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叶凌霄的手指在剑柄上松开，又收紧。他站在北谷出口的碎石坡上，前方山路被雾气裹住，看不清三步外的景物。沈清璃从后面走来，短杖轻轻点地，没有说话。故人跟在最后，手里抱着那本登记册，指尖压着其中一页。
三人站定。
叶凌霄转身，目光落在故人手上。“昨夜报进来的采药人，是你亲自登记的？”
故人点头。“但我没见他本人。是二队的李七代填的。”
“李七现在在哪？”
“巡西坡去了，半个时辰前出发的。”
叶凌霄看了眼天色。日头刚出，光线斜照在山壁上，映出几道长影。他低头看向脚边一块石头，边缘有新划痕，像是被靴底蹭过。
“有人走过这里，不是我们的人。”
沈清璃蹲下身，短杖一端贴在地上。她闭眼片刻，再睁眼时说：“两个方向的脚印重叠，一个往里，一个往外。出去的那个，走得急。”
故人翻了下名册。“多出来的名字叫陈九，籍贯写的是南岭村。可我今早派人去查，南岭村去年就没人姓陈了。”
叶凌霄抽出剑，用剑尖挑起地上一片落叶。叶背沾着一点泥，颜色偏深，像是从湿土里踩过的。
“这不是本地的土。”
他把叶子扔掉，剑归鞘。“准备两份路线图。一份写主路直行，字迹工整。另一份写绕西岭避风谷，笔迹潦草，藏在你外袍夹层。”他说的是故人。
故人没问为什么，直接从怀里取出纸笔开始写。
沈清璃也动了。她走到旁边一块大石后，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根细香。她点燃一根，插进土里。香味很淡，带着一丝苦意。
“这香能让人放松警惕。”她说，“他们要是盯着我们，会以为我们在按节奏行进。”
香燃起来，一缕轻烟往上飘。叶凌霄看着那烟柱，判断风向。风还没稳，不能贸然进山。
故人写完两张图，把工整的那份交给助手，让他当众宣布：“物资分两批运，一批走主路，一批绕西岭。名单下午张贴。”
他说完，把另一张潦草的图悄悄塞进外袍内侧。
天快中午时，李七回来了。
他从西坡方向走来，肩上扛着一捆柴，脸上有汗。见到三人站在坡口，脚步顿了一下，才走近。
“路上没异常。”他说。
叶凌霄嗯了一声，没看他。沈清璃却注意到，他右手一直插在袖子里，指尖微微发颤。
她不动声色，把手里的香换了一根，重新点燃。
夜里，风起了。
叶凌霄靠在一块岩石后，眼睛盯着谷口小路。他已经等了一个时辰。沈清璃在另一侧林中，短杖横握手中。故人坐在营地帐前，假装整理文书。
子时三刻，一道黑影从营地后方滑出，贴着树根快速移动。他穿着巡夜服，腰间佩刀，动作却不像守卫。
他一路往北，穿过两片灌木，直奔山外。
叶凌霄起身跟上，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那人跑到半山腰突然停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看。月光下，能看出是那张潦草的路线图。
他折好收起，继续往前。
叶凌霄没有拦他。他知道，这个人必须走。
等到天亮，营地恢复如常。
叶凌霄下令：全体准备，一个时辰后出发，走主路。
队伍整装待发。沈清璃走在中间，手里拎着药箱。故人背着包裹断后。叶凌霄在最前面，剑未出鞘，每走十步就用剑尖轻敲地面一次。
主路两侧山势陡峭，树木密集。阳光只能照到路面一半。脚下的土有些松软，像是最近翻动过。
走到一处窄道时，沈清璃突然抬手。
她把短杖贴在地上，眉头微皱。
“地下有动静。”她说，“不是动物，是人。埋得不深，在左边坡下。”
叶凌霄停下，扫视周围。他弯腰抓起一把土，闻了一下，又撒开。
“不止一处。”他说，“右边也有。”
故人慢慢后退几步，手指在背包带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暗痕。这是信号，告诉后面的人不要靠近。
队伍继续走，速度不变。
走出不到一里，前方雾气变浓。树叶静止不动，连虫鸣都没有。
叶凌霄忽然抬起手。
所有人停下。
他从腰间取下一个水囊，握在手里。三息后，用力甩出。
水囊撞上路边岩石，砰地炸开。
几乎同时，左右山崖射出数支箭矢，全都钉在水囊炸裂的位置。箭杆入石极深，尾羽还在颤。
箭射完，四周又恢复安静。
没有人追击，也没有喊杀声。
叶凌霄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箭。
“他们以为我们会走西岭。”他说，“所以只在这里留了少量伏兵，用来试探。”
沈清璃点头。“刚才地下的，也是诱饵。真主力不在这里。”
故人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是那张工整的路线图。他把它撕成两半，扔进风里。
纸片飞散。
“间谍已经把假消息送出去了。”他说，“敌人现在确信我们要绕远路。”
叶凌霄回头看了眼来时的路。“我们可以加快速度了。”
队伍重新启程，步伐变快。
太阳升到头顶时，他们走出了主路最险的一段。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地面干燥，视野清晰。
叶凌霄终于把剑完全收回鞘中。
沈清璃取出新的香，准备点燃。
就在这时，故人突然抬头。
他盯着远处一棵树的枝杈。
那里挂着一小块布条，颜色灰白，像是从衣服上扯下来的。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示意。
叶凌霄顺着方向看去，脸色变了。
那块布，和他们昨天穿的衣服材质一样。
但他们今天没人穿过那种料子。
沈清璃放下香，短杖缓缓抬起。
她的手很稳。
叶凌霄开口，声音低而平：“别过去。绕开。”
队伍转向东侧林缘，贴着树边走。
走了约百步，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石头滚落。
但没人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