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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北境风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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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羽离开皇城的第七天,到达寒铁关。

正值黄昏,残阳如血,将关隘废墟染成一片暗红。那些断壁残垣在夕照下投出长长的阴影,仿佛无数扭曲的手臂伸向天空。乌鸦依旧盘旋,但数量少了许多,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纯粹的腐臭,而是一种混合了焦糊、硫磺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气息。

净尘阵已经运行了十天。

以寒铁关为中心,方圆五里范围内,地面上布满了发光的纹路。那些纹路呈淡金色,在渐浓的夜色中明明灭灭,如同呼吸。每一条纹路都从地底深处汲取力量,转化为纯净的阳和之气,缓慢而持续地净化着空气中弥漫的魔气。

但效果并不理想。

凌虚子站在阵眼处——原镇北侯府的庭院中央。他脚下是一个直径三丈的复杂阵图,以朱砂混合精金粉绘制,每一笔都蕴含着精纯的纯阳真火。阵图中心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赤红宝珠,那是他师尊留下的“烈阳珠”,元婴期法宝,专克阴邪魔祟。

此刻,烈阳珠的光芒比十天前黯淡了三成。珠体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裂纹中渗出丝丝黑气,与周围涌来的魔气纠缠、湮灭,发出滋滋的轻响。

魔气的顽固超出预期。

它们不仅弥漫在空气和地表,更深植于地脉之中。净尘阵能净化表层的魔气,却难以触及地脉深处。而地脉中的魔气如同有生命的根系,不断向上渗透,补充着被净化的部分。更麻烦的是,魔气似乎在与净尘阵对抗、学习——它们开始分化、变异,一些魔气凝聚成半透明的黑色触须,沿着阵法的纹路攀爬,试图污染、侵蚀阵法本身。

凌虚子能感觉到,维持阵法运转消耗的真元,比预期多了五成。照这个速度,烈阳珠最多还能支撑半个月,而他自己的真元,也只够维持二十天。

“监军大人。”秦破虏嘶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凌虚子没有回头,依然盯着烈阳珠:“说。”

“西侧三里,出现魔化狼群。数量三百,正在冲击外围防线。”秦破虏空洞的胸腔对着西面,“末将已派三百渊卫前往清剿。但”

“但什么?”

“那些狼有些特殊。”秦破虏的声音里罕见的带上一丝迟疑,“它们被魔气侵蚀的程度远超寻常,有些已经开始变异。”

凌虚子终于转身:“带我去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阵眼,向西侧防线掠去。凌虚子御剑而行,秦破虏则迈开大步,看似笨重,速度却丝毫不慢,每一步踏出都在冻土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西侧防线设在原本的关墙外,那里地势较高,可以俯瞰周边。但当凌虚子抵达时,看到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防线前方,三百渊卫已经与狼群交战。但那些狼,已经不能称之为“狼”了。

它们的体型比寻常草原狼大了一倍有余,浑身毛发脱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皮肤,皮肤表面布满了脓包和肉瘤,一些肉瘤破裂,流出黄绿色的脓液。它们的眼睛完全变成黑色,没有瞳孔,只有纯粹、混沌的黑暗。獠牙和利爪异化成长,边缘泛着金属般的寒光,轻易就能撕开渊卫身上残破的甲胄。

更诡异的是,这些魔化狼的进攻极有章法。它们分成数个小队,有的正面佯攻,吸引火力;有的侧翼包抄,试图撕开防线;还有的甚至懂得从地下挖掘,偷袭渊卫脚下。这绝不是野兽的本能,更像是被某种统一的意志指挥着。

一头格外壮硕的头狼引起了凌虚子的注意。它比其他魔化狼大出两圈,肩高接近一人,背脊上长出了一排骨刺,骨刺顶端闪烁着幽绿色的磷光。这头狼没有参战,而是站在后方一处高地上,仰天长啸,声音嘶哑难听,却带着某种韵律。

随着它的嗥叫,狼群的进攻节奏明显加快,配合更加精妙。几头魔化狼甚至学会了叠罗汉,让同伴跃上自己的背脊,扑向渊卫的头部——那是渊卫少数几个要害之一。

“它在指挥。”凌虚子沉声道。

“末将也看出来了。”秦破虏嘶哑地说,“这些狼不像是被魔气侵蚀后发狂,倒像是被控制了。”

话音未落,那头头狼忽然转头,黑洞洞的眼睛“看”向凌虚子的方向。尽管隔着数百丈,尽管那头狼根本没有瞳孔,凌虚子依然感觉到一股冰冷、恶毒的意念锁定了自己。

那是狩猎者的凝视,是捕食者对猎物的评估,更是某种更深层、更古老的存在,透过这头狼的眼睛,在观察他。

“不好!”凌虚子心中警铃大作,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闪。

一道幽绿色的磷火擦着他的肩膀掠过,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刺啦的腐蚀声。磷火击打在后方一块巨石上,瞬间将其熔出一个碗口大的深坑,坑壁光滑如镜,边缘还冒着丝丝黑烟。

凌虚子低头,左肩的衣袖被腐蚀出一个大洞,皮肤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他心中凛然——这磷火的腐蚀性远超预期,若非他闪避及时,恐怕整条手臂都要废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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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护监军大人!”秦破虏嘶吼,虽然他没有头,但胸腔中发出的声音依然能传遍战场。

十几个渊卫立刻脱离战斗,向凌虚子靠拢。但魔化狼群仿佛接到了指令,攻势骤然加剧,死死缠住那些渊卫,不让他们回援。

头狼再次仰天长啸。这一次,嗥声更加高亢,更加急促。随着嗥声,战场各处,那些被渊卫斩杀、本该死去的魔化狼,尸体忽然开始剧烈抽搐、膨胀。

“噗嗤!噗嗤!”

