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工棚里的人就被叫起来了。
刘管事站在门口,身后是七八个提着棍棒的壮汉和两个老婆婆。
“都站好。”刘管事声音很冷,“挨个搜身。”
人群一阵骚动。木念和龙溟对视一眼,跟着其他人排成队。
两个壮汉和两个老婆婆走过来,从头到脚地摸。轮到龙溟时,壮汉多摸了两遍。
“哑巴?”刘管事走过来。
木念忙说:“我夫君嗓子坏了,说不了话。”
刘管事盯着龙溟看了会儿,摆摆手:“下一个。”
搜完身,刘管事站在前面说:“昨晚有人不老实。我再说一遍,茶庄有茶庄的规矩,坏了规矩,断腿都是轻的。”
出了工棚,栓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这阵仗,吓死人。”
木念问:“昨晚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后半夜有马蹄声,来了好几辆车,往禁区那边去了。”
龙溟用眼神询问木念,木念微微摇头。
到了东坡,监工比昨天多了一倍。中午吃饭时,李把头挨个发窝头。轮到木念,他多看了两眼。
“你们俩,看着不像干粗活。”
木念接过窝头:“逃荒前,家里也有几亩地。”
“哪儿人?”
“怀县赵家沟。”
李把头盯着她:“赵家沟我去过,村口有棵老槐树,对吧?”
木念心里一紧,但面不改色:“是,槐树下还有口井,夏天水可凉了。”
李把头笑了:“那井早干了。”
木念也笑:“可不是嘛,前年就干了。您还真去过?”
李把头点点头,走了。
龙溟低声说:“他试探你。”
“看出来了。”木念咬了口窝头,“他起疑了。”
下午太阳快落山时,李把头喊:“赵大牛,过来。”
龙溟放下茶筐走过去。木念跟在他身后。
李把头指着地上的一筐茶叶:“这筐你背回去。刘管事要查验。”
那筐茶叶少说有五六十斤。龙溟弯腰去背,动作有点吃力。
木念忙说:“我帮我夫君。”
“用不着。”李把头拦住她,“你采你的。”
龙溟背起茶筐走了。木念看着他的背影,手心出了汗。
天黑收工时,木念快步回工棚。龙溟已经坐在铺上了。
“没事吧?”木念问。
龙溟摇摇头,用口型说:“筐底有东西。”
等棚子里人都睡了,木念悄声摸到墙角。她把手伸进筐底,摸到一层软布。底下是硬邦邦的——是那把刀胚。
木念把东西塞进怀里,躺回铺上。
龙溟侧过身,用气声说:“李把头放的。”
木念一愣。
“他让我背筐,路上没人时,低声说了句‘东西在底下’。”
木念脑子转得飞快:“他怎么知道我们有东西?”
“不知道。”龙溟说,“但他没害我们。”
外面传来打更声,子时了。
木念坐起来:“得把东西送出去。秦富明晚要运货,再晚就来不及了。”
“怎么送?守卫严了。”
木念想了想:“找栓子。”
“他?”
“他胆小,但人靠谱。他常去镇上卖山货,认识路。”
龙溟沉默片刻:“太冒险。”
“没别的办法。”木念说,“我们出不去,只能找人带。”
她轻轻推醒旁边的栓子。栓子迷迷糊糊睁开眼:“咋了?”
“栓子哥,帮个忙。”木念声音压得很低。
栓子清醒了:“啥事?”
木念拿出那个用破布裹着的刀胚:“明天你去镇上,把这东西交给西街铁匠铺的老朱头。就说茶山的茶青要涨价了,让他早做打算。”
栓子接过东西,手有点抖:“这、这是啥?”
“你别管。送过去,老朱头给你一两银子。”
“一两?”栓子眼睛瞪大了,“真的?”
“真的。但你得答应我,谁问都别说,连你婆娘都不能告诉。”
栓子咽了口唾沫,把东西塞进怀里:“成。我明天正好要去卖蘑菇。”
天快亮时,外面响起嘈杂声。刘管事带着人冲进工棚。
“都起来,搜。”
这次搜得更细。铺盖全掀开,铺板都抬起来查。木念心里一沉——砖缝。
两个壮汉抬起她和龙溟睡的铺板。底下是夯实的泥地,砖缝里空空。
木念松了口气。栓子手脚真快。
刘管事没搜到东西,脸色更难看了。他走到李把头面前:“昨晚谁出去了?”
李把头忙说:“没人出去,我看着呢!”
