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未干，星子稀疏。叶凌霄从石上起身，衣摆沾着碎叶与湿泥。他没回头，只低声说：“走。”
沈清璃立刻动了，右脚前移半步，手已滑入袖中，铁尺贴臂而藏。第三人靠在枯树上的身体一僵，咬牙将木棍从土里拔出，右腿微颤，却没出声。
三人成列，叶凌霄在前，沈清璃居中，第三人断后。方向西北，不踩小径，专挑林密处穿行。脚下先是落叶堆积的硬地，不久转为松软腐土，每一步都得试探着落脚。树冠越聚越密，月光被彻底挡住，眼前只剩灰黑交错的轮廓。
半个时辰后，林相变了。老树盘根错节，枝干扭曲如爪，地面覆满青苔，湿滑难行。空气里浮着一股闷腥味，像是积水沤烂的草木。叶凌霄停下，抬手示意。
沈清璃屏息，耳朵微动。第三人拄棍倚树，喘气比先前重了一分。
“进了。”叶凌霄低语。
话音刚落，第三人左脚一沉。地面看似结实，实则覆盖一层腐叶，底下是虚泥。他整条腿陷进去，直没至膝，身子迅速下坠。
沈清璃反应极快，腰带瞬间解下，甩手抛出。布带缠住第三人右臂，她整个人向后压去，双脚蹬地稳住身形。叶凌霄同时跃前，一手抓住带尾，另一手撑住旁边树根，将绳力固定。
第三人挣扎了一下，反而陷得更深。他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额上汗珠滚落。
“别乱动。”叶凌霄道。
他俯身捡起一块石头，扔进前方两尺处。石子落下无声，只溅起一圈浑水。再扔一块，三尺外同样下陷。
“整片都是空的。”他说。
沈清璃咬牙绷紧腰带，手臂青筋微起。第三人借着拉力，一点点抽腿，动作极慢，生怕打破平衡。叶凌霄盯着他的脚踝，等离地一半时，忽然伸手扣住小腿，猛然发力。
“起！”
两人合力，终于将他拽出。第三人瘫坐在地，右腿全是黑泥，木棍掉在一旁。他喘得厉害，胸口剧烈起伏。
叶凌霄没让他歇太久。他拾起石子，往前一步步试路。每投一次，听声辨实，划出可通行路线。最终绕出一片长约十丈的泥沼区，才重新聚拢。
“跟紧我脚印。”叶凌霄说，率先前行。
接下来的路更难走。坡度渐陡，岩石裸露，苔藓滑腻。有几次第三人脚下一滑，全靠叶凌霄及时回手扶住。沈清璃始终盯住他后背，随时准备接应。
天色微亮时，雾起了。白茫茫一层贴地蔓延，能见不过五步。三人放慢速度，几乎是一寸寸挪动。远处传来水声，不知是溪流还是瀑布，回音杂乱，难辨方位。
中午前后，抵达一处断崖。下方是深谷，不见底，只听得风声呼啸。对面山体较近，约莫三丈距离，但无桥无路。唯有半株倒下的巨木斜跨沟壑，树干早已腐朽，表面长满湿苔。
叶凌霄蹲下检查树根连接处。木质松软，轻轻一抠便落下碎屑。他抬头看对岸，落脚点也不稳固，全是碎石斜坡。
“不能一起过。”他说。
三人商定顺序：叶凌霄先探，沈清璃次之，第三人最后，由叶凌霄在对岸接应。他们找来藤蔓搓成粗绳，一头绑在叶凌霄腰间，另一头由沈清璃牢牢系在树干上。
叶凌霄趴下，双手紧抓树皮凸起，一点一点向前爬。风从谷底往上冲，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爬到中间时，树干突然晃了一下，发出“咯”的一声轻响。
他停住，等震动平息，继续前进。
抵达对岸后，他站稳，用力拉绳三下。沈清璃开始移动。她比叶凌霄更谨慎，每挪一寸都先用铁尺戳试树面。中途有次脚底打滑，整个人猛地一坠，全靠双手死死扒住树干才没跌下去。她在原地缓了片刻，继续前行。
