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药棚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陶碗边缘,那层浮着的薄光已经散去。病者们的呼吸不再急促,胸口起伏平稳,像是沉入了安稳的梦。叶凌霄坐在主阵位上,掌心贴着地面纹路,能感觉到地脉中流转的气息比之前顺畅了许多。他缓缓收回手,指尖在石板上轻轻一划,留下一道浅痕——这是仪式开始前的最后一道确认。
沈清璃站在他侧后方,短杖横握手中,目光扫过七名病人。那个孩子已经不再咳嗽,嘴角的黑痕也淡了下去,脸颊微微泛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脉象稳定,没有再出现虚浮或断续。她轻轻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可以开始了。”
叶凌霄没应声,只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沉了下来。他从怀中取出《九转天医诀》,翻到最末一页,那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符序图,边角有些磨损,显然是被反复摩挲过。他将书放在身前,双手合拢,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将双掌按向地面主纹。
一股微弱的震感从掌心传来,像是地底有东西在回应。第一重符序亮起,一道淡青色的光纹顺着石板蔓延开,绕过每一床草席,在病人脚边形成一个闭环。空气随之轻微波动,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被唤醒了。
沈清璃立刻动身,走向东南方位的阵眼。她将短杖插进预留的凹槽,左手搭在杖身上,右手轻敲铜环三下。铃音清脆,不带杂音,随着她的动作,第二、第三重符序接连点亮。两人的配合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每一个动作都卡在节奏点上。
第四重符序启动时,药罐中的残液突然颤了一下,表面泛起细小的波纹。叶凌霄眉头微皱,察觉到一丝滞涩。药力虽纯,但与地脉的共鸣还不够紧密,像是两条线快要接上了,却差了那么一点火候。
他不动声色,掌心加了一分力,真气缓缓注入阵纹。第五重符序亮起,速度明显慢了一拍。这时,沈清璃也感觉到了不对劲。她抬头看向叶凌霄,见他额角渗出一层薄汗,便立刻调整呼吸,用指腹在铜环上快速摩挲,发出一段极短的高频音波。这声音普通人听不见,却能穿透空气,震荡阵法节点。
第六重符序终于接通。
然而就在第七重即将开启的瞬间,天地忽然一暗。不是云遮日,也不是雾涌来,而是整个空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光线扭曲,影子错位。药棚外的风停了,连沙漏里的沙子都悬在半空一瞬,才继续落下。
叶凌霄猛然睁眼,低声喝道:“来了。”
空中浮现出一团灰雾,不是自然生成,而是由内而外凝聚而成,像是一股残存的邪气被仪式引动,开始反扑。它在屋顶盘旋,渐渐形成旋涡状,中心处隐隐有低鸣传出,如同无数人在同时叹息。
沈清璃握紧短杖,脚步未退,反而向前半步,站到了阵心边缘。她知道这时候不能乱,一旦中断,前面所有的努力都会白费。她盯着那团灰雾,耳朵捕捉着每一丝声响。
叶凌霄咬破指尖,鲜血滴落在主纹中央。血珠刚触地,立刻被吸收,随即第八重符序轰然点亮,光芒比之前强了数倍。他趁势催动真气,引导第九重符序启动。
灰雾剧烈翻滚,漩涡中心裂开一道口子,一股阴冷的气息直扑阵心。叶凌霄闷哼一声,肩膀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重物砸中,但他没有松手,反而将另一只手掌也按了上去,双掌齐压,硬生生顶住了那股压迫。
“清璃!”他低吼。
沈清璃立刻会意,双手齐压短杖顶端,体内真气顺着杖身灌入阵眼。刹那间,铜铃自行震动,发出一声清越长鸣。音波如刃,劈向空中旋涡。灰雾被撕开一道裂口,随即崩散,化作点点残影消融在空气中。
第九重符序,点亮。
整个药棚骤然明亮起来,地面上的符文全部亮起,连成一片流动的光网,将七名病人完全笼罩。一股暖流自地下升起,透过草席渗入人体,病者的身体微微颤动,像是在接受某种洗涤。
叶凌霄终于松开手,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墙边喘息。他的脸色有些发白,真气几乎耗尽。沈清璃拔出短杖,转身走到他身边,蹲下身查看他的状态。
“你伤着没有?”她问。
“没事。”他摇头,“就是有点累。”
两人沉默片刻,目光都落在那些病人身上。
最先有反应的是那个孩子。他翻了个身,嘴里发出模糊的呓语,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眼神起初还有些涣散,但很快聚焦,看清了头顶的茅草棚顶,又转头看了看旁边的人,嘴唇动了动,轻声叫了一句“娘”。
紧接着,中年男子也醒了。他撑着手臂坐起来,茫然四顾,看到沈清璃时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胸口,声音沙哑地说:“我……我还活着?”
老人是最后一个睁眼的。他躺在那里很久,直到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才缓缓抬起手,握住了自己胸前的衣襟。那只手枯瘦,颤抖,却用力得指节发白。
药棚里响起低低的哭声,不是痛苦,而是劫后余生的释放。
叶凌霄靠在墙边,听着这些声音,没有动。他知道,怪病的根源已经被彻底清除。这不是靠药物,也不是单靠阵法,而是整个仪式完成了对地脉与人体之间失衡的修复。现在,一切都回来了。
沈清璃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缝往外看。
外面的雾正在消散。不是慢慢退去,而是从边缘开始一块块碎裂,像是被人强行打散。远处山林间传来几声闷响,像是有人踩断了树枝,又像是法器失控爆裂的声音。脚步声很急,方向不一,有的往西,有的朝北,全都仓促离去,没有停留。
她关上门,回身看着叶凌霄。
“他们走了。”她说。
叶凌霄点点头,没有惊讶。敌人等的就是这一刻——只要仪式完成,他们的阴谋就再也无法延续。这些人不会留下来送死,也不会逞强硬拼。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彻底失败前逃走。
沈清璃走回来,在他身旁坐下,把短杖靠在墙边。她看着那些已经能够坐起说话的病人,看着那个孩子抱着膝盖发呆,看着老人一遍遍抚摸自己的手臂,像是在确认是否真实。
“我们做到了。”她说。
叶凌霄望着地面尚未熄灭的符文,轻声说:“是他们活下来了。”
药棚里安静下来。外面的天光越来越亮,照进屋内,落在每个人的脸上。风吹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也带来了远处溪流的声音。
叶凌霄闭上眼,开始调息。他知道这一战结束了,至少这一段结束了。他们守住了这个地方,守住了这些人。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沈清璃没有闭眼。她看着门外逐渐清晰的山林轮廓,听着那些远去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风里。她伸手摸了摸短杖的铜环,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
她站起身,走到炉边,把剩下的药液重新加热。虽然危机已解,但身体还需要恢复。她倒了一碗,轻轻吹了吹,递给一名刚坐起的妇人。
妇人接过碗,双手捧着,低头闻了闻药香,眼泪无声地掉了进去。
沈清璃转身回到叶凌霄身边,发现他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眉头舒展,像是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她轻轻拉过一件外袍盖在他身上,然后坐在他旁边,背靠着墙。
她的手还搭在短杖上,眼睛却没有闭上。
远处的山林彻底安静下来。
阳光铺满了药棚的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