一具具狼尸炸开,脓血和碎肉四溅。但炸开的尸体中,爬出了一只只拳头大小、通体漆黑、形似甲虫的怪物。这些怪物生着锋锐的口器,复眼闪烁着红光,振翅飞起,如同黑色风暴,扑向附近的渊卫。

“噬魔虫!”凌虚子失声惊呼。

他曾在师门典籍中见过这种怪物的记载——并非此界原生,而是来自域外。它们以魔气为食,但更喜吞噬蕴含能量的血肉和魂魄。单个噬魔虫威胁不大,但成群结队时,连元婴修士都要退避三舍,因为它们能分泌一种特殊的毒素,专门腐蚀真元和魂魄。

更可怕的是,噬魔虫一旦出现,意味着魔气的浓度已经达到一个临界点,足以支持这种域外魔物的生存和繁殖。

“撤!所有人撤回阵内!”凌虚子当机立断,同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烈阳珠上。

“嗡——!”

烈阳珠光芒大盛,化作一轮小太阳,悬浮在战场上空。炽热的纯阳真火如雨点般落下,那些噬魔虫被真火一照,发出尖利的嘶鸣,甲壳冒起黑烟,纷纷坠落。

但更多的噬魔虫从狼尸中涌出,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它们似乎对纯阳真火有天然的畏惧,但并不退却,而是分成数股,绕过真火密集的区域,从侧翼、地底,甚至空中,继续扑向渊卫。

“结阵!圆阵防御!”秦破虏嘶吼。

幸存的渊卫迅速靠拢,背对背结成圆阵,刀剑向外,将凌虚子护在中央。但噬魔虫数量太多,攻击角度刁钻,很快就有渊卫中招。黑色的甲虫扑到他们身上,锋利的口器刺穿残破的甲胄,钻入体内。

中招的渊卫身体一僵,动作明显迟缓。他们的眼眶中,原本微弱的魂火开始明灭不定,仿佛风中残烛。更可怕的是,伤口处没有流血,反而渗出丝丝黑气,与噬魔虫身上的魔气融为一体。

“它们在吞噬魂力!”凌虚子心中一沉。

渊卫的本质是残魂,噬魔虫以魔气为食,但更喜魂魄。对这些魔物来说,渊卫简直是送到嘴边的美餐。

“监军大人,您先退!”秦破虏挡在凌虚子身前,巨剑横扫,将一片噬魔虫斩碎,“末将断后!”

凌虚子却没有退。他盯着远处高地上那头头狼,盯着它黑洞洞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它在等我出手。”他低声说,仿佛在自言自语,“它在试探我的实力,试探净尘阵的极限,试探渊卫的弱点。”

“什么?”秦破虏一时没听清。

“这头狼,或者说控制这头狼的东西,有智慧。”凌虚子握紧镇魔剑,眼中寒光一闪,“它在用这些魔化生物消耗我们,收集情报。等我们露出破绽,等我们力竭,它才会真正出手。”

“那”

“那就让它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剑修。”凌虚子一步踏出,人已到了半空。

他双手掐诀,镇魔剑悬浮身前,剑身震颤,发出清越的长鸣。随着剑鸣,以他为中心,方圆百丈内的空气开始扭曲、沸腾,仿佛有看不见的火焰在燃烧。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纯阳真火,焚尽妖邪!”

“镇魔剑诀第九式——烈阳焚天!”

“轰——!”

镇魔剑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火光,不是赤红,而是纯粹、炽烈的白金色。那光芒如此耀眼,仿佛真正的太阳降临人间,将整个战场照得亮如白昼。

光芒所及之处,噬魔虫发出凄厉的嘶鸣,身体如同被投入炼炉的雪花,迅速融化、汽化,连灰烬都没有留下。那些魔化狼更惨,它们甚至来不及惨叫,就在白金色的光芒中化作飞灰。

只有那头头狼,在光芒亮起的瞬间,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转身就逃。它的速度极快,几乎化作一道黑线,向北方草原深处遁去。

“想走?”凌虚子冷哼,剑诀一变。

通天火光分化出千百道剑光,每一道都锁定头狼,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头狼左冲右突,身上骨刺疯狂生长,在体表形成一层骨甲。但那些剑光仿佛长了眼睛,总能找到骨甲的缝隙,狠狠刺入。

“噗噗噗噗——!”

