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进窗棂,木念醒了。
她一动,龙溟也睁开眼。两人眼下都带着淡青。
“没睡好?”龙溟捋了捋她额前碎发。
木念摇头:“心里有事。”
早膳时,福公公已在门外候着:“陛下,娘娘,先帝元和三年七月的起居注已调出,在御书房。”
龙溟放下筷子:“现在去。”
木念起身跟去。
御书房里,两摞泛黄册子堆在案上。
福公公指左边那摞:“这是元和三年七月。先帝那月南巡归来,事务繁多。”
木念抽出一册。
她快速浏览。七月初三,批折子;初四,召见大臣;初五,祭祀……
“找驾崩前三天。”龙溟提醒。
木念翻到最后一册。七月廿九,先帝驾崩。
倒翻回廿六日:“帝体微恙,罢早朝。午时召太医院陈守正入养心殿,密谈半时辰。戌时,独坐窗前,久不语。”
“陈守正就是陈太医。”龙溟指那行字,“时间对得上。”
再翻廿五日:“帝批阅奏章至子时。夜半咳血,内侍惊慌,帝斥退左右。”
木念指尖停在“咳血”二字上。
“先帝那时身体已很差。”龙溟声音低沉,“陈太医说,添那段话时,先帝面色蜡黄。”
木念没接话,继续翻看。翻到七月初,字迹始终如一。
“不对。”她说。
“怎么?”
木念摊开册子:“从初一到廿九,字迹相同,出自同一人之手。陈太医说先帝是临时召他,屏退左右亲自看着他添话。起居郎怎会提前知道并记录?”
两人沉默。
福公公小心开口:“老奴记得……先帝晚年,有时会亲自审阅起居注。若有不合意处,会让人重写。”
龙溟皱眉:“父皇为何这么做?”
福公公低头:“老奴不敢妄揣。”
木念把所有册子摊开地上,跪坐细看。
“有什么发现?”龙溟问。
约一炷香后,木念停住:“这里。”
她指七月廿六日那页装订处:“线头是新的。”
确实,那处丝线颜色略浅,磨损少。
木念小心拆下那页纸,背面对光,见淡淡印痕——上一页字迹透过的痕迹。
“这页被换过。”她声音轻,“原来的被抽走,换上重写的。”
龙溟接过对光细看。透来字迹模糊,隐约有“密谈”、“陈守正”、“七日醉”。
福公公出声:“老奴记得……先帝驾崩前那几天,养心殿夜里常亮灯。一次值夜,听见先帝在殿内和人说话。”
“谁?”
“听不清。声音压低……老奴记得先帝哭了。”
“哭了?”龙溟重复。
“是。老奴伺候先帝三十年,从没见他哭过。那晚却听见先帝哽咽说‘儿啊!父皇对不住你’。”
殿内寂静。
“先帝在跟谁说话?”木念问。
福公公摇头:“不知。那晚殿里只先帝一人,老奴在门外,没见任何人进出。”
“幻听?”
“不是。先帝说了好一阵,断断续续。老奴听得真切。”
木念走到案前,盯着那份起居注:“先帝临终前,跟看不见的人说话,还道歉。然后召陈太医,添灵泉警告。接着抽改起居注,抹掉痕迹……”
龙溟握住她手:“别急。我们慢慢查。”
“怎么查?知道的人要么死了,要么只知皮毛。先帝把线索断干净了。”
“还有一个人。”龙溟看向福公公,“当年起居郎,还在世吗?”
福公公想了想:“元和三年的起居郎……姓周,叫周文渊,先帝驾崩后告老还乡,现在该八十多了。”
“家在哪儿?”
“老家在青州,具体得去吏部查。”
龙溟立刻吩咐:“去查,找到地址马上派人去请。”
福公公退下。
木念坐回蒲团,抱膝:“就算找到人,八十多岁,还记得清三十多年前的事?”
“总要试试,这是目前唯一线索。”
午后,吏部档案送来。周文渊老家在青州府周家村,距京城八百多里。福公公已派快马去接,来回至少半月。
“等吧!”木念说,“这半月,我们也不能闲着。”
“你想做什么?”
