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隐舟看着对方那幅好奇的表情,无力地摆了摆手,一屁股坐回地上,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试图用疲惫掩饰尴尬:“别放在心上,就当我————跑得太累,开始胡言乱语了。”
“拉文德菈”沉默了片刻,似乎接受了他这个拙劣的借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轻松:“好吧,被人追着跑这么远,确实够累的。”
“不过你其实不必太担心,只要避过这阵风头就好。那些守卫的记忆力比金鱼好不了多少,责任心更是跟他们的工资一样少。我敢说,过一会儿你就算大摇大摆地从他们面前走过,他们也认不出你了。”
楚隐舟闻言笑了笑,抬起眼看向她阴影中的轮廓:“不然,您这位名声在外的女士,也不会到现在还能如此轻易地进出城门,是吧?”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笃定的试探,“我看到了那张通辑令。想必您就是那位,神通广大的盗墓贼吧,拉文德菈女士?”
“拉文德菈”抬起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扶了扶宽檐帽的帽檐,笑声依旧从容:“您说的这些,我完全听不懂呢,楚隐舟先生。通辑令?盗墓贼?这听起来可真刺激,但恐怕您是认错人了。”
楚隐舟耸了耸肩,没有继续争辩,而是换了个方向,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行吧,看来是我猜错了。我还以为,你就是那个神秘商人拉兹的————重要供货人呢。可惜了,本来还想聊聊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象是无意地,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了那卷【渎神者的地图】。地图在他手中自动展开一角,上面清淅地浮现出他们此刻所在的这条小巷,以及周边局域的轮廓。
代表他自己的白点静静闪铄,而之前那些代表追兵的红色光点,果然已经分散远去,停留在几条街之外。
“拉文德菈”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来。她发出一声难以掩饰的惊叹,下意识地凑近了几步,蹲在楚隐舟身边,仔细端详着那不断细微变化的地图。
“这是————”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奇,“你从拉兹那里拿到了这个?你————
你拿什么东西换的?”她靠得很近,楚隐舟能清淅地闻到一股清冽如花香的香水味,在这条充斥着鱼腥与潮湿霉味的小巷里,显得格外突兀。
闻上去象是熏衣草。
楚隐舟看着她专注的神情,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他慢条斯理地将地图卷起,收回怀中,然后迎上对方探究的目光,学着对方刚才的语气,悠然说道:“您说的——————拉兹?供货人?我完全听不懂呢,拉文德菈女士。”
“拉文德菈”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她定定地看了楚隐舟几秒钟,随即,那僵硬的笑容如同冰雪消融,骤然化开,变成了一种带着几分挫败又觉得十分有趣的咧嘴大笑,甚至露出了洁白整齐的牙齿。
“哈哈————好吧,好吧!您真是个狡猾的家伙,楚先生。”
她笑着,伸出手,将一直遮掩面容的宽檐帽轻轻向上一推,露出了翡翠色的眼眸。
“按照之前在荒野说好的,再会之时告诉你,”她收敛了些许笑容,但眼中依旧带着笑意,“我真名叫奥黛丽。至于拉文德菈————只是从故事书里偷来的名字。”
当“奥黛丽”这个名字从她口中说出的瞬间,楚隐舟感到【理性之眼】开始发动,视野中,关于她的信息清淅地浮现出来:
【盗墓贼】
【生命状态:良好】
【精神状态:平静】
【心相】
【金色:】
【正中靶心:“当我瞄准你的左眼,就不会打中你的右眼。”对手部稳定与时机把握有着苛刻的要求与天赋,这使得每一次远程攻击,无论是飞刀,毒镖还是其他投掷物,都更为精准,迅捷且致命。】
【夜行者:“阴影是我最熟悉的情人。”常年与黑暗和隐秘为伴,在光线昏暗或绝对黑暗的环境下行动更为迅速、感知更为敏锐,能更好地融入阴影并利用环境。】
【先发制人:“如同快刀出鞘。”在遭遇战的初始阶段,反应与行动速度远超常人,往往能抢占先机,占据主动。】
【妙手空空:“耐心是美德,而我有的是美德。”拥有一双灵巧敏锐的手,精通开锁,解除机关陷阱,窃取物品等需要极高专注度与精细操作的技术。】
【红色:】
【敛财狂:“它们只是在我这里找到了更好的归宿。”道德与法律在真正的宝物面前,往往显得苍白无力。对财富,尤其是那些古老稀有的珍宝,有着近乎病态的收集欲与占有欲。】
【黑色幽默:“我还真听过这个。”习惯于用玩世不恭的态度来应对压力,化解紧张,但那些不合时宜的俏皮话,可能不适合说给那些高尚的人听。】
楚隐舟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文本,当看到【黑色幽默】时,他不由得微微一愣,心里泛起一丝奇妙的共鸣,这竟是与他自己相同的红色心相。
奥黛丽察觉到他专注的视线,翡翠般的眼眸眨了眨,带着调侃的语气问道:“楚隐舟先生,为什么盯着我看这么久?怎么,是我太迷人了吗?”