血花在夜空中绽放,但流出的不是红色的血,而是粘稠的、冒着黑气的绿色脓液。头狼的哀嚎响彻夜空,它疯狂挣扎,甚至不惜自爆几根骨刺,用爆炸产生的冲击波暂时逼退剑光,终于抓住一线空隙,遁入黑暗,消失不见。

凌虚子没有追。他缓缓落地,脸色有些苍白。烈阳焚天是镇魔剑诀中最强的一式,消耗极大,以他元婴初期的修为,施展一次就要耗去三成真元。若非那头头狼太过诡异,他绝不会轻易动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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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军大人!”秦破虏冲过来,虽然他没有头,但语气中满是关切。

“我没事。”凌虚子摆摆手,看向战场。

在白金色光芒的净化下,战场上的魔气被一扫而空,连地表的污染都被清除了一层。那些噬魔虫和魔化狼全部灰飞烟灭,连残骸都没留下。但渊卫也损失不小——有四十多个渊卫被噬魔虫侵入体内,魂力大损,虽然没有魂飞魄散,但战力十不存一,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

更严重的是,烈阳珠表面的裂纹又多了几条,光芒黯淡到几乎熄灭。凌虚子能感觉到,这件陪伴师尊数百年的法宝,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清理战场,救治伤者,撤回关内。”他收起镇魔剑,声音疲惫,“另外,派人警戒北方五十里。那头狼没死,它一定会回来,带着更可怕的东西。”

“末将领命。”秦破虏嘶哑道,转身去安排。

凌虚子独自站在原地,望向北方深沉的夜色。那头头狼最后遁走时,他分明感觉到,有一股冰冷、古老、充满恶意的意志,透过狼的眼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不是野兽的眼神,甚至不是魔物的眼神。那是拥有高度智慧,且对这个世界充满憎恨和贪婪的存在。

“魔隙背后,到底是什么?”他喃喃自语。

无人回答。只有夜风吹过战场,带走最后一丝纯阳真火的余温,带来北方草原深处,那更加浓郁、更加危险的魔气。

三天后,白羽抵达寒铁关。

他是步行来的,没有御剑,没有飞行,就像一个普通的旅人,沿着官道,一步步走到这片废墟前。白衣依旧纤尘不染,步伐依旧从容不迫,仿佛眼前的尸山血海、断壁残垣,不过是路边的寻常风景。

净尘阵还在运转,但光芒已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阵眼处的烈阳珠布满裂纹,随时可能彻底崩碎。凌虚子盘坐在阵眼旁,正在调息,脸色苍白如纸,气息虚弱。

秦破虏率领渊卫在外围警戒。与三天前相比,渊卫的数量少了五十几个——那是在与魔化狼群的战斗中彻底损毁的。剩下的渊卫,身上也多多少少带着伤,伤口处黑气缭绕,难以愈合。

白羽的到来没有引起太大动静。直到他走到净尘阵边缘,伸手触碰阵法的光膜,凌虚子才猛然睁眼。

“谁?!”镇魔剑自动出鞘半寸,剑锋指向白羽。

“凌虚子前辈,久仰。”白羽收回手,隔着光膜,对凌虚子微微颔首,“在下白羽,受玄真国师所托,前来助前辈净化魔气。”

凌虚子没有放松警惕。他盯着白羽,神识扫过,却如同泥牛入海,什么也探查不到。这个年轻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修为似乎只有筑基期,但那种深不可测的气质,那种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绝非筑基修士能有。

“白羽”凌虚子缓缓起身,收起镇魔剑,“八十年前西南魔隙,可是阁下出手封印?”

“是我。”白羽坦然承认。

凌虚子瞳孔微缩。师门手札记载,八十年前封印西南魔隙的那位神秘少年,至少是元婴巅峰,甚至可能是化神。可眼前之人,修为明明只有筑基

“前辈不必疑虑。”白羽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我确实散去了九成修为,自斩道基,才得以回到此界。如今的我,只有一次全力出手的机会。在那之前,我只是个普通修士。”

普通修士?凌虚子心中苦笑。哪个普通修士能在筑基期就让他这个元婴剑修感到深不可测?哪个普通修士能随手布下连他都看不透的阵法?

“阁下此来,所为何事?”他问,语气客气了许多。

“两件事。”白羽走入阵中,那些阵法光膜对他毫无阻碍,仿佛不存在,“第一,助前辈净化魔气,稳住北境局势。第二,取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三百七十年前,大夏太祖在此处,以龙脉为基,布下的‘镇国碑’。”白羽看向脚下,“准确地说,是镇国碑的碎片。”

凌虚子脸色变了。镇国碑是大夏开国时,太祖以龙脉为基,集天下金铁,合三位化神修士之力炼制而成的镇国神器。此碑立于皇城,镇压国运,三百七十年不曾动摇。怎么可能有碎片在此处?

“前辈不必惊讶。”白羽仿佛能读心,微笑道,“镇国碑确实在皇城,但炼制它时,曾有三块边角料被太祖带走,分别埋在三个地方,作为阵眼,与主碑呼应。其中一块,就在寒铁关地下三百丈处。”

“这我从未听闻。”凌虚子皱眉。

“皇室秘辛,自然不会轻易外传。”白羽走到阵眼中心,蹲下身,手指轻触地面,“而且这块碎片,被太祖以秘法封禁,除非国运衰落到一定程度,否则不会显现。现在”

他手指用力,一道银光从指尖透出,渗入地底。

“嗡——!”

