚步,转身,面向那扇还在涌动着暗金色雾气的巨门,声音陡然拔高:

“所以,朕不后悔!朕宁可消耗国运,宁可背负骂名,宁可后世史书记载朕是个穷兵黩武、祸国殃民的昏君,也要保住这片土地,保住这片土地上的人!因为朕是人皇,是这万里江山的共主,是亿兆子民的君父!这是朕的责任,是朕的宿命,是朕——”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生而为帝的担当!”

最后五个字,如惊雷炸响,在地宫中回荡不休。

三千渊卫,齐齐抬头。三千双眼睛,无论是空洞还是燃烧,无论是人形还是怪物,此刻全都注视着那个站在祭坛前、身形单薄却挺直如松的年轻皇帝。

秦破虏缓缓抬起那只白骨手掌,按在胸口——按在那个碗口大的破洞上。然后,他单膝跪地,巨剑重重顿在地面:

“末将愿为陛下效死!”

“愿为陛下效死!”

三千个嘶哑、重叠、非人的声音,汇聚成一片山呼海啸般的怒吼,震得整个地宫簌簌落灰。三千渊卫,再次单膝跪地,而这一次,他们的头颅垂得更低,姿态更加恭敬。

那不是出于契约的臣服,那是发自灵魂的认可。

凌虚子看着这一幕,银灰色的眼眸中,终于闪过一丝波动。他轻轻叹了口气,走到李胤面前,躬身一礼:

“既然如此,凌某愿为监军,节制渊卫,北征蛮族,镇封魔隙。”

李胤深深还礼:“有劳前辈。”

“但凌某有一个条件。”凌虚子直起身,目光如剑,“凌某此行,只为天下苍生,不为皇室私利。渊卫行动,凌某会以纯阳剑脉的‘天心印’节制,若他们滥杀无辜,屠戮平民,凌某有权当场格杀,陛下不得干涉。”

李胤毫不犹豫:“可。”

“另外,凌某需要陛下的一道手谕,准许凌某调动北境所有驻军,节制北境一切文武官员,包括还活着的镇北侯府旧部。”

李胤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凌虚子的顾虑。镇北侯虽然入魔身死,但镇北侯府在北境经营百年,树大根深,旧部遍布军中。如今侯爷“暴毙”,这些旧部会是什么反应,很难预料。若是有人心怀怨恨,或者被魔气侵蚀而不自知,很可能会成为内患。

“可。”李胤再次点头,当场取出随身玉玺,就在玄真铺开的羊皮图卷背面,写下敕令,加盖玺印,交给凌虚子。

凌虚子接过手谕,仔细看了一遍,收进怀中。然后,他看向秦破虏:“秦将军,渊卫何时可以开拔?”

“随时。”秦破虏嘶哑道。

“好。”凌虚子点头,“那就现在。兵贵神速,迟则生变。”

他看向李胤:“陛下,凌某这就出发。北境战事,短则一月,长则三月,必见分晓。在此期间,京城就交给陛下了。魔隙之事,恐怕不止北境一处,陛下需早作防备。”

李胤心中一凛:“前辈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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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域外天魔不会只开一扇门。”凌虚子淡淡道,“北境魔隙被封印,它们一定会寻找新的突破口。西南、东海、西域甚至是中州腹地,都有可能。陛下需加紧监控,尤其是那些地脉异常、古战场、万人坑之类阴气汇聚之地,最容易被魔气渗透。”

“朕明白了。”李胤重重点头,“朕会传令各州,严密监控。”

凌虚子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地宫出口。秦破虏率领三千渊卫,沉默地跟在身后。三千道身影,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涌入狭窄的通道,脚步声整齐划一,震得墙壁嗡嗡作响。

当最后一道身影消失在通道尽头,地宫中只剩下李胤和玄真两人,以及那扇还在缓缓涌动着暗金色雾气的巨门。

“关门吧。”李胤轻声道。

玄真点头,开始施法。羊皮图卷上的符文一层层黯淡,巨门缓缓闭合,最终重新沉入祭坛深处,消失不见。祭坛上的裂缝弥合,一切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血腥味和腐朽气息,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李胤踉跄一步,险些摔倒。玄真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他摆手制止。

“朕没事。”他深吸几口气,稳住身形,但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只是有些脱力。”

