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的早晨，冷得透骨。
不是那种干冷，是带着潮气的冷。渤海湾吹来的风里夹着咸腥味，掠过空旷的水泥跑道，钻进人的领口、袖口，像无数根湿冷的针。
楚风站在机库门口，看着里面。
机库很大——至少在这个时代、这个条件下，算很大了。钢筋骨架撑起弧形顶棚，顶上有些地方还漏着水，滴滴答答，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水洼。空气里有股浓烈的混合气味：机油、汽油、金属锈蚀的味道，还有焊锡熔化的酸味。
六架“疾风-1”一字排开。
不对，严格来说是五架半。最边上那架，机翼拆下来了，摊在旁边用木架子支着，像个被卸了胳膊的人。几个地勤正围着机翼忙活，手里的工具叮当响。
“团长。”
航空队的总工程师李国栋快步走过来。他穿着沾满油污的蓝色工装，眼镜片上有几处指印，手里捏着个笔记本，边角都卷了。
“您怎么来了？”李国栋说，声音有点哑，“不是说今天去李家坡……”
“改明天了。”楚风说，眼睛没离开那架拆开的飞机，“先来看看这儿。”
他走进机库。
水泥地很凉，踩上去能感觉到一股寒气透过鞋底往上钻。他走到那架拆开的飞机旁，蹲下身。
机翼的蒙皮被掀开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骨架。铝制的骨架有些地方已经发黑，是高温灼烧过的痕迹。一根主梁上，有道细细的裂纹，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沧县空战伤的？”楚风问。
“嗯。”李国栋也蹲下来，手指虚虚地点着那道裂纹，“p-47的37毫米炮打的，擦了个边。当时检查觉得没事，飞回来才发现有内伤。再飞，说不定哪次过载一大，这儿就断了。”
他说得很平静，但楚风听得出后怕。
“能修吗？”
“能。”李国栋点头，“换根梁。但咱们库存的合格铝材……就剩三根了。一根换上去，两根备用。以后再有损伤……”
他没说完。
楚风知道后面是什么——以后再有，就没得换了。
他站起来，走到旁边一架完好的“疾风”前。飞机刚做完维护，蒙皮被擦得锃亮，在机库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座舱盖开着，能看见里面密密麻麻的仪表。
他伸手摸了摸机翼前缘。
金属很凉，光滑，但仔细摸能感觉到细小的凹凸——是铆钉。成千上万个铆钉，把一片片铝板铆成这个能飞上天的形状。
“飞行员呢？”他问。
“在宿舍写战斗报告。”李国栋说，“昨晚飞夜航训练的，刚睡下不久。”
“让他们睡。”楚风说，“这些天……辛苦了。”
他转身，看向机库另一头。
那里用帆布围出了一块区域，像个临时搭建的窝棚。帆布很旧，有些地方破了洞，用粗线歪歪扭扭地缝着。里面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还有争论的声音传出来。
“那边是……”楚风抬了抬下巴。
李国栋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像是无奈，又像是骄傲。
“‘疾风-2’项目组。”他说，“吵了三天了。”
楚风走过去，掀开帆布帘子。
里面空间不大，堆满了东西：木质模型、图纸、计算尺、还有一堆叫不出名字的零件。五六个人围在一张长条桌前，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画得密密麻麻的图纸。
“……必须后掠！你看看美国人现在的设计，p-80，f-86，哪个不是后掠翼？这是趋势！”说话的是个年轻人，不到三十岁，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发红，手里攥着一支铅笔，激动得笔尖都在抖。
“趋势？”对面一个五十来岁、脸上有疤的老技师哼了一声，“趋势能当饭吃？后掠翼对材料、工艺要求多高你知道吗？咱们现在连合格的后梁铝板都造不利索，你还想搞后掠？”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木质模型——是“疾风-1”的简化模型，机翼是直的。
“要我说，就在这个基础上改！加厚蒙皮，加固骨架，换更结实的起落架。先把‘疾风-1’弄扎实了，飞稳当了，再想别的！”
“那速度呢？！”年轻人声音更高了，“不后掠，气动阻力就下不来！永远追不上音速，永远被美国人压着打！”
“追音速？”老技师把模型往桌上一拍，“你先让这玩意儿在俯冲的时候别解体再说吧！上次试飞，马赫数刚过06，尾翼就开始抖！再快？再快就是空中开瓢！”
两人瞪着对方，胸口起伏。
其他人有的低头看图纸，有的搓着手，没人劝架。
楚风没进去，就在门口看着。
李国栋站在他旁边，小声说：“年轻人叫陈思远，清华毕业，在美国留过学，见过喷气机。老周，周大锤，以前是沈阳飞机厂的八级钳工，鬼子来了，厂子炸了，他带着一帮徒弟逃出来，跟着咱们一路到这儿。”
楚风点点头。
他看着陈思远通红的眼睛，看着周大锤手上厚厚的老茧和洗不掉的油污。
然后他走了进去。
帆布帘子落下，发出噗的一声。
争论停住了。所有人都看向他。
“团长……”陈思远放下铅笔，声音低了些。
周大锤也站直了，手在工装上蹭了蹭。
楚风没说话，走到长条桌前，看着那张图纸。
图纸画得很精细，上面标满了数据和符号。他能看懂一部分——这些年在兵工厂泡着，多少学了点。中间是一架飞机的三视图，机翼向后掠，角度不大，但能看出来。