等到第三人时，问题来了。他右腿无力，无法长时间支撑匍匐姿态。叶凌霄将绳索一端绑在他胸前，自己在对岸握紧，沈清璃则在后方托着他臀部推动。
“别往下看。”叶凌霄说。
第三人点头，爬上树干。他刚动，木头就吱呀作响。三人皆停，等声音消失。
再次启动后，进展缓慢。风势渐强，吹得倒木左右摇晃。爬到一半，第三人呼吸急促，手臂发抖，眼看就要脱力。
“撑住！”叶凌霄低喝。
他往前抢出几步，冒险探身，一把抓住对方手腕。沈清璃同时猛推，三人合力之下，终于将他拖上岸。
第三人瘫在地上，大口喘气，手指抠进泥土。叶凌霄解开绳索，蹲下查看他右腿。伤口虽未裂开，但周围皮肤发紫，明显淤血加重。
“还能走吗？”他问。
第三人闭眼片刻，点头：“能。”
休息不到一盏茶时间，三人再次启程。傍晚时分，找到一处断崖凹陷，勉强可容三人蜷身。叶凌霄收集干草铺底，沈清璃取出火折子点燃一小堆篝火。
火光刚起，远处传来一声低吼。
不是狼，也不是虎。声音沉闷厚重，带着震动感，仿佛从地底传来。紧接着，地面微微一颤，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靠近。
沈清璃立刻熄灭火堆。火星未灭，她用脚碾了几下，直到完全黑暗。
三人缩进岩缝，屏住呼吸。
十丈外，灌木分开。一对幽绿的眼睛浮现，静止不动。没有脚步声，但能感觉到地面传来的压力变化。那东西站着，似乎在嗅闻空气。
叶凌霄左手按在地面，感知震动频率。间隔均匀，说明它在来回踱步。体型至少是牛的两倍以上。
对峙持续了近半个时辰。绿眼始终未退。后来风向变了，吹散了他们的气味，那东西才缓缓转身，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没人说话。三人轮流值守，每人半个时辰。叶凌霄守第一班，沈清璃第二，第三人靠在角落，虽闭着眼，却毫无睡意。
第二天清晨，雾更浓了。他们啃了两口干粮，继续前行。地形越发破碎，山体断裂，沟壑纵横。途中又遇两处塌方区，均以绳索辅助通过。
正午时，来到一处峡谷。两侧山壁裂开，形成一道深沟，宽约五丈，底下尖石林立，寒气上涌。唯一可通的是横在沟上的半截焦木——不知是雷劈还是火烧，只剩主干部分，倾斜搭在两岸，表面焦黑酥脆。
叶凌霄试了试，木头轻微晃动，但未断裂。
“只能一个一个过。”他说，“绳连三人，我在前。”
方案照旧。叶凌霄先行，四肢贴木，缓慢爬行。到中段时，木头发出细微裂响。他停住，等震动平息，继续前进。
安全抵达后，他拉紧绳索，示意沈清璃出发。她动作利落，速度比昨日快。第三人最后一个上。
这次他更加吃力。爬到三分之一处，右手突然打滑，整个人往下滑了一截。绳索瞬间绷紧，叶凌霄被猛地拽向前，膝盖撞在岩石上，但他死死抓住绳头，没松手。
“稳住！”他喊。
第三人咬牙，左手重新抠住木缝，一点点往上挪。沈清璃在中间拉住绳子，减轻他下坠的力道。
又过了许久，他终于爬上对岸。叶凌霄一把将他拽进安全区。两人倒在岩石上，喘得像风箱。
太阳偏西，光线穿过雾层，洒在焦木上，映出一道斜影。沟底的石头泛着冷光，像一排排竖起的刀。
叶凌霄坐起，拍掉身上的灰。他看向远方，山峦叠嶂，雾气缭绕，不知何处是尽头。
沈清璃站在他身旁，手一直没离开袖中铁尺。第三人靠着岩壁，右腿蜷着，额头冒汗，但眼神仍盯着前方。
队伍再次成形。叶凌霄迈步向前，脚步落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