何止是脱力。那一滴蕴含龙脉气运的精血,几乎抽干了他三成元气。而做出那个决定的压力,更是让他心神俱疲。

“陛下,回宫休息吧。”玄真低声道,“今日早朝,老道会替陛下告假。”

“不。”李胤摇头,推开玄真的手,一步一步,艰难地走上台阶,走向地宫出口,“朕要上朝。越是这种时候,朕越要坐在那个位置上,让所有人看到,朕还撑得住,大夏还撑得住。”

玄真看着皇帝踉跄却坚定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帝还在时,曾对他说过一句话:

“玄真啊,帝王这条路,是世上最孤独的路。坐上那个位置,就不能再是人,只能是神,是魔,是庙里那尊泥塑的雕像,无论风吹雨打,都要端坐不动,笑看众生。”

当时他不甚理解,现在,他看着李胤的背影,忽然懂了。

“陛下,”他忽然开口,“老道会陪着您,直到最后。”

李胤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他继续向上走去,走向那片逐渐亮起的天光。

同一时间,北境,黑风岭深处。

赵莽和幸存的七个士卒,正在山林中艰难跋涉。三天前,他们服下灰衣人给的丹药,伤势暂时稳定,但丹药的效果正在逐渐消退。赵莽腹部的伤口又开始渗血,每走一步都像刀割一样疼。

“头儿,歇会儿吧。”一个年轻士卒喘着粗气,“我真的走不动了”

赵莽看了看天色。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天快亮了。他们必须在天亮前找到藏身之处,否则很容易被蛮族的游骑发现。

“再坚持一下,前面有个山洞,我们到那里休息。”赵莽咬牙道,其实他自己也快撑不住了,但他是主心骨,他不能倒。

众人互相搀扶着,又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终于找到了那个山洞。洞口隐蔽,被藤蔓遮掩,里面空间不大,但足够容纳八九个人。

赵莽让伤势最轻的两个士卒在洞口警戒,其他人进洞休息。他自己靠在洞壁上,撕下一截衣襟,重新包扎腹部的伤口。布条解开,伤口已经溃烂发黑,散发出一股腐臭味。

“头儿,你这伤”一个老兵脸色变了。

“没事。”赵莽咬牙,将布条重新扎紧,“死不了。”

但他自己清楚,伤口感染了,而且很严重。如果没有药物治疗,最多三天,他就会高烧不退,然后

“沙沙”

洞外忽然传来细微的声响。

所有人瞬间绷紧,握紧武器。赵莽示意众人噤声,自己悄悄挪到洞口,拨开藤蔓向外看去。

外面的林间空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几个人。

不,不是人。

那是三个穿着破烂皮甲、身形佝偻的生物。它们有着类人的轮廓,但皮肤是暗绿色的,布满鳞片,手指和脚趾间有蹼,脸上没有鼻子,只有两个细长的鼻孔,和一张咧到耳根、布满尖牙的大嘴。

它们的眼睛是纯粹的黑色,没有眼白,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光。

蛮族。

但不是普通的蛮族士兵。赵莽在北境戍边十年,和蛮族交手不下百次,从未见过这种形态的蛮族。它们身上散发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腥臭,还有一种阴冷、混乱的气息,和寒铁关中那些魔物有些相似。

三个怪物在空地上徘徊,似乎在寻找什么。它们不时低头嗅嗅地面,发出“嘶嘶”的声响。

“它们在追踪我们。”赵莽心中一沉。他们一路逃亡,虽然尽量掩盖踪迹,但重伤之下,难免留下血迹和气味。这些怪物显然是循着气味找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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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儿,怎么办?”洞口警戒的士卒低声问,声音在颤抖。

赵莽大脑飞速运转。硬拼肯定不行,他们现在伤的伤,残的残,根本不是这些怪物的对手。逃跑也不行,以他们现在的状态,跑不出百步就会被追上。

唯一的希望,就是这些怪物没有发现这个山洞,自行离开。

但老天显然没有眷顾他们。

其中一个怪物忽然停下脚步,转向山洞方向,黑色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这边。它咧开嘴,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然后发出一种尖锐的、仿佛指甲刮擦玻璃的嘶鸣。

另外两个怪物立刻聚拢过来,三双黑色眼睛,齐齐看向山洞。

“被发现了!”赵莽心中警铃大作,“准备战斗!”