整个寒铁关地面开始震动。不是剧烈的地震,而是某种深沉的、有韵律的脉动,仿佛大地的心脏在苏醒。净尘阵的光芒瞬间明亮了数倍,那些原本黯淡的纹路重新焕发光彩,甚至比最初布阵时更加耀眼。

,!

“这是”凌虚子震惊地看着脚下的阵图。他感觉到,地脉深处,有一股浩瀚、古老、纯正的力量正在苏醒,正在与净尘阵共鸣。那股力量如此磅礴,远超他的想象,甚至远超元婴层次。

“龙脉之力。”白羽起身,看向凌虚子,“准确地说,是太祖当年从龙脉中截取、封存在此的一缕本源。有它在,净化魔气的效率可提升十倍,地脉深处的污染也能在一年内清除。”

“代价呢?”凌虚子问。他不相信天下有免费的午餐,如此庞大的力量,动用它必然要付出代价。

“代价是,这块碎片只能再用一次。”白羽平静地说,“这一次之后,它会彻底耗尽力量,化为凡铁。而皇城那面主碑,也会因为失去一个阵眼,威力衰减三成,对国运的镇压效果大打折扣。”

“那岂不是饮鸩止渴?”凌虚子沉声道,“魔气要净化,国运也要镇压。若主碑威力衰减,国运动荡,恐怕会引发更大的灾祸。”

“所以需要取舍。”白羽看向北方,“是保住一块碎片,让魔气继续扩散,最终吞噬整个北境,甚至南下中原;还是动用碎片,净化魔气,稳住北境,然后想办法在其他方面弥补国运损失。”

“前辈以为,该如何选?”

凌虚子沉默。他明白白羽的意思。北境魔气是燃眉之急,若不尽快处理,一旦扩散,后果不堪设想。而国运衰减是慢性病,虽然致命,但还有时间想办法。两害相权取其轻,这个道理他懂。

“动用碎片吧。”许久,他终于说道,“北境不能乱。至于国运等此件事了,我会亲自向陛下请罪。”

“前辈高义。”白羽颔首,不再多言,双手开始结印。

他的结印手法很奇特,不同于凌虚子见过的任何流派。十指翻飞间,有银色的符文在指尖流转,那些符文仿佛有生命,跳跃、组合、变化,最后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地底。

震动加剧了。

整个寒铁关的地面如同波浪般起伏,那些废墟残骸在震动中坍塌、移位,露出下面深埋的基石。基石上刻满了古老的纹路,那些纹路此刻正散发出淡淡的金光,与白羽打入地底的银光交融,形成一种玄妙的共鸣。

“轰隆隆——!”

地面裂开一道缝隙,不是魔隙那种狰狞、邪恶的裂口,而是规整、庄严的方形开口。开口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阶梯,阶梯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夜明珠,柔和的光芒照亮了向下的路。

“走吧。”白羽率先走下阶梯。

凌虚子略一迟疑,跟了上去。秦破虏想跟,但被凌虚子挥手制止。这种地方,人去多了反而不便。

阶梯很深,一直向下。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空间呈圆形,直径超过百丈,高约三十丈。穹顶上镶嵌着数百颗夜明珠,排列成星图,散发着柔和的星光。地面是整块的黑曜石,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穹顶的星光。而在空间正中央,矗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高约三丈,宽一丈,厚三尺,通体黝黑,材质非金非玉,非石非木。碑面刻满了古老的文字,那些文字凌虚子一个都不认识,但只看一眼,就感到一股磅礴、威严、不容侵犯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险些跪倒在地。

这就是镇国碑的碎片。虽然只是碎片,虽然已经历了三百七十年时光,但它散发出的气息,依然让元婴期的凌虚子感到心悸,感到自身的渺小。

白羽走到碑前,伸手轻抚碑面。他的动作很轻,很柔,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三百年了。”他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回荡,“当年太祖将你留在此处,是希望有朝一日,大夏危难,你能护这方土地周全。现在,时候到了。”

石碑仿佛听懂了,微微一震,表面的古老文字开始发光,金光流转,仿佛活了过来。一股浩瀚的力量从碑中涌出,涌入白羽体内,又通过他的身体,注入地脉,注入净尘阵,注入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

地面上,净尘阵的光芒冲天而起,化作一道金色光柱,直冲云霄。光柱所及之处,魔气如同冰雪遇到烈日,迅速消融、净化。那些被魔气污染的土壤、水源、草木,开始恢复原本的色泽。就连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也在迅速变淡、消散。

凌虚子能感觉到,地脉深处,那些顽固的、盘根错节的魔气根系,正在被这股浩瀚的力量强行拔除、净化。虽然过程缓慢,虽然消耗巨大,但确实有效。照这个速度,最多三个月,地脉就能彻底净化,而地表魔气,一个月内就能清除九成。

