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别院停下。
木念扶龙溟进屋。“伤口裂了。”
“小伤。”龙溟坐下,“明日宫宴真要去?”
木念取药箱:“前太后递了帖子,不接反显心虚。”
“我陪你去。”
“你歇着。”木念为他上药,“福公公说皇庄有动静?”
“嗯。赵掌柜进去后没出来,庄里多了十来个练家子。”
“守这么严,里头定有东西。”
“你想夜探?”
“雪大正好。”
“危险。”
“我有分寸。你留别院,我带巴图和暗卫。”
龙溟抓住她手腕:“我跟你。”
“伤没好。”
“毒早清了。”他起身走两步,“你看,没事。”
木念看他脸色仍白,叹气:“换黑衣,带上铁牌。”
子时,雪停月出。
龙溟闭目养神:“若无影卫不认牌子,你待如何?”
“打。”
“打得过?”
“打不过也得打。”木念看向窗外,“总不能让他们一直藏着。”
皇庄在半山腰。
巴图低报:“陛下,娘娘,前头有暗哨。”
“几人?”
“明哨四,暗处至少六。后墙还有流动哨。”
木念计算:“半柱香够翻进去了。”
龙溟按住她:“我去。”
“你伤?”
“无碍。”他打断,“你在外接应。有变,放信号。”
木念盯他片刻,掏出小瓷瓶:“含着,提神。”
龙溟含着药丸:“这是什么?”
“薄荷脑加了几味药材。”
两人摸近庄子。半盏茶功夫,明哨全清。
墙内小院,一间亮灯。窗纸映两人影。
木念贴窗听。
“东西必须送出去,明日最后期限。”沙哑男声道。
“赵掌柜还没回信。”年轻声答。
“等不了。宫里催得紧,再拖都得掉脑袋。”
“那怎么送?”
“装菜车混出城。”
“守门查得严……”
“用肃王府牌子。周福打点好了,明日午时西城门有三刻钟空隙。”
木念与龙溟对视,果然牵肃王府。
屋里继续:“东西在哪儿?”
“地窖。今晚加派人手。”
“是。”
脚步声起,年轻那人要出来。木念缩柴堆后。
摸进亮过灯的屋,月光照见桌上账本。
腊月初八,收野山参十支、灵芝五盒,送慈宁宫。
腊月十二,收曼陀罗粉二两;腊月十五,收砒霜半斤。
她撕下这几页塞怀。
龙溟从枕下摸出一信。信无署名,只一行字:事成后,江南三座盐庄归你。
落款画鸟形符号。
“这是什么?”
“不知。”龙溟收信,“先找地窖。”
后院杂物间,地上拖痕延伸至破缸下。挪缸,露石阶。
“我下。”
木念拉他:“一起。”
下到底,潮湿地道。尽头有光、人声。
“清点好,十二箱。”
“贴封条,明日准时运。”
“赵掌柜交代,那箱特别的单放。”
木念贴墙探头。靠墙单放一小木箱,更精致,上锁。
“娘娘,怎办?”
“等他们走。”
约一刻钟后,人离。木念摸到门边,用药水蚀锁开。
入内,木念直奔小木箱。锁黄铜刻花,纹样似信上鸟形符号。
“这锁不一般。”
木念拔发簪,尖端有小钩。插入锁眼轻转。
咔、咔、咔——三声轻响,锁弹开。
箱内铺绒布,上放厚摞账本与书信。
木念拿起最上本翻开,只看一页便顿住。
“怎了?”
木念递账本。龙溟就火光看,脸色愈沉。
某年某月,某人某地任某职,收银几何……
下有朝臣与“上头”,涉军粮调配、边关布防,甚至——
“他们敢动军饷。”龙溟声冷如冰。
木念续翻。最后一本记的不是钱财,是人。
某年某月,江南送“货”二十人至京城,分入各府。
某年某月,北地收“孤儿”三十,训为暗卫。
“货”与“孤儿”后标去向,有的进官员府邸,有的进皇宫。
腊月初八,送“伶俐者”三人入慈宁宫,为洒扫宫女。
她手微抖:“太后中毒非意外。那三宫女里,有人动手。”
龙溟合账本:“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箱子如何处理?”
“留两暗卫守着,等明日他们运货时人赃俱获。”
木念点头,掀绒布,见一块黑色铁牌。
与龙溟那块似,但图案不同——刻的不是眼睛,是一只展翅鸟。
“无影卫令牌?”龙溟拿起铁牌。
背面刻小字:乙字十七。
“编号?无影卫还分等级?”
