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将基尔库克平原染成暗红色,油井的钢铁骨架在暮色中静默地刺向天空。
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未精炼石油混合的刺鼻气味,这是财富与危险并存的气息。
阿布尤旅的士兵们正在加固防御工事。。
“长官,北边检查站报告,三辆民用卡车请求进入,说是从埃尔比勒来的补给车队。”
传令兵的声音让阿布尤从地图上抬起头。
“检查过了吗?”
阿布尤问。
“查过了,车上确实是食物和药品,但是……”
年轻的传令兵压低声音,凑近了一步,“司机单独跟我说,他们有马苏德主席的口信。”
阿布尤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他放下手中的红蓝铅笔,那支笔正在地图上标注着可能的防御弱点。
站起身时,他本能地按了按腰间那把格洛克17手枪,握把侧面刻着一行寇尔德语:“要么胜利,要么死亡”。
“带路。”
营地边缘的检查站,三辆破旧的丰田皮卡停在铁丝网外。
车身上沾满泥浆,挡风玻璃有裂纹,看起来确实象是长途跋涉而来。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寇尔德人,脸上深刻着沙漠风沙和岁月留下的沟壑。
他穿着普通的灰袍子,但脚下的军靴出卖了他。
那是一双美制军靴,只有寇尔德正规军军官才配发。
“阿布尤将军。”司机微微鞠躬,用寇尔德语躬敬地说,声音里带着埃尔比勒口音特有的卷舌音,“马苏德主席向您问好,并希望您知道,他正在努力寻求和平解决当前局势的方式。”
阿布尤没有立即回应。
他绕着卡车走了一圈,手指划过车厢护栏,指腹沾上一层薄薄的灰尘。
然后他站定在司机面前,两人之间只有一步的距离。
“马苏德主席如果真想和平。”
阿布尤终于开口做出回应:“就该先承认我和我士兵的权利和地位,当年我们为寇尔德部族流了多少血,出了多少力,转头因为忌惮我们强大把我们赶出埃尔比勒,和平?什么是和平?空话谁都会说。”
司机环顾四周。
检查站的士兵识趣地退到十米外,但仍保持着警戒姿势。
确定无人能听到对话后,司机才从怀中掏出一个密封的牛皮纸信封,边缘已经磨损,显然在怀中揣了很久。
“这是主席的亲笔信。”
司机说,双手捧着信封递上,“他说,您曾经是寇尔德人的英雄,您不应该成为分裂我们民族的罪人。”
阿布尤接过信封,没有立即打开。
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司机的眼睛上,那是审讯俘虏时才用的眼神。
“巴尔扎尼将军知道我在这里吗?”
问题来得突然而直接。
司机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眼角的皱纹加深了半毫米。
这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阿布尤的眼睛,一个在战火中淬炼了二十年的人,对谎言的敏感已经刻入骨髓。
“我……我只是个送信的,将军。”司机避开了问题,但避开的动作本身就是答案。
“看来他知道了。”
阿布尤撕开信封,抽出两张信纸。
信是用寇尔德语手写的,字迹工整而谨慎,确实是马苏德主席的风格。
他快速浏览内容,嘴角渐渐露出了冷笑。
“马苏德想谈判,但巴尔扎尼想打仗。”
阿布尤将信纸折好,塞进军装胸前的口袋,“有意思。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老把戏了。”
司机恳切地向前迈了一小步:“主席希望您能暂时停止扩张,给他一些时间做工作。委员会内部有分歧,需要时间协调……”
“我的耐心有限。”阿布尤打断他,“回去告诉马苏德主席,三天。如果三天内没有实质性进展。我指的是书面承诺,不是口头保证,那么基尔库克所有的油井都会改姓阿布尤。不只是现在占领的这些,是所有。”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侧过头补了一句:
“还有,告诉巴尔扎尼将军,如果他的部队进入基尔库克二十公里范围内,我的狙击手会打掉他先锋部队所有军官。我说到做到。”
司机脸色发白,还想说什么,但阿布尤已经挥手示意士兵送客。
三辆皮卡调转车头,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
阿布尤站在原地,望着北方埃尔比勒的方向。
地平在线,最后一缕天光正在消散,黑暗如同潮水般漫过平原。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借着检查站的灯光又读了一遍。
信的内容很官方,很谨慎,但字里行间透露出一个信息:马苏德是真的想谈。
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精明。
这位七十岁的主席比谁都清楚,内战是寇尔德人承受不起的奢侈。
但巴尔扎尼不同。
那个军人出身的指挥官信奉的实力,认为战争才是解决问题的王道。
“传令兵!”阿布尤突然高声喊道。
“在,长官!”
“通知各营营长,一小时后指挥部开会。还有,加密频道联系巴克达,向宋先生报告:鱼饵已经撒下,就看大鱼咬不咬钩了。”
同一时间,两百公里外的埃尔比勒,寇尔德自治委员会军事指挥部的灯光亮如白昼。
这里是整个自治区防御体系的大脑,墙上挂满了电子地图和实时监控屏幕,地下三层的指挥中心能够抵御直接炮击。
此刻,指挥中心的气氛有些奇异,每个人的额头上都渗出一层密集的汗珠。
巴尔扎尼将军站在巨大的战术地图前,手中的激光指示棒像外科医生的手术刀,精准地点在基尔库克地区的每一个关键节点上。
红色光斑在屏幕上跳动,勾勒出一幅令人心悸的局势图。
“阿布尤这个叛徒!”
