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报是半夜两点来的。
楚风没睡。他靠在办公室那张旧藤椅上,身上盖着军大衣,脚边炭火盆里的火已经快灭了,只剩一点暗红色的炭块,偶尔噼啪一声,溅起几星火花。
他在看一份水利工程进度报告。字密密麻麻,图表弯弯绕绕,看得眼睛发花。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眼镜腿那里有点松,老往下滑。
就是这时候,门外响起脚步声。
很急,鞋底敲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由远及近。然后在门口停住,顿了大概两三秒,敲门声才响起来——咚、咚、咚,三下,不轻不重,但透着股紧绷。
“进。”
孙铭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份电报纸。他没穿外套,只穿着绒衣,领口敞着,能看到脖子上有汗。
“团长,”他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快,“西北,老李的急电。”
楚风坐直了。
他把眼镜戴回去,接过电报。纸是那种黄色的、很粗糙的电报纸,上面的字是用铅笔译的,有些地方被汗渍晕开了,模模糊糊。
他凑到煤油灯下看。
灯光昏黄,火苗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
电文不长,就几行:
“胡宗南调两师,加马家军约一旅,已向我区运动。侦察确认,其先头部队距一号矿点不足八十里。敌兵力约我五倍,装备优势明显。矿区防御工事尚未完成。老楚,架势不对,这帮龟孙子眼红了。金疙瘩捂不住,风里有腥味。老子这边枪少人寡,得啃硬骨头了。李云龙。”
楚风看了两遍。
特别是最后那句——“金疙瘩捂不住,风里有腥味。”
他把电报纸折起来,又展开,再折起来。纸很脆,折痕处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什么时候收到的?”他问,眼睛没离开那张纸。
“二十分钟前。”孙铭说,“译电员直接送来的,没敢耽误。”
“回电了吗?”
“还没,等您指示。”
楚风站起来。藤椅发出吱呀一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他走到墙边,拉开帘布,露出那张巨大的华北地图。
西北角那片区域,用红铅笔粗略地画了个圈,旁边标注着“李部活动区”。圈里有个更小的叉,代表矿点。
他伸出手,手指从根据地的位置往西北划,划过黄河,划过那些代表山脉的棕色曲线,最后停在那红圈上。
手指很凉。
地图是凉的。
“八十里……”楚风喃喃道,“急行军的话,一天半。如果是骑兵,更快。”
他转过身,看向孙铭:“咱们在西北有多少人?老李电报里没说具体数字。”
孙铭立刻回答:“上月整编后,老李那边能战之兵,算上地方武装和刚整训的民兵,不超过四千。重武器……只有我们支援过去的八门迫击炮,十二挺重机枪,还有一些‘老火铳’的改进型。胡宗南一个师就上万人,装备美械。马家军骑兵多,机动性强。”
四千对两万多。
楚风走回桌边,坐下。他拿起桌上那半杯凉茶,喝了一口。茶已经没味了,只剩一股涩。
“老李说‘啃硬骨头’,”他放下杯子,杯底碰在桌上,咚的一声,“没说‘守不住’。”
孙铭没接话。
屋里很静,能听见炭火最后那点余烬渐渐冷却的细微声响,也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过了大概半分钟,楚风才又开口:“他电报里还提到矿区防御工事没完成。为什么没完成?上次拨的建材和工兵,没到位?”
“到了。”孙铭说,“但西北那边……条件太差。水泥运过去十袋,路上颠簸和受潮就废了三袋。老李上周来过一份补充报告,说当地石料硬度不够,砌墙容易塌,正在尝试用黏土混合夯实,但需要时间。”
楚风闭上眼睛。
眼前仿佛能看见那片荒凉的戈壁滩,风卷着沙土,刮在人脸上生疼。一群战士和民工,在稀薄的阳光下,用最原始的工具夯土筑墙,汗滴下去,瞬间就被干渴的土地吸走。
还有李云龙。
那家伙现在一定蹲在某个临时挖的指挥所里,地图铺在弹药箱上,手里捏着根烧了一半的烟卷,眉头拧成疙瘩,嘴里骂骂咧咧,但眼睛死盯着地图上那些代表敌人的蓝色箭头。
“告诉他,”楚风睁开眼,声音很稳,“骨头再硬也得啃。矿不能丢,丢了,咱们以后造飞机、造导弹,就真得永远看别人脸色。”
“是。”
“还有,”楚风手指敲着桌面,笃、笃、笃,“问问他,需不需要家里支援。弹药、药品、或者……小股精锐。”
孙铭点头:“明白。我这就去拟电文。”
“等等。”
楚风叫住他。
他重新拿起那份电报,又看了一遍。目光停在“风里有腥味”那几个字上。
“腥味……”他低声重复,然后抬头,“‘谛听’在西北那边,最近有什么特别的消息吗?关于胡宗南,或者马家军,为什么突然这么大规模动作?”
孙铭想了想:“有一些零碎情报。胡宗南最近和南京方面电报往来频繁,压力很大,可能想拿个‘战功’稳住位置。马家军那边……好像有外人接触过,不是南京的,也不是咱们这边。身份还没确认,但怀疑……可能有苏联或者美国背景的人在活动。”
楚风瞳孔缩了一下。
“为了矿?”