木念起身:“我想去皇史宬。”
龙溟犹豫:“皇史宬档案,没有父皇手谕不能调阅。”
“你有手谕吗?”
“有是有……那是父皇留给我应急,用在这事上合适吗?”
木念看着他:“你觉得灵泉的事不急?”
龙溟沉默。
最终两人去了。
皇史宬是石砌建筑,门窗厚重。守门老太监头发全白,眼神锐利。
见龙溟,老太监颤巍巍跪下:“陛下。”
“平身。”龙溟递出手谕,“朕要调先帝元和三年间私人笔记。”
老太监仔细看了手谕,才起身:“陛下随老奴来。”
他推开铁门。里面一排排高大木架,满是卷宗。空气有陈年霉味混药草气。
老太监举油灯到最里侧木架前:“先帝私人笔记,都在这儿。”
木念仰头看。木架五层,每层整齐码放牛皮封面册子,册脊墨笔标年份。
她抽出元和三年那册。
册子不厚,二三十页。翻开第一页,是先帝亲笔序言:“余即位三载,国事渐稳。然体弱多病,常感力不从心。故录此册,以省己身。”
字迹清瘦有力,笔锋有些虚浮。
木念一页页翻。多是先帝对朝政思考,偶杂天气、饮食记载。翻到七月廿六日那页,她屏息。
“召陈守正,嘱灵泉事。”
“夜,复梦吾儿。”
木念手指停在“吾儿”二字上。
龙溟也看见,眉头紧锁:“吾儿……父皇在说谁?”
木念继续翻。廿七、廿八记录简短,“卧床”、“服药”之类。廿九日,只四字:
“时辰到了。”
字迹歪斜,墨迹深浅不一,像用尽最后力气写下。
木念合上册子,心里沉。
“先帝常梦见‘吾儿’。”她低声,“这个‘儿’,应不是指你。”
龙溟点头:“若是梦我,父皇不会用那种语气。”
“那会是谁?”
老太监安静站在一旁,此时开口:“陛下,娘娘,老奴有一言,不知当讲否。”
“你说。”
老太监犹豫:“先帝……早年曾有过一位皇子,比陛下年长8岁,三岁时夭折了。”
龙溟脸色变了:“父皇从未提过。”
“先帝伤心,下令不许再提。”老太监叹气。
“那先帝笔记里‘吾儿’……”
“老奴不敢妄断。只是想起这事,觉或有关。”
离开皇史宬时,近黄昏。
夕阳染金宫墙,影子很长。木念抱那本笔记,一路无言。
近寝宫,她停步。
“龙溟。”
“嗯?”
“那位夭折皇子……会不会和灵泉有关?”
龙溟看着她:“你是说?”
“不知。但我总觉得先帝对灵泉态度很奇怪。用秘档记功效,又抹掉关键信息……”
她顿了顿,“想救人,又怕人知代价。”
龙溟沉默良久,出声:“先查周文渊。等见到人,或能问出更多。”
木念点头。
晚膳时,两人都没胃口,草草吃几口便撤了。
沐浴更衣后,木念靠床头,又翻开笔记,油灯光晕染黄纸页。
她手指轻抚“复梦吾儿”四字。
先帝生命最后几天,反复梦见早夭儿子。在梦里和儿子说话,道歉,说“父皇对不住你”。
为什么道歉?
是没照顾好他,让他夭折?还是别的什么?
木念想起陈太医转述的话:“这代价,望后人不必承受。”
后人,指她和龙溟?还是指……那个没能长大的孩子?
窗外传来打更声,二更天了。
龙溟吹熄灯,在木念身边躺下。黑暗里,两人都无睡意。
龙溟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如果查到最后,发现灵泉代价很大,大到你承受不起,你会怎么办?”
过一会儿,木念才轻声说:“不知。”
龙溟搂紧她:“睡吧!明天还有事。”
一夜无话。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他们要的答案,还在很远地方等着。
晨光熹微时,福公公声音在门外响起:
“陛下,娘娘,青州那边来信了。”
木念和龙溟对视一眼。
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