代价是,镇国碑碎片上的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那些原本流光溢彩的古老文字,开始变得灰暗、模糊。石碑本身,也出现了一道道细微的裂纹。

“够了。”白羽忽然收手,石碑的光芒也随之黯淡,但没有完全熄灭。

“为什么停下?”凌虚子问。他能感觉到,净化还未完成,地脉中的魔气只清除了不到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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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继续,这块碎片就废了。”白羽转身,脸色有些苍白,显然刚才的消耗不小,“留它一成功力,关键时刻还能派上用场。至于剩下的魔气”

他看向北方,眼中银光流转:“源头不除,净化再多也只是治标不治本。那头魔化头狼背后的存在,才是关键。”

“你找到它了?”凌虚子心中一凛。

“找到了,但不敢确定。”白羽走出地下空间,凌虚子紧随其后。两人回到地面,发现天色已经大亮,而寒铁关的魔气浓度,下降了至少五成。那些原本笼罩在废墟上的黑雾消散了许多,阳光终于能照进来,给这片死地带来一丝暖意。

“不敢确定?”凌虚子皱眉。

“它很狡猾,也很谨慎。”白羽走到一处高坡,望向北方草原,“它藏在很深的地方,用层层魔气包裹自己,我只能感应到一个大概的方位,无法锁定具体位置。而且”

他顿了顿,眉头微皱:“它身上,有熟悉的气息。”

“熟悉?”

“嗯。”白羽点头,却没有解释是什么气息,转而问道,“前辈与它交过手,感觉如何?”

“很强,很诡异。”凌虚子回忆起那头头狼,“它似乎能控制其他魔化生物,有智慧,懂得战术。而且,它的魔气有腐蚀性,能侵蚀真元,甚至魂魄。我怀疑,它不止是简单的魔物,而是被某个强大存在操控的傀儡。”

“傀儡”白羽若有所思,“如果是傀儡,那操控它的本体,至少是化神层次。而且能在这么远距离精准操控,说明它对魔气的运用已经出神入化,甚至可能已经在此界开辟了属于它的领域。”

凌虚子心中一沉。化神层次,领域,这两个词任何一个都足以让人绝望。他虽然是元婴剑修,在当世已是顶尖战力,但对上化神,依旧如蝼蚁撼树,毫无胜算。

“害怕了?”白羽忽然问。

凌虚子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怕,但不会退。剑修之道,在于直面,在于斩破。哪怕对手是化神,是域外天魔,是这方天地的劫数,该出剑时,依然要出剑。”

“哪怕明知是死?”

“剑在手中,死有何惧?”凌虚子握住镇魔剑的剑柄,眼中燃起灼灼战意。

白羽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是发自内心的、欣赏的笑容。

“难怪师尊当年说,剑修是这个世界上最纯粹、也最可爱的人。”他轻声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知必死而往之。这份纯粹,这份勇气,是浊世中最珍贵的光。”

凌虚子不知如何接话。他总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说话的语气、看人的眼神,都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悲悯,仿佛活了几千年的老怪物,在看一个莽撞却又可爱的后辈。

“接下来怎么做?”他问。

“等。”白羽说,“等它忍不住,等它先出手。净化魔气会触动它的根本利益,它不会坐视不理。等它现出真身,等我布下天罗地网,然后”

他望向北方,眼中银光流转,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斩了它。”

同一时间,京城,养心殿。

李胤站在那面巨大的疆域图前,手中拿着一支朱笔,在地图上勾画。南方三州的水患已经控制住,灾民得到安置,瘟疫被扑灭,国库拨出的五十万两银子用去了七成,但总算稳住了局势。北境传来捷报,寒铁关魔气净化过半,凌虚子前辈安然无恙,那位神秘的白先生也已抵达,正在协助净化。

一切似乎都在好转。

但李胤知道,这只是表象。胸口的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心口,距离心脏只剩一寸。每夜噩梦加剧,梦中那些亡魂的眼睛越来越清晰,嘶吼越来越凄厉。他能感觉到,魂契的反噬正在加速,他与那三千渊卫的捆绑正在加深。

更可怕的是,他开始出现幻觉。

批阅奏折时,他会忽然看到奏折上渗出鲜血;用膳时,会看到碗里的米饭变成蛆虫;甚至走在宫中,会看到廊柱后面闪过亡魂的影子,听到他们低低的哭泣。

太医来看过,说是忧思过度,开了安神的药。但李胤知道,不是。是魂契,是那三千亡魂的怨念和痛苦,正在通过契约,一点点侵蚀他的神智。

“陛下,该用药了。”内侍端来汤药。

李胤接过,一饮而尽。药很苦,但苦不过他的心。他放下药碗,看向窗外。已是深秋,院中的梧桐树叶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摇晃,如同鬼爪。

“玄真国师呢?”他问。

“国师在钦天监,说是夜观天象,有所得,要闭关推演三日。”内侍答道。

“推演”李胤喃喃。他知道玄真在推演什么,在推演一个月后的月圆之夜,在推演白羽所说的“斩契大阵”,在推演那一线生机,究竟有多渺茫。

他挥挥手,内侍躬身退下。殿中又只剩下他一人。

李胤走到铜镜前,解开龙袍,露出胸口。那道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心口上方,像一条毒蛇,昂起头,随时准备给予致命一击。纹路周围,皮肤开始出现细密的鳞片状纹路,摸上去冰冷、坚硬,仿佛不再是血肉之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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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这是魂契反噬的具象化。当纹路蔓延到心脏,当皮肤完全鳞片化,他就会彻底与那三千亡魂融为一体,同生共死,同堕无间。