龙溟收铁牌:“先出。”
翻出庄子时,天边泛白。
回马车,木念松气。
“回城。”龙溟吩咐。
车动。
“龙溟。”她忽开口。
“嗯?”
“你觉得主使是谁?”
龙溟默片刻:“能在宫里安插人手、动军饷、买卖官职……朝中不多。”
“王爷?国公?还是……”
“或不止一人。”龙溟道,“账本记了十几年账,换了几朝皇帝,生意却未断。”
木念心一沉。
车骤停。巴图外低报:“陛下,前头有人拦路。”
龙溟掀帘。晨雾中,官道上一人独立——黑衣蒙面。
龙溟下车,拦欲跟的木念:“待在车里。”
他走至那人前三丈处停。
“何人?”
黑衣人不答,抬手抛来一物。龙溟接住,是铁牌,与他那块一模一样。正面刻眼形图案,背面刻字:甲字三。
“无影卫?”
黑衣人开口,声哑如破风箱:“有人出十万两,买你和车里那女人的命。”
“谁?”
“规矩,不问雇主。但我可破例一次——你若交出今晚所得,我放你们走。”
龙溟笑:“东西在我这儿,命也在我这儿。你想要,自己来拿。”
黑衣人未动。
“你伤没好,打不过我。”
“试试?”
黑衣人叹气。
下一瞬,他动——快如影。
龙溟侧身,短刃擦喉过。巴图与暗卫欲上前,被龙溟喝止:“别动。”
黑衣人回身,第二刀刺心口。龙溟格挡,手臂震麻。
两人交手数招,黑衣人忽退开。
他盯龙溟,眼神古怪:“你中的毒,是七日醉?”
龙溟不答。
黑衣人收刀:“七日醉无解。你能站着,是有人用灵泉替你续命。”他瞳孔微缩,“灵泉……原来传闻是真。”
他转身要走。
“等等。”龙溟叫住他,“你认识这毒?”
黑衣人回头:“十年前,我师弟死于七日醉。我查十年,才知毒方来自前朝宫廷,配方在太医院秘档。”
“谁下的毒?”
“不知。能用此毒者,必是宫里人。”他顿了顿,“今日我不杀你。非心软,是我想看看,你能把宫里那摊浑水搅多浑。”
言罢,消失雾中。
龙溟回车上,脸色发白。
木念扶他:“伤口裂了?”
“无妨。”他靠她,“此人……非来杀我们。”
“是来递话?”
“或许。”龙溟闭目,“他说想看搅浑水……说明宫里那摊事,他也想查。”
木念忽想起一事:“他说师弟死于七日醉,查了十年。七日醉是宫廷秘毒,他一个无影卫,怎知配方在太医院?”
龙溟睁眼。
两人对视,同时想到一个可能。
“无影卫里……有宫里的人。”
回别院,福公公候门口,面色急:“陛下,娘娘,宫里出事了。”
“何事?”
“小顺子尸体……在护城河捞上来了。”
“怎么死的?”
“溺死。但仵作验尸,发现他后颈有针孔,是昏死后被扔进河。”
“针孔?”
“细如牛毛,入肉三分。太医院老太医看了,说是……无影卫独门手法。”
木念与龙溟对视——果然。
“还有,”福公公道,“今早肃王府递帖,说肃王病了,明日宫宴不能出席。”
“病了?”
“说是突发恶疾。可咱们的人回报,肃王昨晚还好好的。”
木念冷笑:“这是要躲。”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龙溟往屋里走,“传令,今日午时,朕要见肃王。”
“可肃王称病……”
“就是抬,也给我抬来。告诉他,若不来,朕就亲自去肃王府探病。”
福公公躬身:“是。”
木念随龙溟进屋关门。
“你觉得肃王知多少?”
“至少知周福是他府上的人。”龙溟坐下解衣襟,“帮我换药。”
木念取药箱撕开纱布。伤口未裂,只是周围皮肤发黑。
“毒未清净。还得喝几天灵泉。”
“嗯。”
她重新上药包扎。
龙溟看她,忽然道:“怕吗?”
“怕什么?”
“宫里那些人,无影卫,还有不知藏哪儿的黑手。”
木念打好结抬头:“怕。但怕也得往前走。”她顿了顿,“现在不是我一个人。”
龙溟握住她的手。
“对,”他说,“不是一个人。”
窗外鸟鸣。
木念看向梳妆台上那套正红皇后礼服——很久没有正式穿过。
今日,该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