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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6章 政变(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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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三十分,埃尔比勒市区,萨拉赫丁大街。

炎热笼罩着整座城市。

汗水浸透了他廉价的衬衫,在后背和腋下形成深色的汗渍。

收音机里播放着午后音乐节目,女歌手沙哑的嗓音唱着关于失恋的老歌,混着电流的嘶嘶声。

他盯着计价器,已经空等了一个小时。

午后的生意总是这样。

人们要么在办公室里吹空调,要么在家中午睡。

只有象他这样付不起停车费的人,才会在烈日下苦熬。

手机震动。

是他的弟弟,在城北的汽车修理厂工作。

“阿米尔,你听说了吗?”

弟弟的声音压得很低,象在说什么秘密。

“听说什么?”

“我有个顾客,是安全总局的后勤司机。他说今天上午所有轮休人员都被紧急召回,库存的弹药和装备大批出库。他还说看到‘灰狼’的人在装车,全副武装,但穿的是便装。”

阿米尔皱了皱眉。“可能是演习吧。”

“演习会在周末突然搞?而且我听说,巴尔扎尼将军昨天突然去了基尔库克,马苏德主席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这不对劲。”

“别瞎猜了。”阿米尔打断他,“我们只是平民,这些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好好修你的车。”

挂断电话后,阿米尔却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

他的目光忍不住投向窗外。

自治委员会大楼在几个街区外矗立,白色外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大楼入口处,保安象往常一样站着,但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两个人。

也许弟弟是对的。

这座城市的气氛确实有些诡异。

难道真的要发生点什么事?

他激活引擎,决定去老市场区碰碰运气,那里总有需要打车的人。

车子缓缓驶入车流。

在等红灯时,阿米尔注意到路边停着三辆黑色丰田陆地巡洋舰,没有牌照,车窗贴了深色膜。

这种车在城市里不常见,但今天他已经看到好几辆了。

红灯变绿。

他踩下油门,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三辆车也动了,保持着不远不远的距离。

巧合吧。

他告诉自己。

但握方向盘的手心开始出汗。

下午一点四十分,老市场区,香料店二楼。

雅兹迪老人盘腿坐在垫子上,面前的铜盘里摊着一堆豆蔻、肉桂和小豆蔻。

他闭着眼睛,但手指熟练地将香料分类,这是六十年来形成的肌肉记忆。

楼下传来孙子和顾客讨价还价的声音,街对面烤肉的烟雾从窗户飘进来,混着香料的味道。

这是雅兹迪熟悉的世界,一个创建在气味、声音和日常节奏上的世界。

但今天有些不同。

他睁开眼睛,看向窗外狭窄的街道。

市场依然拥挤,但人群中有一些不协调的身影。

大约十几个年轻男子,三五成群,穿着普通但动作警剔,目光不停扫视四周。

他们的腰间有不易察觉的凸起。

雅兹迪经历过三次政变。

1963年、1968年、1973年。

每次政变前,市场里都会出现这样的人。

他们是先行者,是探子,是风暴来临前的第一滴雨。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

街道尽头,两辆没有牌照的越野车停在那里,车里有人,但没有落车。

“爷爷?”孙子在楼梯口探头,“您需要什么吗?”

“今天早点关门。”雅兹迪说。

“可是才一点多……”

“听我的!”

老人的声音不容置疑,“让顾客离开,关上店门。然后你和你的妻子、孩子去地下室,带上水和食物,不要出来。”

孙子脸色变了。

“出什么事了?”

“暴风雨要来了。”雅兹迪看着窗外,“这次是在白天。白天的暴风雨,要么来得快,去得快,要么……特别猛烈。”

他转身走向屋内的小祈祷室。墙上挂着一幅古老的库尔德谚语刺绣:

“当鹰与鹰争斗时,麻雀要低下头。”

他跪下来,开始祈祷。不是为了任何一方,只是为了那些在这场权力游戏中注定被碾碎的普通人。

窗外,城市的喧嚣依旧。

但空气中有一种紧绷,像弓弦拉到极限前的沉默。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安全总局大楼,第七层指挥中心。

拉希德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肋骨后面狂跳,速度快得不象四十七岁的人该有的心率。