到那时,他就不是李胤了,而是一个拥有皇帝记忆的怪物,一个被三千亡魂怨念支配的傀儡。

“一个月”他抚摸着自己的胸口,低声自语,“朕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够安排好一切,够最后见一见该见的人。”

他重新穿好龙袍,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卷空白圣旨,提笔蘸墨,开始书写。

不是诏书,不是遗诏,而是一封家书,写给他在江南的胞弟,靖王李钧。信中,他详细交代了朝中局势,边疆防务,国库虚实,以及魂契的真相,渊卫的来历,白羽的计划,和他自己的结局。

写完,他封好信,盖上天子的私印,唤来心腹暗卫。

“送去江南,亲手交给靖王。记住,此信绝密,若有失,提头来见。”

“遵命!”暗卫叩首,接过信,消失在阴影中。

李胤重新坐回龙椅,看着空荡荡的大殿,看着那面疆域图,看着这片他守护了二十年,即将为之付出生命的江山。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幼时在御花园玩耍,父皇摸着他的头说“胤儿,这江山,将来是你的”;想起了十七岁登基,接过那方玉玺时,沉甸甸的重量;想起了第一次批阅奏折到深夜,看着烛火一点点燃尽;想起了北境战报传来,看着那些伤亡数字,整夜无眠。

也想起了很多人。早逝的母后,严厉的父皇,温婉的皇后,聪慧的太子,还有那些忠心耿耿的臣子,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那些在灾荒中易子而食的百姓。

“朕这个皇帝,做得不够好。”他低声说,仿佛在对自己,也仿佛在对这片土地上的亿兆子民,“但朕尽力了。真的尽力了。”

窗外,秋风呜咽,卷起满地落叶,仿佛在回应。

钦天监,观星台。

玄真道人盘坐在观星台中央,面前摆着那面暗铜色罗盘,周围是八十一盏长明灯,按照八卦方位排列。他在推演,推演一个月后的月圆之夜,推演白羽所说的“斩契大阵”,推演那一线生机。

罗盘指针疯狂旋转,长明灯火焰摇曳不定。玄真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越来越白,呼吸越来越急促。他在透支寿元,透支修为,试图窥探那一线天机。

然而,天机混沌。

无论他怎么推演,无论他付出多大代价,看到的都是一片迷雾。迷雾中,有血光,有剑影,有龙吟,有魔啸,有三千亡魂的哀嚎,有一个白衣身影的消散,有一个帝王的身影倒下,有一片土地的沉沦,也有一缕微不可察的生机。

但那生机太微弱,太渺茫,仿佛狂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噗!”

玄真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胸前的道袍。罗盘指针戛然而止,长明灯同时熄灭。他瘫倒在地,大口喘着气,眼中满是血丝,也满是绝望。

“看不清看不清”他喃喃道,“天机混沌,前路茫茫,那一线生机真的存在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夜风吹过观星台,带来深秋的寒意,也带来北方草原上,那越来越浓的魔气,和越来越近的风暴。

寒铁关,又过了十天。

镇国碑碎片的力量持续净化着魔气,如今关内魔气已清除八成,地脉中的魔气也被净化了四成。废墟开始恢复生机——不是重新长出草木,而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和恶意消散了许多,连盘旋的乌鸦都少了大半。

但凌虚子和白羽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那头魔化头狼背后的存在,不会坐视魔气被净化。它一定在酝酿,在准备,在等待一个时机,雷霆一击。

这天黄昏,白羽站在关隘最高处,望着北方。夕阳如血,将草原染成一片赤红。风吹草低,露出远处星星点点的白色——那是未被魔气污染的羊群,在牧人的驱赶下向南迁徙。

“它在看我们。”白羽忽然说。

凌虚子站在他身侧,手握剑柄,神色凝重:“我也有这种感觉。仿佛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们,无处不在,无时无刻。”

“它在等月圆。”白羽说,“月圆之夜,阴气最盛,魔气也最盛。那时是它力量最强的时候,也是我们最虚弱的时候。它会选在那时动手。”

“还有几天?”

“三天。”白羽抬头,望向天边那轮逐渐圆满的月亮,“三天后,月圆。也是我准备布阵,彻底清除魔气根源的时候。”

“有把握吗?”

