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烟灰缸满了。
楚风掐灭手里第三个烟头时,注意到了这一点。烟头歪歪扭扭地插在灰白色的烟灰里,有一截还没完全熄灭,冒着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青烟。他盯着那缕烟看了几秒,伸手把烟头按到底,指尖传来一点灼烫,不厉害,就一下。
窗开着一道缝,三月初的风钻进来,带着土腥味和远处煤场飘来的硫磺味儿。桌上的文件被吹得卷起一角,哗啦哗啦响。
他伸手压住。
是那份会议纪要的摘要,就三页纸,薄得很,拿在手里轻飘飘的。纸是那种灰白色的再生纸,边缘毛毛糙糙的,油印的字有些地方糊了,得凑近了仔细认。
赵刚坐在对面,眼镜摘了,正用衣角擦拭镜片。他擦得很慢,一下,一下,镜片在布料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看完了?”楚风问。
“嗯。”赵刚把眼镜戴回去,镜腿上有个小铜片松了,他用指甲按了按,“措辞很……专业。”
“专业骂人。”
楚风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他把烟盒摸出来,抖了抖,空了。他把烟盒捏扁,铝箔纸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然后扔进已经满了的烟灰缸里。
烟灰缸晃了晃。
“你看这句。”楚风用手指点着纸面,指甲缝里还有点黑,是早上在机库摸飞机蒙皮沾的油灰,“‘独立倾向与快速扩张’——独立倾向。咱们打鬼子的时候,他们怎么不说独立倾向?现在看咱们站起来了,就觉得是‘倾向’了。”
赵刚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窗外那棵老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桠指着灰蒙蒙的天。
“还有这个,‘接触与规制并行’。”楚风念出来,声音有点干,“接触,好听话,就是来看看咱们还有多少油水可榨。规制……”他顿了顿,“老赵,你读的书多,这词儿洋气,翻译成咱们的大白话,是啥意思?”
赵刚转回头,镜片后的眼睛很平静。
“就是勒绳子。”他说,“一根绳子勒脖子,叫扼杀。两根绳子,一根松点,一根紧点,来回倒着勒,叫规制。本质都一样——不想让你痛痛快快喘气。”
楚风点点头。
“对。”
他把那三页纸拿起来,对着从窗户缝挤进来的光看。纸很薄,能透光,那些冰冷的英文字母和翻译过来的方块字重叠在一起,影影绰绰的。
然后他放下纸,从抽屉里摸出火柴。
哧啦——
火柴划燃的味道冲进鼻腔,有点呛。他点燃了纸的一角。
火苗先是橘黄色,很小,舔着纸边缘,慢慢卷曲、变黑。然后火势大了,呼呼的,把那些“独立倾向”“力量平衡”“规制”的字样一口口吞掉。纸灰是灰色的,很轻,随着火苗的热气往上飘,在空气里打着旋。
楚风一直看着,直到火快烧到手指。
他才把最后一点纸角扔进烟灰缸里。
火灭了。
剩下一小堆黑色的灰烬,还有一股烧纸特有的、带着点焦糊的苦味。
“他们想勒绳子。”楚风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就让他们勒勒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道缝推大了些。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烟味和焦糊味。他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刺得肺管子一激灵。
“西北有消息吗?”他没回头,问。
“刚收到李云龙的电报。”赵刚也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看着窗外,“胡宗南和马家军动了,兵力不少。老李说,可能要啃硬骨头。”
“硬骨头……”楚风重复了一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框。木头窗框有些年头了,漆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他电报里还说什么了?”
“说……”赵刚想了想,“‘金疙瘩’捂不住了,估计被人闻着味儿了。”
楚风沉默了。
远处,工厂的汽笛响了,是换班的信号。呜——声音拖得老长,在空旷的基地上空回荡,听着有点苍凉。
“告诉老李,”楚风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骨头再硬也得啃。‘金疙瘩’不能丢,丢了,咱们以后造飞机、造导弹,就真得永远看别人脸色。”
“明白。”
“还有,”楚风转过身,背靠着窗框,冷风从他背后吹进来,把桌上的文件吹得又哗啦响了一声,“家里这边,纲领落实会开得怎么样?”
赵刚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吵。”他说,“上午在张家坡公社,为水渠占谁家祖坟地的事,差点打起来。下午工商代表座谈会,几个老板对着劳保条例唉声叹气,说成本太高,干不下去了。”
“正常。”楚风倒像是意料之中,“一张纸发下去,就想让所有人都按着来,那是做梦。吵比不吵好,吵说明他们当真了。”
他走回桌前,看着桌上堆着的其他文件——生产报表、物资申请、伤亡抚恤名单……最上面是一份“疾风-2”项目预算草案,数字后面跟着一串零,看着就眼晕。
他拿起那份草案,掂了掂。
“飞得快,是要拿金子堆的。”他像是在对自己说,“可咱们现在,金子没有,只有一屁股债,和一群等着吃饭、等着治病、等着念书的人。”
赵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楚风把草案放下,拍了拍。
“会还是要开。”他说,“吵也要吵出个结果。你明天跟我去趟旱得最厉害的李家坡,带水利和农业的人。光在屋里看报告不行,得踩踩那里的土,看看裂成什么样的口子。”
“好。”
“还有,”楚风想起什么,“林婉柔那边……医院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
赵刚顿了顿,点头:“有点小麻烦。有个商人家的孩子,用了咱们新产的盘尼西林后病情反复,家属闹起来了。婉柔在处理。”
楚风眉头皱了一下。
“严重吗?”