话音刚落,三个怪物已经化作三道绿影,扑向山洞。它们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眨眼间就到了洞口。

赵莽怒吼一声,挥刀砍向冲在最前面的怪物。长刀砍在怪物的肩膀上,发出“铛”的一声,仿佛砍在铁石上,只留下浅浅的白痕。怪物反手一爪,赵莽勉强侧身躲过,胸口的皮甲却被划开三道深深的抓痕,鲜血淋漓。

“结阵!”赵莽暴喝。

幸存的士卒虽然恐惧,但常年训练的本能让他们迅速结成简单的圆阵,背靠背,刀锋向外。然而实力差距太大,一个照面,就有一个士卒被怪物的利爪贯穿胸口,惨叫着倒下。

“跟它们拼了!”赵莽双目赤红,完全不顾伤势,疯狂挥刀。

但实力的差距不是勇气可以弥补的。又一声惨叫,又一个士卒倒下。剩下的五个人,被三个怪物逼到山洞角落,退无可退。

怪物的嘶鸣声越来越兴奋,它们显然在享受这场狩猎。

赵莽背靠洞壁,大口喘着粗气。腹部的伤口彻底崩裂,鲜血染红了半个身子。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

要死在这里了吗

他不甘心地握紧刀柄。寒铁关的真相,侯爷入魔的秘密,还有灰衣人前辈托付的鳞片这些消息,终究还是传不回去了吗?

怪物似乎玩够了,其中一只缓缓走向赵莽,利爪抬起,对准了他的咽喉。

赵莽闭上眼,准备迎接死亡。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

他睁开眼,看到那只怪物的利爪停在了半空。不,不是停住,是被抓住了——一只苍白、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从侧面伸来,轻轻握住了怪物的手腕。

那只手的主人,是个穿着白色儒衫的年轻书生。

书生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如冠玉,眉目清秀,嘴角还挂着一丝温文尔雅的微笑。他一只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就那么随意地握着怪物的手腕,仿佛握着的不是能撕裂钢铁的利爪,而是一根稻草。

怪物剧烈挣扎,却无法挣脱那只看似纤细的手。它发出愤怒的嘶鸣,另一只爪子抓向书生面门。

书生轻轻“啧”了一声,手腕微微一抖。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怪物的整条手臂,从手腕到肩胛,所有关节同时脱臼、碎裂,软绵绵地垂了下来。怪物发出凄厉的惨叫,然而惨叫只持续了半声,就戛然而止——

因为书生的手指,已经点在了它的眉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光芒四射的异象。书生只是轻轻一点,怪物的身体就僵住了,然后,从眉心开始,出现无数细密的裂纹。裂纹迅速蔓延全身,下一刻,怪物整个身体碎成无数小块,哗啦啦散落一地,化作一滩腥臭的黑水。

另外两只怪物见状,发出惊恐的嘶鸣,转身就逃。

书生没有追,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凌空勾勒。虚空中,浮现出两个金色的符文,一闪而逝。

已经逃出十丈外的两只怪物,身体同时一僵,然后“噗”的一声,炸成两团血雾,尸骨无存。

从书生出现,到三只怪物全灭,整个过程不超过三个呼吸。

赵莽和幸存的士卒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书生转过身,看向赵莽,微微一笑:“这位军爷,伤势不轻啊。”

他的声音温和清朗,如春风拂面,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好感。但赵莽却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这个书生刚才轻描淡写就灭杀了三只恐怖的怪物,实力深不可测,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多谢前辈相救。”赵莽强撑着行礼,“不知前辈尊姓大名?”

“前辈不敢当。”书生拱手还礼,笑容温和,“在下姓白,单名一个‘羽’字,一介游学书生罢了。路过此地,见几位军爷遇险,便出手相助,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他走到赵莽面前,看了看赵莽腹部的伤口,眉头微皱:“伤口感染了,若不及早处理,恐有性命之忧。”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碧绿色的丹药:“这是家传的‘清灵丹’,可祛毒疗伤。军爷若不嫌弃,便服下吧。”

赵莽犹豫了一下。萍水相逢,这书生实力强得离谱,又如此热情,实在可疑。但转念一想,对方若真有恶意,刚才根本不必救他们,直接等怪物杀了他们,再出手抢夺财物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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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白先生。”赵莽接过丹药,吞入腹中。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清凉的气流,迅速流遍全身。腹部的疼痛瞬间减轻,溃烂的伤口传来麻痒的感觉,竟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更神奇的是,他损耗的元气也在快速恢复,苍白的脸上重新有了血色。

“这”赵莽又惊又喜,连忙躬身行礼,“先生大恩,赵莽没齿难忘!”