“没有。”白羽坦然道,“我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而且必须留在月圆之夜,对付那东西。在那之前,我只能用寻常手段。所以,净化魔气的主力是你,是净尘阵,是镇国碑碎片。而我,负责挡住它,不让它干扰你们。”

凌虚子沉默。他明白白羽的意思——白羽是最后的底牌,是斩向魔气根源的利剑。但在出剑之前,这把剑必须藏好,必须保持最锋利的状态。所以,所有前期的消耗,所有正面的对抗,都要由他来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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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了。”凌虚子点头,眼中没有畏惧,只有坚定,“我会守住这里,直到你出手。在那之前,不会有任何魔物,踏进寒铁关一步。”

“我相信你。”白羽微笑,拍了拍凌虚子的肩膀,“剑修一诺,重于泰山。”

两人相视一笑,仿佛多年的老友,而非刚刚相识十天的陌生人。有些情谊,不需要时间来沉淀,只需要共同的信念,共同的担当。

就在这时,北方地平线上,忽然腾起一股黑烟。

不是炊烟,不是尘烟,而是浓郁、粘稠、仿佛有生命的黑烟。黑烟翻滚、扩散,迅速遮蔽了半边天空,将夕阳的余晖吞噬,将草原染成墨色。黑烟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身影在蠕动,在嘶吼,在向南方涌来。

“来了。”白羽轻声说。

凌虚子握紧剑柄,镇魔剑发出清越的长鸣,仿佛在回应主人的战意。

“传令!”他转身,对关隘下的秦破虏和渊卫们高喝,“准备迎敌!这一次,不是试探,是决战!”

“诺!”

三千渊卫齐声应和,虽然嘶哑,虽然破碎,但汇在一起,却有一股撼天动地的气势。他们举起残破的刀剑,对准北方涌来的黑烟,对准那黑烟中无数扭曲的身影,对准那隐藏在黑暗深处、冰冷而恶毒的意志。

决战,开始了。

黑烟如潮水般涌来,所过之处,青草枯萎,土地焦黑,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腥臭。烟中传来的不是野兽的嘶吼,而是无数声音的混杂——人的惨叫,兽的哀嚎,虫的嘶鸣,以及一种更加原始、更加混乱的呓语,仿佛来自深渊的低语。

凌虚子站在关墙残骸的最高处,镇魔剑悬在身前,剑身吞吐着三尺长的纯阳剑芒。他能感觉到,黑烟中至少有上万魔物,而且种类繁杂,有魔化的野兽,有被侵蚀的人类,甚至还有一些他从未见过的、扭曲畸形的怪物。

但最让他在意的,是黑烟深处,那股冰冷、古老、充满恶意的意志。那意志牢牢锁定了他,仿佛毒蛇盯着猎物,只等一个破绽,就会发动致命一击。

“结阵!”凌虚子喝道。

三千渊卫迅速移动,按照某种古老的战阵排列。前排持盾,中排持矛,后排持弓——虽然他们的盾残破,矛锈蚀,弓无弦,但阵型一成,顿时有一股肃杀、惨烈的气势冲天而起,将涌来的黑烟都冲淡了几分。

这是大夏开国时,太祖亲卫军的战阵,名为“铁血屠魔阵”。三百年过去,战阵早已失传,但这些亡魂还记得,因为这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本能。

“放!”

秦破虏嘶哑的声音响起。虽然他没有头,但那声音依旧传遍战场。

后排渊卫举起无弦的长弓,做出拉弓的动作。没有箭矢,但弓弦震颤的瞬间,一道道黑色流光从他们手中凝聚,离弦而出,化作漫天箭雨,射入黑烟。

“嗤嗤嗤——!”

箭雨没入黑烟,发出腐蚀般的声响。黑烟中传来凄厉的惨嚎,无数魔物倒下,但更多的魔物涌上来,踏着同伴的尸体,疯狂扑向关墙。

“御!”

前排渊卫举起残破的盾牌,重重顿地。盾牌相连,形成一道简陋却坚固的防线。魔物撞在盾墙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有些被撞得骨断筋折,有些则用利爪、獠牙、甚至身体疯狂撕咬、冲撞。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渊卫不知疼痛,不知恐惧,不会后退。他们沉默地战斗,用残破的兵器,用腐朽的身躯,用被禁锢三百年的战意,将魔物死死挡在关墙之外。每时每刻都有渊卫倒下,被魔物撕碎、吞噬,但立刻有新的渊卫补上缺口,继续战斗。

黑烟深处,那双冰冷的眼睛始终注视着凌虚子。它在等待,等待这个人类修士露出破绽,等待他真元耗尽,等待他分心。

凌虚子没有动。他站在高处,镇魔剑悬在身前,纯阳剑芒吞吐不定,将靠近的魔物化为飞灰。但他的大部分心神,都锁定在黑烟深处,锁定在那股意志上。

他在等,等那个存在按捺不住,亲自出手。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夜幕降临。但战场上没有黑暗,因为净尘阵的金光,因为镇魔剑的纯阳剑芒,因为魔物眼中猩红的光,将整个战场照得一片诡异的光明。

渊卫已经倒下三百多个,魔物的尸体堆积如山,但黑烟依旧浓郁,魔物依旧无穷无尽。凌虚子能感觉到,净尘阵的净化速度,已经赶不上魔气的补充速度。地脉深处,那股被镇国碑碎片压制的魔气根源,正在挣扎,正在反扑。

是时候了。

凌虚子眼中寒光一闪,双手掐诀,镇魔剑冲天而起,化作一道百丈长的纯阳剑光,斩向黑烟深处。

“斩!”

