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来了。
不是雪花,是雪粒,细小,坚硬,被北风卷着,打在脸上像沙子一样疼。楚风站在沧县城门口,看着队伍出城。
队伍很长。
比来的时候长。
因为多了很多东西——缴获的卡车,十二辆,车头挂着国民党军徽的地方用红漆涂了个叉,看着有点滑稽;马拉的大车,三十多辆,车上堆得冒尖,用油布盖着,绳子捆了一道又一道;还有徒步的士兵,每个人背上都多了东西:一捆枪,两箱子弹,或者几卷电话线。
像一群搬家的蚂蚁。
“团长,都清点完了。”方立功走过来,手里抱着个硬壳笔记本,封皮磨得起毛。他翻开,念:“缴获步枪八百三十七支,轻机枪二十二挺,重机枪八挺,迫击炮六门,山炮两门。弹药……太多了,还没数完。”
楚风点点头。
他呼出一口气,白雾在面前散开,很快被风吹散。
“粮食呢?”
“够咱们吃半个月的。”方立功说,“傅作义在城里有三个粮仓,咱们占了俩。剩下的那个……分给老百姓了。”
“做得对。”楚风说。
他看着队伍里那些卡车。有辆卡车的引擎盖在冒白烟,司机跳下来,掀开盖子,一股更浓的白汽扑出来,混着机油味。几个士兵围上去帮忙,有人递扳手,有人提水桶。
天很冷。
零下十几度,哈气成冰。士兵们的手都冻得通红,有的裂了口子,渗着血。但他们脸上的表情……不太一样。
不是来时的紧绷。
是一种松下来的疲惫,但疲惫底下,藏着点别的——像是打了一场硬仗、活下来了、还带了东西回家的那种……踏实。
“团长,”孙铭走过来,军帽檐上结了层霜,“傅作义的部队,早上开始撤了。按约定,退后三十里。”
“监视着。”
“是。”孙铭顿了顿,“另外……他们留下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个小木匣。
匣子很普通,原木色,没上漆,合页有点锈。楚风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
一把刀。
日本军刀。
刀鞘是黑色的,漆皮斑驳。刀柄上缠的丝线松了,露出下面的木头。刀身抽出来半截,刀刃上有几处细小的缺口,但整体还算完好。
还有张纸条。
“楚将军:此刀为鄙人抗战时所获,今转赠将军,以为纪念。他日战场相逢,再决高下。傅作义。”
字迹和昨天那封信一样,颜体,工整。
楚风看了会儿,把刀插回鞘里,合上匣子。
“收起来。”他递给孙铭,“以后……也许有用。”
队伍还在出城。
老百姓站在路边,远远地看着。没人说话,也没人靠近,就那么看着。有老人,有孩子,有裹着头巾的妇女。眼神很复杂——有好奇,有畏惧,有茫然,也有一点……楚风说不清的东西。
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躲在母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盯着队伍里那辆冒烟的卡车看。看得太专注,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母亲赶紧拉住他,把他拽回身后。
楚风看到了。
他走过去。
小男孩吓得往母亲怀里缩。母亲也紧张,手攥紧了孩子的棉袄。
楚风蹲下来。
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是块压缩饼干,美军的,铁皮包装,上面印着看不懂的英文。他昨晚从缴获物资里拿的,本来想当干粮。
他把饼干递过去。
小男孩不敢接,只是瞪大眼睛看着。
“拿着。”楚风说,“甜的。”
母亲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低声说:“谢谢……长官。”
楚风站起来,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回城门。
他听见身后,母亲在跟孩子说:“快,谢谢叔叔……”
孩子没出声。
队伍终于全出城了。
楚风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小城——城墙塌了几处,城楼上那面军旗在风雪里猎猎作响。城里,烟囱冒着烟,不是战火的烟,是炊烟。
生活还在继续。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吉普车。
车发动了,引擎声在冷空气里显得格外响亮。他坐进去,关上门。车里很冷,座椅冰凉,像坐在冰块上。
车队开动。
离开沧县,向北。
回根据地。
路上,雪越下越大。
从雪粒变成了雪花,一片一片,棉絮似的,在空中飘。落在车玻璃上,化了,变成水,又被冻住,结成一层薄冰。雨刷吃力地刮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楚风靠着座椅,闭上眼睛。
但他没睡。
脑子里在过账——这趟出来,得了什么,失了什么。
得了沧县,得了缴获,得了战略喘息。
失了二百七十三条命。
还有……别的。
他睁开眼,从怀里掏出怀表。表壳上那个凹痕还在,手指摸上去,凉凉的。
“团长,”司机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咱们……算赢了吗?”
楚风转过头。
司机是个老八路,姓赵,跟了他三年。脸黑,皱纹深,平时话很少。
“你说呢?”楚风问。
老赵盯着前路。雪很大,能见度很低,他开得很慢。
“俺不知道。”他沉默了一会儿,“俺就是觉得……这一趟,比打鬼子那会儿,还累。”
楚风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
雪把田野都盖住了,白茫茫一片。远处的村庄,屋顶积了雪,烟囱冒着细细的烟。有狗在叫,声音在雪里传得很远。
像一幅画。
一幅太平年景的画。
如果忽略路边那些还没清理干净的弹坑的话。
车队走了三个小时。
中午,在一个小村庄外停下来休整。
炊事班埋锅造饭。雪地里挖个坑,架上铁锅,烧柴。柴是湿的,烟大,呛得人直咳嗽。但火还是升起来了,锅里煮着玉米糊糊,咕嘟咕嘟响。
士兵们围坐在雪地里,端着碗,小口小口喝。
没人说话。
只有喝汤的声音,呼哧呼哧的。
楚风也喝了碗。
糊糊很稀,几乎全是水,但热乎。喝下去,胃里暖了点。
他走到一处土坡上,看着来路。
雪已经把车辙印盖住了。
白茫茫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团长。”
李云龙的声音。
楚风转过头。
李云龙从另一辆车那边走过来,一身雪,脸冻得发紫,但眼睛亮得吓人。
“老李,”楚风说,“什么时候追上来的?”