“很可能。”孙铭说,“‘金疙瘩’的名字,虽然咱们保密,但那么多人开挖,运进运出,难保不透风。有人闻着味了。”
楚风沉默了很久。
煤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灯芯该挑了。
“先按刚才说的回电。”他终于说,“支援的事,让老李自己评估,需要什么,列清单。另外,告诉‘谛听’西北站,不惜一切代价,搞清楚是谁在背后煽风点火。如果是外人……”
他顿了顿。
“记下来。这笔账,迟早要算。”
孙铭离开了。
门关上,脚步声渐远。
楚风一个人坐在屋里。炭火盆彻底灭了,寒意从脚底慢慢爬上来。他裹紧大衣,还是觉得冷。
他拿起笔,想在那份水利报告上写点什么,但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
脑子里全是西北。
四千人。
八十里。
五倍兵力。
夯土墙。
还有那句——“金疙瘩捂不住”。
最后他放下笔,重新走到地图前。
他看着那个红圈,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用指甲在代表矿点的那个小叉旁边,用力划了一道。
很浅的一道。
但足够清晰。
同一时间,西北。
风确实很大。
李云龙蹲在一个半塌的土窑洞里,洞口挂着块破毡子,被风吹得噗噗响,往里面灌沙土。他面前是个弹药箱,箱子上铺着地图,四角用石头压着。
地图已经被手指摸得发黑,上面用烧过的木炭画着歪歪扭扭的箭头和圈圈。
“这里,胡宗南的七十八师。”他用一根细树枝点着地图上一个位置,“这里,马家军的骑兵旅。还有这里,狗日的还藏了个炮兵营。”
他身边围着几个人。参谋长,两个团长,还有侦察连长。个个脸上都是土,嘴唇干裂。
“咱们呢?”一个团长问,声音沙哑。
“咱们?”李云龙把树枝一扔,“咱们就像这块肉——”
他指了指地图上那个代表矿区的小点。
“被狼盯上了。”
窑洞里沉默下来。只有风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马嘶——是他们自己的马,拴在外面,不安地刨着蹄子。
“师长,”参谋长开口,他是个读书人出身,戴着副断了腿用绳子绑着的眼镜,“硬守肯定不行。兵力悬殊太大,工事又没完成。我的建议是……暂时放弃矿区,主力转移,利用地形跟敌人周旋。”
“放屁!”李云龙猛地抬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吓人,“转移?往哪转?这方圆几百里,除了沙子就是石头,没水没粮!矿区是咱们唯一的根!丢了,咱们这几千人喝西北风去?更别说那‘金疙瘩’!”
他喘了口气,抓起旁边一个破水壶灌了一口。水是黄的,有沙。
“再说了,”他抹抹嘴,“老楚把这儿交给咱,是让咱当钉子,扎在这片地界上!钉子要是自己拔了,那还叫钉子?那叫逃兵!”
“可是师长……”
“没有可是!”李云龙打断他,但声音低了些,“仗要打,但不是硬碰硬。咱们人少,那就跟他玩阴的。”
他重新蹲下,捡起树枝,在地图上比划。
“看这儿,胡宗南和马家军的结合部。这地方沟壑多,地形复杂,他们协同肯定有问题。”
他又划了一条线。
“咱们主力,化整为零,分成几十个小队,钻山沟,打冷枪,袭扰粮道。专挑晚上动手,打了就跑,让他们睡不安生。”
“那矿区呢?”侦察连长问,“敌人主力肯定奔那儿去。”
李云龙盯着地图上那个点,看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他抬起头,咧嘴笑了。
笑得有点狰狞。
“矿区……老子亲自带警卫连和一营,过去。”
“什么?!”几个人同时出声。
“师长!这太险了!那是敌人的主攻方向!”
“就是要险!”李云龙眼睛发亮,“老子过去,不是硬守。是当‘香饵’。”
他手指重重点在那个小点上。
“我把动静闹大点,假装主力都在矿区,拼命防守。胡宗南那老小子,肯定以为抓到大鱼了,会把兵力往这儿调。等他们围过来……”
他树枝一划,指向结合部方向。
“咱们散出去的那些小队,就给我狠狠地捅他侧翼!专打后勤,烧他粮草,断他补给!他前线部队没了吃的喝的,看他还能围几天!”
窑洞里又安静了。
只有风,还在噗噗地拍打着破毡子。
“这……”参谋长推了推眼镜,“这风险太大了。您亲自当饵,万一……”
“万一被包了饺子?”李云龙接过话头,嘿嘿一笑,“老子当年在晋西北,被小鬼子包饺子的次数还少吗?哪次让鬼子吃饱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就这么定了。参谋长,你带大部队按计划分散行动。老赵,老陈,你们各带一团,在结合部埋伏,看我信号。警卫连和一营,跟我走。”
他走到窑洞门口,掀开毡子。
外面,天快亮了。戈壁滩的地平线上,泛着一层鱼肚白。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
“对了,”他回头,对通讯员说,“给老楚回电。就说:西北钉子还在!还扎疼了狗日的!让他放心!另外……”
他顿了顿,想起那些在夯土墙边流汗的战士。
“问问家里的‘土火箭’有没有新花样,给咱送点来。老子要用这玩意,轰他娘的炮楼。”
通讯员记录着,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李云龙走出窑洞,深深吸了一口清冷干燥的空气。
远处,矿区方向,隐约能看到一点微弱的灯火——是夜班的人在继续加固工事。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啐了一口沙子。
“想拔老子的钉子?”
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崩掉你满嘴牙。”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但那双盯着黑暗的眼睛,
亮得,
像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