指挥中心里,四十个工作人员各自守在岗位上,敲击键盘的声音、设备嗡鸣声交织成一种紧张的白噪音。

巨大的弧形屏幕上,十六个监控画面实时传输着埃尔比勒各个角落的景象。

一切看起来正常得可怕。

左上角画面是自治委员会大楼地下停车场b2层。

三辆黑色越野车停在阴影里,车内的人员在等待。

拉希德能想象到他们的状态——肾上腺素飙升,呼吸急促,反复检查装备。

这些“灰狼”队员都是他亲自挑选的,每个人都知道今天行动的意义。

要么成为新政权创建的功臣,要么成为政变失败的叛徒。

没有中间道路。

右上角是国家电视台主控室。

技术员正在准备两点十分的新闻简报,完全不知道控制台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黑色盒子是什么。

信号拦截器,能在三十秒内切断所有常规播出,切换为备用信号源。

那里已经预存了巴尔扎尼的讲话录像。

拉希德的目光移到中间一排画面。

财政部、内政部、通信中心、中央电厂……

每个关键设施里都有他的棋子。

便衣的“维修工”、“快递员”、“访客”,他们已经就位,武器藏在不起眼的箱包里。

最让他担心的是第七个画面。

通过窗户能看到塔里克正在开会,手势激烈,显然在为什么问题争论。

塔里克是马苏德最坚定的支持者,军人出身,如果反抗,可能会流血。

但巴尔扎尼的命令很明确:尽量活捉,但必要情况下可以“采取极端措施”。

极端措施。

多么委婉的说法!

“局长,八组报告。”

手下卡米尔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拉希德的眉头拧紧。

如果让他跑了,或者在混乱中把那些帐目公开……

“加派人手搜查。”

他命令道,“检查他所有可能去的地方。情妇的公寓、他弟弟的店铺、他常去的土鸡浴室。他一定在某个地方。还有,通知边境检查站,提高警戒,但不要公开他的名字——我们不想打草惊蛇。”

“是。”

第九个画面则是小马苏德的公寓。

热成像显示室内有一人,但两小时没有移动。异常。

“九组申请强行进入。”

通信频道传来请示。

“批准。”拉希德说,“但要小心。小马苏德可能设置了陷阱。让排爆组待命。”

“明白。”

拉希德转身走向指挥台。

墙上的电子地图显示着整个埃尔比勒的实时态势。

“将军那边有新消息吗?”他问卡米尔。

卡米尔递过平板,加密讯息只有一行:

雄鹰已展翼,猎物已确认。烈日当空时,旧旗将落下。

巴尔扎尼已经安全抵达基尔库克。

马苏德确认死亡——至少巴尔扎尼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拉希德盯着“确认”两个字,试图读出字面之外的意味。

没有尸体照片,没有第三方验证,只有巴尔扎尼的一句话。

但现在已经开弓没有回头箭,尤豫等同找死。

可他又忍不住想起三天前那个秘密会议。

巴尔扎尼在安全屋的地图前踱步,窗外是埃尔比勒的夜景。“拉希德,你知道为什么我选择下午两点吗?”

“因为政府部门都在岗,可以一网打尽?”拉希德猜测。

“那只是一部分。”巴尔扎尼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奇异的光,“我选择白天,是因为我要告诉所有人,包括马苏德的支持者,包括国际社会,包括历史,我不需要黑暗的掩护。我要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完成权力的交接。这是自信,也是警告:反抗是徒劳的。”

“但如果马苏德没死……”

“他一定会死。”巴尔扎尼的声音冷下来,“伏击会发生,马苏德会‘殉国’。然后我们以进入紧急状态和肃清内鬼的名义接管权力。干净利落。”

“但如果他活下来了?”

巴尔扎尼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那就让他再死一次。在适当的时候,以适当的方式。”

现在,拉希德站在指挥中心,看着屏幕上逐渐变绿的光点,反复咀嚼着那句话:“那就让他再死一次。”

他走到窗边。

远处的街道上,一辆垃圾车正在收运垃圾,几个孩子在路边踢足球,小贩推着冰激凌车缓缓走过。

日常的世界还在运转,完全不知道几分钟后将会发生的一切。

拉希德想起自己二十三年前添加安全部门时的誓言:“保卫寇尔德斯坦,保卫人民,捍卫法治。”

今天,他正在背叛这一切。

但他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背叛。

马苏德政权已经僵化,而且越来越绥靖软弱。

巴尔扎尼承诺创建一个更强硬、更受国际尊重的寇尔德斯坦。

为了这个未来,值得弄脏双手。

值得吗?

