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脉的震颤渐渐平息,那股失控的热流在土层下翻滚了几息后,终于沉了下去。叶凌霄掌心仍贴着地面主纹,指节微微发紧,但不再有新的波动传来。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药棚四角,确认外力已退。
沈清璃也松开了紧贴短杖的耳朵,指尖轻轻抚过铜环表面,铃音从刚才的杂乱转为静默。她抬头看向叶凌霄,低声道:“他们停了。”
“不是放弃,是撑不住。”叶凌霄收手离地,坐直身体,呼吸略显滞重。刚才那一连串假泄露虽轻,却也在消耗真气。他闭眼调息片刻,等体内气息平稳下来,才重新睁眼。
两人没动,也没说话。药棚里安静得能听见沙漏落沙的声音。可这份安静压不住另一件事——治疗迟迟未见效。
叶凌霄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残留一点灰白色的粉末,是方才与阵纹接触时沾上的。他捻了捻指尖,眉头微皱。“这灰……不对劲。”
沈清璃立刻靠过来,从袖中取出一包备用的药材,轻轻拍打纸包一角。声音空浮,不像密实药材应有的沉实回响。她拆开一看,里面的药末颜色偏暗,质地松散,像是受潮后又烘干过。
“赤脉藤?”她问。
叶凌霄点头。“采的时候我亲眼看着挖的,根茎完整,当时没问题。但现在……”他接过药末细看,“气味淡了,药性散了。”
沈清璃将短杖横放在膝上,用杖头轻点地面三下——这是他们之间的信号,表示需要重新核对流程。叶凌霄会意,从怀中取出《九转天医诀》,翻到记载此次治疗方剂的一页。
“古方写明,赤脉藤忌浊土近根,采时须避黑泥、死水。”他指着一行小字,“我们当时走得急,山道旁那片塌方处渗出的黑土……可能已经污染了根部。”
沈清璃回想起来。“那天你挖完就直接收进药囊,没来得及当场查验。”
“是我疏忽。”叶凌霄合上书册,语气平静,没有推责的意思。
沈清璃没接话,只是把剩下的几包药材一一打开检查。其他几种还好,唯独这味主药出了问题。她重新封好药包,放在一边。“得再采一次。”
叶凌霄站起身。“我去。”
“外面雾还没散,敌人刚退,未必走远。”
“正因为刚乱过,他们一时不敢再动。”叶凌霄活动了下手腕,调整呼吸节奏,“我会避开原路,走背阴岩缝那边。那里有三株老藤,去年我就留意过,根系深,不易沾染表土。”
沈清璃点头。“我守阵。你回来前,在门口轻敲地面五下,别贸然进来。”
叶凌霄应了一声,解下外袍反穿,衣面朝内,减少颜色反差。他走到门边,侧身闪出,身影很快融入浓雾之中。
药棚内只剩沈清璃一人。她将短杖竖立在身前,双手交叠搭在杖顶,闭目调息。耳朵依旧保持着警觉,捕捉着地脉传来的每一丝细微震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
沙漏里的沙子落了一半。
忽然,门外传来极轻的五下敲击声,间隔均匀,力度克制。
沈清璃立刻睁眼,低声回应:“进来。”
叶凌霄推门而入,手中多了三个用桑皮纸包裹的小束植物。他关上门,背靠门板喘了口气。“拿到了。根部完好,没碰黑土。”
沈清璃接过药包,小心拆开。三株赤脉藤根茎粗壮,断口新鲜,散发出淡淡的辛香。她用指甲刮下一点根皮放入舌尖,微微发麻,随后是一股温热感升上来——这是药性纯正的表现。
“可以用了。”她说。
接下来是处理。两人依古法“三洗三曝三研”进行操作。
第一遍用井心冷水淘洗,去除浮尘杂质。水色微黄,说明仍有微量污物附着。第二遍换新水,加少许明矾沉淀,再以细纱过滤。第三遍仅用露水清润根部,确保不伤药髓。
洗净后,摊在干净竹匾上,置于通风处阴干。不能晒,也不能用真气催燥,否则药性躁动,易失平衡。
等药材彻底干燥,已是半个时辰后。