“军爷客气了。”白羽微笑摆手,目光扫过幸存的士卒,又看了看洞外的天色,“看几位军爷的装束,是北境边军?怎会在此荒山野岭,还伤得如此之重?”

赵莽脸色一黯,沉声道:“不瞒先生,我等是寒铁关守军。三日前,关内出了变故,侯爷侯爷他”

他顿了顿,终究没说出“入魔”二字,只道:“侯爷急病暴毙,关内大乱。我等拼死杀出,想要回京城报信,不料途中遇到蛮族还有刚才那种怪物。”

“寒铁关”白羽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很快恢复平静,“原来如此。那几位军爷是要回京城?”

“正是。”赵莽点头,“我等有重要军情,必须尽快面圣。”

“巧了。”白羽笑道,“在下也要去京城访友。此去京城还有五百余里,途中不太平,蛮族游骑四处劫掠,还有各种妖魔鬼怪出没。几位军爷伤势未愈,独自行走恐怕凶多吉少。不如结伴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赵莽心中一动。这白羽实力深不可测,若有他同行,安全无疑大有保障。但

“先生为何要去京城?”赵莽问。

“访友,也访道。”白羽望着京城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京城乃天子脚下,龙脉汇聚之地,是天下气运之中枢。在那里,或许能找到一些在下寻找多年的答案。”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赵莽,笑容温和依旧:“当然,若军爷觉得不便,在下也不强求。只是提醒一句,此去京城,必经‘鬼哭峡’,那里近来不太平,常有商旅失踪。几位军爷若是执意独行,务必小心。”

赵莽和幸存的士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意动。最终,赵莽抱拳道:“既然如此,那就劳烦先生了。只是我等有军务在身,需尽快赶路,恐怕会耽误先生行程。”

“无妨。”白羽笑道,“在下游学四方,本就不急。能与几位军爷同行,听些边关故事,也是乐事。”

就这样,一行人简单收拾,准备出发。

临行前,白羽走到那三滩黑水前,蹲下身,仔细查看。他伸出手指,蘸了一点黑水,放在鼻尖轻嗅,眉头微皱。

“先生,这怪物究竟是什么东西?”一个士卒忍不住问。

“魔化之物。”白羽起身,擦净手指,“而且不是普通的魔化,是经过某种仪式催化,强行扭曲生命形态而成的‘伪魔’。它们保留了部分生前的战斗本能,但神智全失,只剩下杀戮和吞噬的欲望。”

“伪魔?”赵莽心中一凛,“先生的意思是,这些怪物曾经是人?”

“曾经是。”白羽点头,看向北方,“看它们的装束,应该是蛮族士兵。有人用魔气侵蚀了它们,将它们改造成了现在这副模样。而这种改造手法”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与我在古籍中看到的,某种域外天魔的‘点化’之术,有七分相似。”

赵莽和士卒们脸色大变。

“先生是说,蛮族和域外天魔勾结?”赵莽声音发颤。

“未必是勾结。”白羽摇头,“也可能是被利用,被渗透,或者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了天魔降临的棋子。毕竟,对域外天魔来说,这个世界的一切生灵,都只是工具和食粮,没有区别。”

他看向赵莽,笑容依旧温和,但眼中已多了一丝凝重:“赵军爷,你刚才说,寒铁关出了变故。可否详细说说,关内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你们逃出来时,可曾看到什么异常的天象,或者,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赵莽犹豫了一下。寒铁关的真相太过骇人,按理说不能轻易外传。但眼前这位白先生,不仅救了他们的命,而且见识广博,或许能提供一些线索。