“你看个屁。”刘管事一脚踹过去,“东西肯定传出去了。”
李把头摔在地上,不敢吭声。
刘管事扫视着工棚里的人,最后目光落在栓子身上:“你,明天要去镇上?”
栓子腿都软了:“是、是,卖点蘑菇……”
“不准去。”刘管事说,“从今天起,谁也不准出茶庄。”
栓子脸白了。
木念心里着急。出不去了,东西怎么送?
早饭后上工,监工几乎是一对一盯着。
采茶时,木念趁监工转身,快速对龙溟说:“得另想办法。”
龙溟看了眼远处的山路:“晚上我翻墙出去。”
“太危险。围墙加了刺网,还有狗。”
中午吃饭时,木念故意把碗摔了。陶碗碎了一地。
监工骂着过来:“找死啊!”
木念低着头收拾碎片,手被划破了。她身子一歪,倒了下去。
龙溟冲过来扶她:“二娣。”
木念闭着眼,脸色发白。
监工慌了:“咋回事?”
“我娘子有旧伤,一激动就晕。”龙溟比划着,“得看大夫。”
“看个屁大夫,抬回去躺着。”
龙溟背起木念往回走。李把头跟过来:“我去找点草药。”
到了工棚,等监工走了,李把头低声说:“别装了。”
木念睁开眼。
李把头看着她:“东西在栓子那儿,对吧?”
木念坐起来:“你怎么知道?”
“我昨晚看见他藏东西了。”李把头说,“你们是什么人?”
木念盯着他:“你又是什么人?”
李把头沉默了一会儿:“我是秦爷的人,但我不想干了。”
“为什么?”
“我娘去年病死了,是累病的。秦爷答应给我娘看病,钱一直没给。我娘是疼死的。”
“我知道你们在查什么。私铁、死人,我都见过。我想走,但走不了。我娘没了,可我媳妇、孩子还在秦爷手里。”
龙溟拍拍他的肩。
“东西给我。”李把头说,“我有办法送出去。”
木念问:“什么办法?”
“下午有车来拉茶叶,赶车的老陈是我表舅。他能带出去。”
“可靠吗?”
“可靠。他闺女也被秦爷扣着,早想反了。”
木念看向龙溟。龙溟点头。
“好。”木念说,“让栓子去装车。。”
李把头想了想:“成,我去安排。”
下午,有三辆板车来拉茶叶,赶车的是个干瘦老头,栓子被叫去帮忙装车。
装到最后一车时,李把头把他拉到车后:“东西呢?”
栓子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
李把头接过,塞进一捆茶叶里,用草绳扎紧。他对老陈使了个眼色。
老陈咳嗽一声,大声说:“把茶叶放稳,别颠散了。”
装完车,板车吱呀吱呀往山下走。栓子站在原地,手还在抖。
黄昏时分,突然起了风。乌云压过来,要下雨了。
李把头找到木念,脸色不太好:“秦爷来了,带着不少人。”
“在哪儿?”
“禁区山洞。刘管事也去了,今晚可能要提前运货。”
木念心头一紧。提前?那老朱头来得及吗?
远处传来闷雷声,雨点开始往下掉。
工棚里,大家都挤在门口看雨。
龙溟低声说:“如果今晚就运,我们得去拦。”
“怎么拦?就我们俩?”
“放火。烧了作坊,他们就走不了。”
木念没回答。她看着越来越大的雨说:“你听见了吗?”
龙溟侧耳听。雨声里,有马蹄声,很多马蹄声。
声音从山下传来,越来越近。
工棚里的人都听见了,纷纷往外看。雨幕中,隐约能看见一片黑影正在上山。
刘管事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提着刀:“抄家伙,有人闯山。”
壮汉们提着棍棒冲出去。
李把头脸色煞白,看向木念。
木念握紧了拳头。是老朱头的人?还是……
马蹄声到了近前,火把的光穿透雨幕。木念看清了最前面那人的脸——是张陌生的脸,但身上的盔甲她认得,是北戎的军甲。
龙溟的眼神瞬间变了。他上前一步,把木念挡在身后。
雨越下越大,火把在雨里明明灭灭。
刘管事举着刀喊:“什么人敢闯茶庄。”
马上那人没说话,只是抬起手。身后数十骑兵齐齐勒马。那人开口,声音穿过雨声:
“奉陛下旨意,查封私矿。反抗者,格杀勿论。”
木念看向龙溟。龙溟盯着那人,嘴角微微动了动。那是他的人,问题是——他根本没发过信号。
这些人,是怎么找到这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