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侧山坡上那截箭杆被挖出来时,天光已经移到了正上方。
叶凌霄蹲下身,用手抹去上面的浮土。木杆没有断裂,表面也没有刻痕,但靠近尾羽的位置有一圈细小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他抬头看了眼坡顶,那里树影稀疏,风从谷口吹进来,带起几片干叶贴着地面打转。
“不是遗落的。”他说。
沈清璃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短杖轻轻点地。她没去看那支箭,而是盯着自己手中的一小撮灰烬。那是昨夜冷焰火堆熄灭后留下的残渣,原本该是青白色的,现在却泛着一丝淡绿。
“我们得开始治疗了。”她说,“再拖下去,病人撑不住。”
叶凌霄站起身,把箭杆交给旁边的人。“找个地方埋了,别让村民看见。”然后他转向临时搭起的药棚,“走吧。”
药棚建在驿站废墟靠里的一处石屋内,墙角堆着刚运来的药材。第一批患者已经在外面排好队,大多是孩子和老人,脸上带着病态的灰白。他们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等在那里。
第一锅药按时熬好。
沈清璃亲自舀出三碗,递给前排三人。他们喝得很慢,有人皱眉,有人咳嗽,但没人吐出来。半个时辰后,两人额头渗出汗珠,呼吸变得顺畅了些。第三个人脸色发青,嘴唇微微颤抖。
叶凌霄立刻上前扶住他。
那人眼神涣散,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沈清璃伸手探他脉搏,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她说,“这不是好转的反应。”
叶凌霄让人把他抬进里屋,同时下令停止后续服药。其他患者开始交头接耳,队伍边缘有几个人悄悄往后退。
到了下午,又有四人出现同样症状。
皮肤泛青,呼吸急促,意识模糊。其中一个小女孩突然抽搐起来,沈清璃立即用真气压住她的经络,才让她平静下来。
药渣被重新翻出来检查。
叶凌霄守在一旁,看着沈清璃一片片翻开残叶。她把每种药材都捻碎闻了一遍,最后停在一种深褐色的根茎上。
“赤脉藤。”她低声说,“味道变了。”
“怎么会?”叶凌霄接过那截断根,放在鼻下一嗅。确实不一样,原本该有的辛辣感弱了许多,反而透出一股闷浊的气息。
“采集时间没错,炮制过程也没出问题。”沈清璃摇头,“我亲眼看着它晒干、封存。”
叶凌霄走到角落的古籍卷轴前,展开《九转天医诀》残页。他手指顺着一行字滑下去,在“寒心兰与赤脉藤合煎”这一句上顿住。
“这里写的是‘寅时取露润之’。”他说,“但我们用的是辰时的水。”
“差两个时辰。”沈清璃走过来,“会影响药性吗?”
“不确定。”叶凌霄盯着那行字,“古籍没说清楚,到底是必须寅时,还是不能超过辰时。”
外面传来一声喊。
他们转身出去,看到一名村妇抱着孩子冲进院子。那孩子脸色铁青,身子僵直,嘴里冒着白沫。
“他刚才还好好的!”女人哭着说,“吃了药就变成这样!”
沈清璃立刻接手,一手按住孩子胸口,一手掐住他手腕。她的真气缓缓输入,稳定住体内乱窜的气息。过了好一会儿,孩子的身体才慢慢软下来。
叶凌霄让所有人撤到院外。
药棚里只剩他们两人。
“不能再用了。”沈清璃坐下,声音有些哑,“至少现在不行。”
叶凌霄站在门口,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第一批用药的人里,有三个见效了。”
“第二批全出了事。”沈清璃补充,“区别在哪?”
“药是一起熬的。”叶凌霄回想,“但分了两锅。第一锅用的是早上去的材料,第二锅加了新送来的赤脉藤。”
沈清璃猛地抬头。“你是说……后来这批藤有问题?”
“我不知道。”叶凌霄走向药柜,“但我记得,那天收货的时候,有个挑夫说藤是从西坡采的。”
“西坡?”沈清璃站起来,“那不是禁地吗?我们明明说过,只准在东林取材。”
叶凌霄打开柜门,取出两包赤脉藤。一包颜色偏红,质地干燥;另一包暗褐近黑,摸上去有些潮。
“这个。”他指着后者,“就是后来送来的。”
沈清璃接过,撕开一小段放进嘴里。她闭眼片刻,吐出来。
“被水泡过。”她说,“不是雨水,是地下湿气。这种环境下长的藤,药性会变,甚至生毒。”
叶凌霄把两包药并排放在一起。“所以问题不在配方,也不在流程。是我们用的材料出了岔子。”
外面有人敲门。
是之前帮忙的村医之一,手里拿着一张纸。“这是今天所有服药人的名单,按顺序排的。我发现……出事的都是从第十七个开始的。”
叶凌霄接过纸,快速扫了一眼。果然,前面十六人中,五人好转,十一人无明显变化,但没有恶化。第十七个之后,八人全部出现异常反应。
“第二锅药。”沈清璃说,“正好是从第十七碗开始分发的。”
叶凌霄把纸放在桌上。“通知所有人,今晚不再施药。明天清晨,我和你一起去采新藤,全程监督炮制。”
沈清璃点头。“我会重新校一遍火候和用水时间。如果真是时辰的问题,必须改。”
他们回到药棚,开始整理记录。
烛光下,叶凌霄一页页翻看之前的笔记,沈清璃则把各种药材样本摊在桌上比对。时间一点点过去,外面早已没了声响。
快到子时,沈清璃忽然停下笔。
“还有一点。”她说,“为什么只有部分人中毒?按理说,同一锅药,反应应该一样。”
叶凌霄抬头。“你是说……个体差异?”
“或者体质。”她拿起一份病历,“你看这几个重症的孩子,都有脾胃虚弱的记录。也许他们的身体,更容易受杂质影响。”
叶凌霄沉默了一会儿。“那就更不能继续了。我们不知道还有多少潜在风险。”
沈清璃吹灭了桌边的蜡烛,只留下一盏挂在墙角。“明天一早出发。这次,每一步都要我们自己来。”
叶凌霄合上本子,站起身活动肩膀。“你去休息,我守着就行。”
“你不也累了。”她说。
“我还撑得住。”他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往外看。夜很静,连风都停了。
沈清璃没再说什么,拿起自己的短杖准备离开。
就在她手碰到门框时,外面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瓦片松动的声音。
叶凌霄瞬间回头,目光锁住屋顶。
沈清璃停下脚步,把短杖横在身前。
两人没说话,静静地听着。
过了几秒,又是一声,从西边屋檐传来,很轻,但确实有人在移动。
叶凌霄示意她后退,自己缓缓抽出剑。他贴着墙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月光斜照在屋顶上,一片瓦微微翘起,下面露出半寸黑色布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