最终,他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

“关内”赵莽深吸一口气,将寒铁关发生的一切,包括镇北侯入魔屠杀全军,关内变成人间地狱,以及那位神秘灰衣人前辈出现,封印魔隙,托付鳞片之事,简要说了一遍。

但他隐去了灰衣人可能是元婴剑修,以及鳞片的具体特征,只说是一位前辈高人相助。

白羽静静听着,面色始终平静,只有听到“魔隙”二字时,眼中才闪过一丝波动。

“原来如此”听完赵莽的叙述,白羽轻叹一声,“难怪北境魔气如此浓郁,难怪这些伪魔能如此猖獗。寒铁关的魔隙虽然被暂时封印,但泄露出来的魔气,已经污染了方圆数百里的地脉。这些蛮族士兵,应该是在魔气浓郁的区域活动过久,被逐渐侵蚀,最终彻底魔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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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赵莽,正色道:“赵军爷,你们遇到的那位前辈,应该是元婴期的高人。他能暂时封印魔隙,已是难得。但魔隙不比其他,封印只能治标,不能治本。时间一长,封印松动,魔隙会再次开启,而且下一次开启,规模会更大,危害会更严重。”

“那该怎么办?”赵莽急切问道。

“两种办法。”白羽伸出两根手指,“第一,请动至少三位元婴后期的大修士,布下‘三才封魔大阵’,以阵法之力,配合地脉龙气,将魔隙彻底镇压、炼化。但这需要时间准备,至少三个月,而且成功的把握,不超过五成。”

“第二呢?”

“第二,”白羽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光芒,“找到隙隙的‘源头’,也就是最初打开这扇门的存在。杀了它,或者封印它,魔隙失去支撑,自然会逐渐消散。但这个办法更难,因为能打开隙隙的存在,至少也是元婴巅峰,甚至可能是化神。”

赵莽倒吸一口凉气。元婴修士在他眼中已是神仙般的人物,化神那根本是传说中的存在,大夏开国千年,有记载的化神修士,不超过五位,而且早已不知所踪。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一个士卒颤声问。

白羽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或许有,但那就不是我们能操心的事了。当务之急,是尽快赶到京城,将消息传回去。朝廷若能早做准备,或许能减少些损失。”

他看向赵莽:“赵军爷,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出发吧。争取三日内赶到京城。”

赵莽重重点头:“好!”

一行人走出山洞,在白羽的带领下,向京城方向疾行。白羽看似走得不快,但每一步踏出,都仿佛缩地成寸,赵莽等人需要小跑才能跟上。更神奇的是,白羽所过之处,林中的毒虫猛兽纷纷退避,连蛮族的游骑也仿佛瞎了一般,对他们视而不见。

赵莽心中越发确定,这位白先生,绝非寻常书生。但他没有多问,每个人都有秘密,只要对方是友非敌,就够了。

途中休息时,白羽坐在一块青石上,望着北方的天空,久久不语。

赵莽忍不住问:“先生在看什么?”

“看气运。”白羽轻声道,“北方的天空,血气冲霄,煞气弥漫,这是大兵凶之兆。但奇怪的是,血气之中,又隐隐有一道金光,虽然微弱,却坚韧不拔,在血海中岿然不动。”

他转头看向赵莽,眼中闪过一丝深意:“赵军爷,你们这位皇帝,不简单啊。”

赵莽一怔:“先生何出此言?”

“能在这种时候,做出开启禁龙渊的决定,非大魄力、大决心者不能为。”白羽微微一笑,“虽然此举凶险,后患无穷,但至少,他选择了面对,而不是逃避。就凭这一点,他比历代很多皇帝,都强。”

赵莽心中震动。禁龙渊是皇室绝密,这位白先生居然知道?而且听他的语气,似乎对皇室秘辛颇为了解。

“先生到底是什么人?”赵莽终于忍不住问。

白羽看了他一眼,笑容温和依旧:“一个寻找答案的读书人罢了。至于其他的时机到了,赵军爷自然会知道。”

他没有再说,赵莽也识趣地不再追问。

三天后,京城遥遥在望。

站在最后一道山岗上,看着远处那座雄伟的城池,赵莽和幸存的士卒热泪盈眶。他们终于活着回来了,终于可以把寒铁关的真相,带回京城。

白羽站在他们身边,白衣飘飘,目光深邃。

“京城”他轻声自语,“十年了,又回来了。这一次,希望能找到我要的答案。”

“也希望,这天下苍生,能渡过此劫。”

山风吹过,扬起他的衣袂和长发,恍若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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