楚隐舟从短暂的惊奇中回过神,笑着摇了摇头:“不,没什么。”他正想再说些什么,忽然,握在手中的【渎神者的地图】传来微弱的震动。
他低头一看,心头一紧,地图上显示,有两个代表守卫的红点正离开主路,拐进了这条小巷所在的支路,朝着他们的方向移动过来。
“糟了,有守卫过来了!”楚隐舟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快躲起来!”
他不由分说,一把拉住奥黛丽的手腕,将她迅速拽向旁边的空木箱后面。
空间极其狭窄,两人几乎是立刻被迫紧贴在了一起,蜷缩在阴影之中。楚隐舟能清淅地感受到,她带着熏衣草清香的发丝拂过他的下巴。
奥黛丽似乎也愣了一下,但并未挣扎,只是配合地收敛了所有声息,那双绿宝石般的眼睛眨了眨,不知是紧张还是觉得有趣。
沉重的脚步声和喘息声由远及近,两个穿着皮甲的守卫骂骂咧咧地走进了小巷。
“卡尔,快跟上!妈的,那小子属泥鳅的吗?跑得真他娘快!”一个声音略显粗重的守卫扶着膝盖喘气。
被叫做卡尔的守卫,声音则细了些,他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乔治,别废话了。老规矩,一会去码头那边找个晦气的乞丐,丢给他一把生锈的匕首,就说是他干的,赶紧交差完事!”
听到这话,楚隐舟感到紧贴着他的奥黛丽轻轻用骼膊肘碰了他一下。他微微侧头,在昏暗中看到她正朝自己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眉毛微挑,一副“瞧,我早就说中了吧”的得意表情。
楚隐舟无奈,只能把手指竖在嘴唇前,用眼神示意她保持安静,继续倾听。
两个守卫一边慢慢朝巷子深处走来,一边继续说着。
乔治抱怨道:“哼,这活儿肯定又是那个大块头干的,不用想都知道!那家伙叫什么来着————哦对,叫塔迪夫!那个混蛋,壮得象是他妈一头披着人皮的攻城槌!”
卡尔嗤笑一声:“反正那家伙真是给咱们添了数不清的麻烦!妈的,向来我行我素,根本不把城规放在眼里。虽说,他也确实帮忙清理了不少渣滓,但他本身就是个移动的大麻烦!”
他压低了一点声音,继续说:“他不止接市政厅发布的正式通辑令,连民间那些私怨仇杀、拿钱买命的脏活他也照接不误!靠,每回都直接在城里大开杀戒,真他妈不省心!”
乔治附和道:“是啊!听说现在谁家里有什么解不开的恩怨,都偷偷摸摸去找这小子了。这回这个肥鲨萨尔维奥,虽说是个干了一箩筐烂事的畜生,但他每个月给咱们上供,倒是够大方。咱们那位城主大人估计也是看在这份上,对他干的那些破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结果这下好了,哼,我猜啊,八成是哪个女儿被他拐走卖掉的可怜虫,砸锅卖铁凑钱雇了塔迪夫那个杀人狂,哼,现在城里那帮人眼里,那些赏金猎人开出的价格,可比咱们的城主大人订的城规更公正————”
卡尔立刻打断他,警剔地压低声音:“乔治!闭嘴!这些话也是能乱说的?
要是被城主身边那些最听话的狗腿子听到,你敢议论城主,小心今晚就把你装进麻袋丢进海湾喂鲨鱼!”
随后,他又长叹一口气,“行了,咱在这附近随便看看就回去吧,差不多该吃午饭了。等会还得找几个兄弟帮忙去把锚姐的店里收拾收拾————”
乔治闻言,顿时忘了刚才的紧张,嬉皮笑脸地推搡了卡尔一下:“哈哈!卡尔,得了吧你,别再变着法儿给那鲨鱼婆献殷勤了!人家锚姐就算只有一只手,也看不上你这老光棍!”