他没有时间深入思考。

墙上的电子钟跳到13:59:30。

三十秒。

他扫视指挥中心。

四十双眼睛看向他,空气中充满压抑的期待。有人舔着干裂的嘴唇,有人无意识地转动婚戒,有人盯着屏幕眨都不眨。

13:59:50。

拉希德的手放在总通信键上。

指尖冰凉,微微颤斗。

13:59:55。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13:59:58。

睁开眼。

14:00:00。

按下通话键。

“所有小组注意。”

他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传到城市各个角落里的所有行动人员的耳中:“‘烈日’行动,现在开始。”

“重复:‘烈日’行动,现在开始。”

“执行a方案。保持隐蔽,优先控制,尽量避免公开冲突。但如果遇到抵抗,授权使用一切必要手段。”

“为了新生的寇尔德斯坦。”

“行动。”

命令下达的瞬间,屏幕上的十六个画面同时“活”了过来。

14:02,自治委员会大楼八层,第三会议室。

空调系统似乎出了故障,会议室里闷热难耐。

财政委员会特别会议已经进行了十二分钟,进展缓慢。椭圆桌边,能源部长和工业部长正在为石油收入分配比例争吵,声音越来越高。

财政部副部长试图调解,但效果甚微。

作为秘书长助理,他的任务是整理会议纪要,找出共识点和分歧点,为后续谈判提供基础。

这份工作他做了三年,早已熟悉其中的节奏。

争吵、妥协、再争吵、再妥协,最后产生一份谁都不满意但都能接受的方案。

这就是政治,他曾经认为。

缓慢、乏味、但必要。

然后门被粗暴地撞开。

六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鱼贯而入。

他们看起来象政府官员,但动作的迅捷和腰间的凸起暴露了身份。

最后一人进入后立即关上门,背靠门站立,手放在外套内侧。

会议室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盯着闯入者。

“抱歉打断会议。”

为首的人亮出证件。

是安全总局特别调查处的人。

“奉紧急状态委员会命令,委员会大楼暂时由安全部队接管。请各位留在座位上,不要使用通信设备,配合我们的工作。”

几秒钟的死寂。

“这是什么意思?紧急状态委员会?谁授权的?马苏德主席知道吗?”

“马苏德主席已于今天上午在基尔库克遭遇刺杀,不幸殉国。”

说话的人声音平稳,象在宣读新闻启事。

“巴尔扎尼副主席根据宪法紧急条款,宣布成立紧急状态委员会,暂时接管所有权力。这是过渡时期的必要措施。”

“刺杀?”

交通部长卡西姆脸色煞白,“这不可能!我要打电话给主席办公室……”

“通信已暂时中断。”

安全官员上前一步,“请坐下,部长先生。我们不想使用强制手段。”

阿德南的大脑在震惊中飞速运转。

刺杀?

马苏德死了?

巴尔扎尼接管权力?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

但他的情报训练让他立即意识到——这是政变。

这特么就是赤裸裸的政变!

而且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环顾会议室。

能源部长坐在椅子上,手却在颤斗;工业部长还在站着,脸色通红;财政部副部长低头看着桌面,嘴唇蠕动,象在无声地祈祷;其他官员表情各异:震惊、恐惧、茫然。

还有一两个人表现得有些兴奋……

似乎在期待什么?

门再次被打开一条缝,外面走廊的景象映入。

更多穿西装或便装的人正在“护送”政府职员返回办公室或进入临时看管点。

没有枪声,没有呼喊,一切都在有序而沉默中进行。

能源部的老顾问扎伊尔尔突然开口,声音带着愤怒:“你们这是政变。”

安全官员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这是宪法授权的权力过渡。请各位配合,为了减少不必要的混乱和流血。”

“流血?”工业部长冷笑,“你们已经准备流血了?”