“应该不至于。但……背后可能有人指使。”
“知道了。”
楚风没再多问。他走到门口,拿起挂在门后的大衣。大衣很旧了,袖口磨得发亮,肘部补过,针脚粗粗拉拉的。
他穿上大衣,感觉肩胛骨那里有点紧——这衣服还是两三年前做的,那时候没现在这么瘦。
“我回家一趟。”他说,“石头有点发烧。晚上……可能还有会。”
赵刚点点头:“路上慢点。”
楚风拉开门。
走廊里没灯,只有尽头值班室窗户透出点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啪,啪,啪,一声一声,走得很稳。
走到楼梯拐角时,他停了一下。
楼下传来声音,是那两个年轻参谋,又在争论什么。这次不是飞机,好像是关于无线电频率分配的什么问题,夹杂着一些他听不懂的术语。
“……信噪比!必须保证信噪比!”
“可带宽不够啊……”
“不够就想办法!团长说了,这是未来战争的‘耳朵’!”
声音渐渐远了。
楚风站在阴影里,听着。
然后他继续往下走。
走出大楼时,天已经黑透了。风比下午更冷,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他裹紧大衣,埋头往家走。
路过机库时,他看见里面还亮着灯。巨大的门敞开着一条缝,能看见里面“疾风-1”模糊的轮廓,还有几个人影在机翼下晃动,手里拿着工具,叮叮当当的。
他没进去。
继续走。
基地的夜晚总是这样,安静,但又处处藏着动静。工厂的机器声停了,但车间里还有人在检修;军营里大部分灯灭了,但岗哨的刺刀在月光下偶尔反一下光;医院二楼永远亮着几盏灯,像夜里没合上的眼睛。
他加快脚步。
家就在前面,窗户里透出的光黄黄的,看着就暖和。
推开门时,暖气混着饭菜味扑面而来。林婉柔坐在桌边,正在缝东西——是石头的一只手套,指尖磨破了,棉花露出来,她正用一块同色的布补上。
针线穿过布料,嘶——嘶——声音很细。
“回来了。”她没抬头。
“嗯。”他挂好大衣,“石头呢?”
“刚量了,三十七度五,好多了。”她咬断线头,把手套举到灯下看了看,“吃饭吧。”
饭菜很简单。炒白菜,咸菜,窝头,粥。粥熬得特别稠,用勺子搅都费劲。
两人坐下,吃。
谁也没说话。
只有喝粥时轻微的吸溜声,还有筷子偶尔碰碗的叮当。
吃到一半,林婉柔忽然说:“医院今天那个孩子……血样结果出来了。”
楚风停下筷子,看着她。
“不是药的问题。”林婉柔声音很平静,但楚风听得出里面的紧绷,“是中毒。有人给他吃了别的东西。”
楚风慢慢放下筷子。
“人抓住了吗?”
“家属咬死说是咱们的药。‘谛听’的人已经在查了,暂时还没揪出幕后。”林婉柔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喝得很慢,“不过……孩子救过来了,用了咱们的药。”
她顿了顿,补充一句:“真管用。”
楚风看着她。
灯光下,她眼底下有淡淡的青色,是熬的。但她坐得很直,拿着碗的手很稳。
“辛苦了。”他说。
林婉柔摇摇头,没说什么。她又夹了块咸菜,放在他碗里。
“多吃点。”她说,“你最近……肩膀骨头都硌手了。”
楚风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黑乎乎的萝卜干。
他夹起来,放进嘴里。
很咸,很脆,嚼起来嘎吱嘎吱响。
吃完饭,林婉柔收拾碗筷。楚风走进里屋。
石头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温的,不烫了。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看着孩子睡觉时偶尔吧唧嘴,或者无意识地踢一下被子。
然后他轻轻带上门,回到外屋书桌前。
坐下。
打开台灯。
光晕黄黄的,照亮桌上那一小片区域。他拉开抽屉,取出那份“疾风-2”的预算草案,又拿出下午方立功送来的季度财政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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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字。
全是数字。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铅笔,在草案的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金子要花在刀刃上。飞机要造,但田里的水渠、娃娃的课本、伤员用的药……也是刀刃。”
写完了,他盯着那行字看。
看了很久。
最后,他把草案和简报都收起来,锁进抽屉。
钥匙转了两圈,咔哒。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累。
但脑子里停不下来。西北的李云龙,医院的林婉柔,吵架的代表会,还有那三页已经烧成灰的会议纪要……像走马灯一样,转啊转。
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动静。
是哨兵换岗的脚步声,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夜里还是能听见。嚓,嚓,嚓,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然后,一切又静下来。
楚风睁开眼。
他走到窗边,轻轻拉开窗帘一角。
外面,基地的灯火正在一片一片熄灭。工厂的灯先暗了,然后是营房,最后是路边那些稀疏的路灯。
只剩下零星几点光。
像黑暗海面上,快要被浪头打灭的渔火。
他放下窗帘。
屋里重新陷入黑暗。
只有书桌那边,台灯的插头还没拔,指示灯留着一点微弱的、暗红色的小光点。
像一只,
勉强睁着的,
疲惫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