卡尔象是被踩了尾巴,立刻大骂:“乔治你瞎放什么屁!我,我那是看她一个人,还是个————残废,做生意不方便!况且,她之前不也请咱兄弟几个喝过酒嘛————”
乔治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大笑,两人互相笑骂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小巷的入口处。
直到确认外面彻底没了动静,楚隐舟和奥黛丽才同时松了口气。
躲藏在箱子后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两人这才意识到彼此依然贴得极近,甚至能听到对方轻微的呼吸声。
楚隐舟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起身,迅速挪了几步,与奥黛丽拉开了些距离。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搓了搓后脖颈,视线飘向一旁。
奥黛丽则显得从容许多。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优雅地抬手,用戴着手套的指尖轻轻捂住了嘴,发出一声轻笑。
“看来我们暂时安全了,楚隐舟先生。”她放下手,笑容依旧挂在脸上,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轻松,“多亏了你的地图,还有————不错的躲藏选择。”
楚隐舟轻咳一声,拍了拍大衣上沾到的灰尘,试图让气氛回到正事上。“彼此彼此,奥黛丽女士。你似乎对这里的规矩门儿清。”
“生存所需。”奥黛丽也优雅地起身,顺手整理了一下帽檐和衣领,那副贵族千金的做派与周遭环境依旧格格不入,“那么,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回你的豪华旅馆,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你怎么知道我住进了豪华旅馆?”楚隐舟眉头一皱,“还有,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奥黛丽小姐,你是不是在跟踪我?”
奥黛丽轻声一笑,那笑声在寂静的小巷里格外清淅。“跟踪?不,楚隐舟先生,我可没有那种闲情逸致。”
她摆了摆手,语气随意,“我的消息源告诉我,银鳞旅馆今天下午入住了一位极其阔绰,用钱袋砸柜台,还带着几位特别女士的年轻冒险者。能让霍拉斯:
银鳞那个老滑头都亲自迎出来,毕恭毕敬称的人,在这片街区可不多。稍微打听一下,就能对上号了。”
楚隐舟凝视着她,【理性之眼】安静地运转,视野中没有浮现代表【谎言】
的刺目反馈。这证实了她至少在这件事上没有撒谎,她的确没尾随自己。
“至于我为什么在这里————”奥黛丽翡翠般的眼眸扫过周围杂乱的环境,语气带上一点无奈的幽默,“纯属巧合,或者说,是工作习惯。这条巷子通往一个不太合法的后门,能避开几条主干道上的眼线,是我偶尔用来——送货的路径之一。我只是没想到,会正好撞见你被卫兵热情欢送的场面。”
她耸耸肩,“看来我们挺有缘,楚先生,麻烦似乎总是绕着我们转。”
楚隐舟的警剔并未完全消除,但对方合理的解释和【理性之眼】的验证让他暂时接受了这个说法。他更在意的是她话中透露的另一个信息:“你的消息源?
看来你在泪珠湾编织了一张不小的网。”
“生存所需。”奥黛丽重复了这句话,但这次含义更深,“在这个地方,信息有时比刀剑更有用,也比金币更值钱。我知道很多事情,比如,根据刚刚那些守卫所说,死者是肥鲨萨尔维奥是吧?”
见楚隐舟点头,奥黛丽继续说:“关于这位肥鲨,他所牵扯到的绝不仅仅是放高利贷和拐卖人口那么简单。他和城主,甚至和海湾深处的某些东西,都有不清不楚的联系。他的死,恐怕不会那么简单就翻篇。”
“是吗?那,那些守卫还会随便找个替罪羊就收手吗?”楚隐舟托着下巴,嘀咕道。
奥黛丽耸耸肩,“谁知道呢,那个叫塔迪夫的赏金猎人一直都在惹麻烦,这些守卫到底会不会动真格,说到底,还是那位城主大人说了算。”
她话锋一转,重新将焦点拉回楚隐舟身上,语气变得更为直接:“不过,比起担心守卫,楚隐舟先生,你对眼前更实际的机遇怎么看?毕竟,你已经从拉兹那里拿到了这份神奇的地图。”
楚隐舟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奥黛丽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羡慕与热切:“那东西————我可是心心念念了很久。可惜,拉兹那怪人的要价总是稀奇古怪,我手里那些好东西,他似乎总看不上眼,只肯付给我一些金币当报酬,当然,倒不是说金币不好,只是,那张地图确实眼馋了我很久。”
她向前半步,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巨大的秘密,“我不知道你用什么打动了那个无面的家伙,但既然地图现在在你手里————这或许是天意。”
“天意?”楚隐舟挑眉。
“合作的天意。”奥黛丽直视着他,眼中的狡黠被一种探险家的锐利所取代,“你拥有地图。而我,拥有一些你通过地图也不知道的情报,以及,我身手还算不错,我们联手,能做的事,远比单独行动要多得多。”
“我可不是单独行动,女士,我的同伴们还在旅店等着我。”楚隐舟打断了对方,不过他迟疑片刻,继续问:“你想做什么?”
奥黛丽嘴角又勾起一抹笑容,她的声音压得更低:“想不想————去海湾深处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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