“我们准备防止流血。”安全官员纠正道:“但如果有人试图抵抗或制造混乱,我们将不得不采取必要措施。现在,请各位依次离开会议室,前往指定的休息区。请配合。”

阿德南跟着其他人站起来,走向门口。

经过安全官员身边时,他听到对方低声对同事说:“名单上的人单独看管,尤其是阿德南·贾西姆。”

他的心沉了下去。

他们知道他。

这意味着他不在“可争取”的名单上,而是在“需要控制”的名单上。

走廊里,更多的职员被集中。

阿德南看到了政策研究室的主任、法律顾问萨迪克、外事办的副主任……

都是各部门的关键人物。

他们被分成两组。

一组被带向西侧的休息区,一组被带向东侧的小会议室。

阿德南被分到东侧组。

他被带进小会议室,里面已经有七八个人。

法律顾问萨迪克苦笑着对他点头:“欢迎来到新时代的第一间牢房,年轻人。”

“他们真的刺杀了主席?”阿德南低声问着,一边在萨迪克身边坐下。

“巴尔扎尼说是阿布尤旅干的。”萨迪克压低声音,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但我从别的渠道听闻一些小道消息——马苏德主席可能还没死。”

阿德南的心脏猛跳了一下。“什么?”

“嘘。”

萨迪克示意他噤声,用更小的声音说。

“将军的车队被伏击,主席重伤,但被一支私人军事公司救走了。现在人在哪里,是死是活,没人知道。巴尔扎尼可能……提前行动了,赶在主席可能恢复或传递消息之前。”

阿德南的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马苏德还活着,那这场政变就是一场创建在沙上的赌博。

如果马苏德死了,巴尔扎尼就是唯一的权力继承人。

但无论如何,他们现在已经成了俘虏。

要么是政变的筹码,要么是平叛的障碍。

他想起了两周前和马苏德主席的一次短暂会面。

老人当时看起来很疲惫,但在谈到年轻人参与政治时,眼睛亮了起来:

“阿德南,你受过西方教育,有理想,这是好事。但要记住,政治不只是关于理想,更是关于责任。对人民的责任,对历史的责任,对自己良心的责任。”

责任。

阿德南现在该如何履行责任?

配合政变者,争取活下来?

还是反抗,成为烈士?

门又开了。

两名安全官员站在门口,目光扫视房间里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萨迪克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复杂。

也许是鼓励,也许是告别,还是……警告?

阿德南站起来,腿有些软,但他强迫自己挺直腰。

走出会议室时,他最后看了一眼同事们。

能源部的老顾问萨米尔对他微微点头,嘴唇无声地说:“小心。”

走廊里,为首的安全官员在等他。

“阿德南先生,拉希德局长想和你谈谈。关于……如何让这场过渡少流点血。”

“什么意思?”

“你年轻,有西方教育背景,没有卷入太深的派系斗争。新政府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当然,这需要你表现出……合作的态度。”

阿德南盯着对方:“比如?”

“比如说服你的同事们冷静配合。比如在适当的时候,公开表态支持紧急状态委员会。比如……提供一些关于马苏德派系残馀力量的线索。”

“如果我说不呢?”

安全官员笑了,笑意没有到达眼睛。

“你刚才也听到了,你的妻子怀孕了,三个月,对吗?在城西医院做的检查。你希望孩子出生时,父亲能在身边吗?”

赤裸裸的威胁。

阿德南感觉血液凝固。

他们连这个都知道。

这意味着他的家庭已经在监控下,可能已经被控制。

愤怒和恐惧在血管里交战。

他想起了马苏德主席在一次青年论坛上讲的话:“有时候,活着比死更需要勇气。因为活着的人要继续战斗,而战斗不只有拿起枪一种方式。”

他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我要先确认我妻子的安全。”

“可以安排。现在,请跟我来。”

阿德南被带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时,他从金属反光中看到了自己的脸。

二十八岁,出身寇尔德地区名门,受过高等教育,前途无量。

原本以为政治是文档和辩论的游戏,现在才知道是生与死的选择。

电梯下行。

他不知道会被带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选择。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是那个天真的年轻官僚了。

电梯在地下二层停下。

门打开,面前是停车场,但已经被清空,只有几辆黑色越野车停在那里。

阿德南被带向其中一辆。

上车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停车场入口。

自然光从那里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片明亮的光带。外面是正常的世界,阳光璨烂,车流如织。

然后车门关上,他被带向未知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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