剑光所过之处,黑烟如冰雪消融,露出藏在其中的真容——那不是一头魔化头狼,而是一座由无数尸骸、骸骨、腐烂血肉堆砌而成的肉山。肉山高十丈,宽二十丈,表面布满了眼睛、嘴巴、手臂,那些眼睛齐齐转动,盯着凌虚子;那些嘴巴齐齐张开,发出刺耳的尖啸;那些手臂齐齐挥舞,抓向斩来的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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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剑光斩在肉山上,爆发出刺目的光芒。肉山被斩出一道深深的伤口,脓血、碎肉、内脏喷涌而出,但伤口迅速蠕动、愈合,更多的眼睛、嘴巴、手臂从伤口中长出,更加疯狂地抓向凌虚子。

“果然是傀儡。”凌虚子冷哼,剑诀一变,纯阳剑光分化万千,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但就在这一刻,异变陡生。

肉山忽然炸开,不是被剑光斩碎,而是主动炸开。无数尸骸、碎肉、骸骨如同炮弹般四散射出,大部分射向凌虚子,小部分射向净尘阵,射向镇国碑碎片所在的位置。

“不好!”凌虚子心中警铃大作,剑光回护,在身前布下层层剑幕。但那些尸骸碎肉实在太多,太密,虽然被剑光绞碎大半,依旧有少量突破防御,砸在他身上。

“噗噗噗!”

凌虚子如遭重击,喷出一口鲜血,倒飞出去。那些碎肉附在他身上,疯狂蠕动、腐蚀,试图钻入他的体内。纯阳真火自动运转,将碎肉烧成灰烬,但就这么一瞬间的耽搁,他已经来不及救援净尘阵了。

“完了。”凌虚子心中一片冰凉。净尘阵若被破,镇国碑碎片暴露,魔气将再无阻碍,瞬间就能将寒铁关重新污染,甚至反噬地脉,造成不可逆的破坏。

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影出现在净尘阵前。

是白羽。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仿佛一直就在那里,只是没人看见。他依旧穿着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衣,依旧负手而立,依旧神色平静,仿佛眼前毁天灭地的攻击,不过是拂面清风。

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对着漫天射来的尸骸碎肉,轻轻一点。

“定。”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耀眼夺目的光芒。只有一个字,一个简单的动作。然后,那些以惊人速度射来的尸骸碎肉,忽然停在半空,如同被无形的琥珀凝固,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不,不是仿佛。凌虚子能感觉到,以白羽为中心,方圆百丈范围内的时间,真的静止了。飞舞的尘埃,溅射的鲜血,燃烧的火焰,甚至他自己倒飞的身形,都凝固在半空,保持着前一刻的状态。

只有白羽能动。

他放下手,走到那些凝固的尸骸碎肉前,仔细看了看,然后摇头:

“果然是‘千面魔’的傀儡。可惜,只是个劣质品,连本体万分之一的威能都没有。”

他转身,看向黑烟深处。那里,在肉山炸开的位置,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黑色心脏。心脏还在跳动,每跳动一次,就散发出浓郁的魔气,催生出新的魔物。

“找到你了。”白羽微笑,一步踏出,出现在黑色心脏前,伸手抓去。

黑色心脏剧烈跳动,试图遁走。但周围的时间被凝固,它连颤动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握住了它。

“散了吧。”白羽轻声说,五指合拢。

“噗。”

黑色心脏如同气泡般破碎,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随着心脏破碎,那些被凝固的尸骸碎肉,那些还在疯狂进攻的魔物,那些弥漫的黑烟,全都如同被抽去骨头的傀儡,瞬间崩溃、瓦解、消散。

战场,在瞬间安静下来。

静得可怕,静得诡异。

凌虚子从半空落下,踉跄几步才站稳。他看看周围——魔物消失了,黑烟消散了,连空气中残留的魔气都被净化一空。月光洒下,照在废墟上,照在那些依旧保持战斗姿态的渊卫身上,照在白衣飘飘的白羽身上。

仿佛刚才那场惨烈的战斗,只是一场幻觉。

“这这是”凌虚子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问什么。

“时间法则的一点小运用。”白羽走回来,脸色比刚才苍白了一些,但依旧从容,“可惜,只能用一次。而且,只对这种层次的魔物有效。”

他看向北方,眼中银光流转,仿佛能穿透无尽空间,看到那隐藏在草原深处的、真正的敌人。

“它跑了。”白羽轻声说,“很果断,很狡猾。察觉到不对,立刻切断了与傀儡的联系,遁入地脉深处。不过”

他收回目光,看向凌虚子,微微一笑:

“它被我伤到了本源,至少一个月内,不敢再露头。这一个月,足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凌虚子看着白羽,看着这个只用一根手指、一个字,就解决了让他陷入苦战的魔物,甚至逼退了背后那个恐怖存在的年轻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是敬畏?是庆幸?还是恐惧?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比他想象中更强大,更神秘,也更危险。

“接下来做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等月圆。”白羽望向天边那轮越来越圆的月亮,眼中闪过一道银光,

“然后,去草原深处,把那东西揪出来,彻底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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