巴尔扎尼的声音在寂静的指挥中心里回荡。
“占领了十二处关键油田区,控制着日产三十万桶石油的局域。如果我们不迅速行动,整个基尔库克都会落入他手中。”
他切换到图象,放大其中一个油井设施。
会议室里坐着十馀名高级军官,军衔最低的也是上校。
大多数人表情严肃,笔直地坐在椅子上,但眼神中流露出不同的心思。
有人愤怒,有人忧虑,有人算计。
“将军,马苏德主席明确表示希望通过谈判解决。”
说话的是军事委员会副主席阿齐兹。
这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是马苏德的忠实支持者,也是委员会里少数敢直接质疑巴尔扎尼的人。
“谈判?”
巴尔扎尼转过身,激光笔的红点无意间扫过哈桑的脸,像划出了一道血痕。
“跟一个叛徒谈判?这只会鼓励更多的分裂行为。阿布尤旅曾经是我们的一部分,现在却成了占领我们土地的敌人。软弱只会招致更多侵犯,这是历史的铁律。”
阿齐兹推了推眼镜,坚持道:“但武力解决可能导致长时间冲突,让1515武装有机可乘。情报部刚提交的报告显示,他们正盯着基尔库克的乱局。如果我们和阿布尤打起来,他们随时可能从背后捅一刀。”
“正因为如此,”
巴尔扎尼走近阿齐兹,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米,居高临下地俯瞰坐在椅子里的阿齐兹。
这是典型的威慑姿态。
“我们才需要迅速、果断的行动。一周内解决阿布尤,然后全力应对1515的威胁。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转身面向全体军官,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
“先生们,我们面临的不是一个单纯的军事问题,而是一个政治示范。如果今天阿布尤占领我们的油区我们不管,明天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阿布尤!到时候寇尔德斯坦还剩下什么?一个被各路军阀割据的空壳!”
会议室里响起低声的议论。
巴尔扎尼的演讲很有煽动力,但军官们脸上的表情显示,并非所有人都被说服。
会议在晚上十点结束。
军官们陆续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像逐渐远去的鼓点。
巴尔扎尼留下了三个人,其中包括情报部长卡迪尔、参谋长法鲁克,以及特种部队指挥官拉希德。
门关上后,指挥中心只剩下他们四人。
巴尔扎尼的表情从公开场合的坚定强硬,转为私密会议中的冷峻算计。
“马苏德太软弱了。”
他直截了当地说道,顺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红茶,没有加糖。
“他以为美国人会永远支持我们,以为谈判能解决一切。但看看现在的伊利哥,权力只尊重实力!傻大木倒台不是谈出来的,是打出来的;我们获得自治权也不是谈出来的,是我们这么多年用血换来的。”
情报部长卡迪尔点头,这个秃顶的中年男人素来以谨慎着称:
“将军说得对。但如果我们公开违抗主席的命令,会被别人抓住把柄。马苏德虽然老了,但他的政治根基还在。”
“不是违抗,是‘先斩后奏’。”
参谋长法鲁克接口道。
他是巴尔扎尼从排长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两人有着二十年的袍泽之情。
“等我们收复了基尔库克,把油田的控制权交回委员会手里,马苏德除了庆贺还能做什么?民众会欢迎胜利者,委员会那些政客最懂顺应民意。”
巴尔扎尼走到落地窗前,望着埃尔比勒的夜景。
这座城市在十年间从边境小镇变成了现代化都市,高楼大厦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光海。
但在这片繁华之下遮盖着脆弱的地缘政治平衡。
一个没有出海口、被四个国家包围、完全依赖石油收入的自治区。
“从马沃特调第六、第八旅。”
巴尔扎尼开始下达命令,声音平静而坚定。
“从杜胡克调第五旅,再加之原本在基尔库克周边的第二、第三营,总计六千人。重装备包括二十四辆装甲车、二十八门火炮、六套多管火箭炮系统。”
他在玻璃窗上用手指虚画着进军路线:
“三天内完成集结,第四天黎明发动进攻。主攻方向从北侧切入,这里是阿布尤防线的薄弱点。特种部队提前十二小时渗透,破坏他们的通信节点和指挥系统。”
法鲁克迅速记录着命令,卡迪尔则在平板上调出相关部队的实时状态。
“需要通知马苏德主席吗?”卡迪尔问,这是程序问题,也是政治问题。
巴尔扎尼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城市灯光映在他脸上,右侧的肌肉微微抽动了几下。
“进攻开始前一小时再通知他。”
巴尔扎尼最终说,“用加密电报,措辞要正式。就说为保卫自治区资源,我部决定采取必要军事行动。就这样,去准备吧。”
三人敬礼离开。
指挥中心只剩下巴尔扎尼一人。
他走到战术地图前,手指抚过基尔库克的位置。
那里标注着已探明石油储量——45亿桶,占伊利哥全国储量的三分之一,占寇尔德自治区财政收入的百分之七十。
“阿布尤,我的老朋友,”他对着地图轻声说,“你选错了靠山,也选错了时机。”
第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