“刚追上。”李云龙咧嘴笑,露出黄牙,“他娘的,炸完机场往西撤,绕了一大圈,差点迷路。”
“伤亡呢?”
“伤了七个,没死人。”李云龙凑近,压低声音,“机场炸得稀烂。飞机窝棚全塌了,油库也点了,烧了半宿。傅作义那老小子,这下没飞机用了。”
楚风点点头。
“干得好。”
“嘿嘿。”李云龙搓着手,手上全是冻疮,“就是……就是可惜了那些飞机。要是能开回来几架……”
“开不回来。”楚风说,“咱们没飞行员,也没零件。炸了,比留给敌人强。”
“也是。”李云龙抬头看天,“这下,咱们能消停一阵子了。”
雪还在下。
一片雪花落在楚风睫毛上,化了,变成水,流进眼睛里,涩涩的。
他眨眨眼。
“老李,”他说,“你说,咱们这么打,值吗?”
李云龙一愣。
“啥值不值的?”
“死了这么多人,”楚风看着远处的雪,“得了座城,又很快要放弃。缴了枪炮,又很快要用掉。打来打去,好像……什么都没变。”
李云龙没立刻回答。
他蹲下来,抓了把雪,在手里捏成团。捏得很实,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老楚,”他说,声音很粗,但很稳,“俺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大道理。俺就知道,当年鬼子来的时候,咱们村被烧了,俺爹娘死了,俺妹子……找不着了。”
他顿了顿。
“那时候俺就想,要是有人能打跑鬼子,让俺报仇,让以后的人不用再遭这罪,俺这条命给他都行。”
他把雪团扔出去。
雪团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落在雪地里,砸出个小坑。
“现在鬼子跑了,又来了别的。”李云龙站起来,拍拍手上的雪,“俺不知道以后还会来啥。但俺知道,只要咱们手里有枪,腰杆子硬,谁来,咱就揍谁。”
他看着楚风。
“死了的弟兄,是可惜。但他们是为什么死的?是为了让活着的弟兄,还有以后的人,能挺直腰杆活着。你说值不值?俺觉得值。”
楚风沉默。
他看着李云龙——那张被风雪吹得粗糙的脸,那双因为长期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个站在雪地里、腰杆挺得笔直的身影。
过了很久,他才说:
“你说得对。”
车队重新出发。
下午四点,终于看到了根据地的轮廓——不是城墙,是新建的工厂烟囱,是扩大的军营帐篷,是那些熟悉的、在风雪里依然挺立的哨塔。
到家了。
哨兵远远看见车队,吹响了号角。
不是警报,是欢迎的号角。
基地里,人们跑出来。有留守的士兵,有工厂的工人,有学校的老师孩子。他们站在路边,看着车队驶入。
没人欢呼。
只是看着。
眼神里有疲惫,有担忧,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
活着回来了。
还带了东西回来。
楚风下车。
脚踩在雪地里,咯吱一声。雪很厚,没过了脚踝。
林婉柔从人群里跑过来。
她没穿白大褂,穿着件旧棉袄,围着围巾,脸冻得通红。跑到楚风面前,停住了,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只是看着他。
看了好几秒,才说:
“瘦了。”
楚风笑了。
“你也瘦了。”
“伤员都安置好了。”林婉柔说,语速很快,像在报告工作,“新药……盘尼西林,第二批提纯出来了,效果很好。有个战士伤口感染高烧三天,用了药,昨天退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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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楚风说,“辛苦了。”
“不辛苦。”林婉柔摇头,眼圈有点红,但忍着,“就是……就是担心。”
楚风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我回来了。”
就这三个字。
林婉柔的眼泪掉下来了。
没出声,只是掉眼泪。她赶紧低下头,用围巾擦。
楚风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看着正在卸货的队伍。
缴获的物资一箱箱搬下来,堆在仓库门口。枪支,弹药,粮食,药品……堆成小山。士兵们干得很卖力,脸上有笑——那种实实在在的、看见家底厚实了的笑。
方立功又拿着笔记本过来了。
“团座,初步统计,这次缴获的物资,够咱们用三个月。尤其是药品和燃油,是咱们最缺的。”
“嗯。”楚风说,“登记造册,入库。告诉后勤,该分的分,该存的存。”
“是。”
方立功转身要走,又回头。
“团座,”他犹豫了一下,“傅作义送的那把刀……”
“放我办公室。”楚风说,“挂墙上。”
“挂墙上?”
“嗯。”楚风看着远处的雪,“提醒我,也提醒所有人——仗还没打完。今天的朋友,明天的敌人。今天的缴获,明天的消耗。”
他顿了顿。
“但今天,咱们赢了。”
雪还在下。
但基地里,灯火渐渐亮起来。
工厂的车间,医院的病房,学校的教室,军营的帐篷……一盏盏灯,在风雪里亮着。
像星星。
落在地上的星星。
楚风站在雪地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朝着指挥部走去。
身后,卸货的声音,说话的声音,笑声,还有风雪声,混在一起。
很吵。
但很好。
活着。
回家了。
还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