叶凌霄取来石乳钵,开始慢磨成粉。一圈一圈,手法均匀,速度缓慢。沈清璃坐在旁边,一边监听地脉动静,一边留意药粉状态。每磨一针,便取少量查看,直到粉末细腻如烟,颜色橙红均匀,才算合格。
“好了。”叶凌霄停下动作,将药末装入陶罐密封。
沈清璃起身,点燃炉火,重新调配汤剂。这一次,严格按照时辰下药,先煎辅材,再入主药,文火慢熬,控制火候不让药液沸腾过猛。
药香渐渐弥漫开来,比之前浓郁许多,带着一股清冽的暖意。
两人互视一眼,都没多说什么,但眼神里透出一丝期待。
药成之后,倒入空陶碗中,呈琥珀色,表面浮着一层薄光。这是药力凝聚的征兆。
叶凌霄端起碗,走向病者所在的位置。沈清璃紧随其后,短杖始终横在臂弯,随时准备应对突发异动。
病者共有七人,皆伏卧于草席之上,呼吸浅弱,面色青灰。最年幼的一个孩子嘴角还挂着黑痕,像是淤血凝结。
叶凌霄先为每人搭脉,察觉气血运行虽缓,但经络未闭,尚有回转余地。他按顺序喂药,动作轻稳,避免呛咳。
喂完最后一人,他退回到主阵位坐下,掌心再次贴上地面主纹,感知药力在人体内的传导情况。
一开始,毫无反应。
半炷香过去,病者依旧沉睡,呼吸依旧浅。
沈清璃盯着那个孩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短杖铜环。她知道不能急,可心跳还是快了些。
又过了约一盏茶时间。
忽然,那孩子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随即剧烈咳嗽起来,吐出一口黑褐色的痰块,落在地上竟微微冒烟。
沈清璃立刻凑近查看。痰中夹杂着絮状物,像是腐化的组织残渣。
紧接着,孩子的鼻尖泛起血色,胸口起伏变得有力。
“有效了。”她轻声说。
话音未落,另一名中年男子也开始咳出黑痰,随后呼吸加深,眼皮微微颤动。
再过片刻,第三个人睁开了眼,虽然眼神涣散,但已能自主吞咽。
叶凌霄仍坐着不动,但掌心下的阵纹传来清晰的生命波动——七人的气血正在同步回升,经络逐步通畅,体内浊气随药力引导向外排出。
沈清璃拿起短杖,轻轻敲击铃身。铃音由最初的沉闷低哑,逐渐变得清越明亮。她嘴角微微扬起,却没有笑出来。
叶凌霄长长呼出一口气,肩头放松下来。他收回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真气损耗不小,但精神清明。
“这次对了。”他说。
沈清璃点头。“药源干净,处理得当,火候精准。没有再出错。”
叶凌霄看了看那些仍在恢复中的病者,有的已经能轻微翻身,有的开始发出梦呓般的低语。他知道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完全清醒,但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
他站起身,走到炉边,将剩余的药液分成小份封存,以防后续反复。沈清璃则继续守在一旁,每隔一会儿就为病人搭一次手腕,监测脉象变化。
药棚外,雾气依旧未散,天光朦胧。风停了,四周寂静无声,仿佛刚才那场对抗从未发生。
可两人都清楚,敌人只是暂时退却,不会就此罢休。
但他们现在顾不上这些。
眼前这些人,呼吸越来越稳,脸色逐渐恢复正常。一个老人甚至抬起了手,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胸口,像是在确认心跳是否真实。
叶凌霄站在主阵中央,看着这一切,什么也没说。
沈清璃走过来,站在他身旁,短杖轻轻靠在肩上。
“下一步呢?”她问。
叶凌霄望着门外灰白的天色,声音很轻:“等他们醒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