旁边还有个小图，画的是发动机——不是活塞式，是喷气式的简图，进气口、压气机、燃烧室、涡轮、尾喷管……线条简洁，但透着一种未来的锐利感。
“这就是‘疾风-2’？”楚风问。
“是……初步构想。”陈思远说，语气里带着不确定，“理论上，后掠翼能延迟激波产生，提高临界马赫数。配合喷气发动机，突破音障是有可能的……”
“喷气发动机呢？”楚风打断他。
陈思远噎住了。
周大锤接过话头，声音闷闷的：“还在图纸上。不，图纸都没画全。燃烧室的高温材料没解决，涡轮叶片一天就烧坏了三套试验品。还有那个……那个轴承，高速转起来就散架。”
他说得很直白，一点不留情面。
机库里安静下来。只有外面地勤维修的敲打声，叮，叮，叮，很规律。
楚风伸手，摸了摸那个木质模型。
模型做得很粗糙，边缘还有毛刺，刮手。
“这模型，谁做的？”他问。
“我。”周大锤说，“照着‘疾风-1’的图纸，缩了比例，用松木削的。”
“能飞吗？”
“……不能。”周大锤愣了愣，“就是个样子。”
“嗯。”楚风点头，“样子。”
他把模型拿起来，掂了掂。很轻。
“陈工，”他看向陈思远，“你画的那个后掠翼，做得出模型吗？能拿在手里掂量、能看见它长什么样子的那种。”
陈思远犹豫了一下：“能……但需要时间和材料。”
“给你。”楚风说，“要什么材料，找李工批。时间……一个月够不够？”
“够！够！”陈思远眼睛又亮了。
“周师傅，”楚风又转向周大锤，“‘疾风-1’的加固方案，你也做个模型。不用木头，就用咱们现在手头能找到的材料——那些你觉得‘扎实’的材料。”
周大锤皱了皱眉：“团长，模型做出来有啥用？又不能真飞……”
“不做模型，怎么知道哪条路走得通？”楚风看着他，“光在纸上画，在脑子里想，吵到明年也吵不出结果。”
他把“疾风-1”的模型放回桌上。
“模型做出来，挂到风洞里去吹。”他说，“看看后掠翼是不是真能减阻，看看加固过的机身能不能扛住更大的力。用数据说话，比用嗓子喊强。”
帆布里又安静了。
只有外面，不知哪架飞机的发动机在试车，低沉的轰鸣声隐隐传来，震得帆布簌簌地抖。
楚风环视了一圈这些或年轻或年长的面孔。
“我知道，咱们现在要什么没什么。”他说，“要铝材，没有；要特种钢，没有；要精密机床，没有。但是——”
他顿了顿。
“咱们有人。”
“有像陈工这样，在国外见过世面、知道未来长什么样的年轻人。”
“也有像周师傅这样，一双手摸过无数零件、知道铁怎么炼、钢怎么淬的老师傅。”
“还有你们，”他看向其他人，“这些天泡在机库里，满身油污，眼睛熬得通红，就为了让咱们的飞机能再快一点、再结实一点的人。”
他走到帆布帘子边，掀开一条缝。
外面，那架拆开的“疾风-1”旁，地勤们还在忙碌。一个年轻的机工正趴在地上，用扳手拧一个特别别扭的螺栓，拧一下，喘口气，再拧。
“咱们造飞机，”楚风背对着他们说，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不是为了跟谁比，也不是为了争口气——虽然这口气确实要争。”
“咱们造飞机，”
“是为了让以后开飞机的小伙子，”
“在天上遇见敌人的时候，”
“手里有家伙，心里有底气。”
“是为了让咱们的娃娃抬头看天，”
“看到的不是别人的铁鸟耀武扬威，”
“是咱们自己的翅膀，”
“护着这片天空。”
他说完了。
帆布里只剩下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周大锤先动了。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个“疾风-1”的模型，看了又看。
“后掠翼的模型……”他嘟囔了一句，“我做不了。得用更细的木料，还得会算那个……那个角度。”
陈思远立刻说：“周师傅，角度我算！木料……我找我同学，他在木材厂，能搞到合适的！”
“一个月。”周大锤抬头，看着楚风，“一个月，两个模型，我尽量。”
“不是尽量。”楚风说，“是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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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帆布围挡。
李国栋跟上来，低声说：“团长，还有个事……咱们库存的航空燃油，只够‘疾风’中队高强度训练半个月了。新的补给……”
“我想办法。”楚风说，“你只管让飞机飞起来。”
他们走出机库。
外面，天已经大亮了。风还是冷，但阳光很好，照在水泥跑道上，白晃晃的刺眼。
跑道上，一架“疾风-1”正在做起飞前检查。地勤围着它转，摸摸这里，敲敲那里。飞行员已经坐进座舱，正在戴飞行帽。
楚风站住，看着。
发动机启动了。
先是一阵低沉的嗡鸣，然后声音陡然增大，变成狂暴的嘶吼。尾喷管喷出炽热的气流，吹得跑道上的尘土飞扬起来。
飞机开始滑跑。
速度越来越快。
轮子离开地面。
抬升。
爬升。
冲向蓝天。
楚风仰着头，看着那架银灰色的飞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融进淡蓝色的天幕里。
发动机的轰鸣声还留在耳朵里，嗡嗡的。
“李工。”他忽然开口。
“在。”
“刚才陈工说的那个喷气发动机，”楚风转过头，看着李国栋，“图纸不全，就补全。材料没有，就找替代。轴承散架，就造个不散架的。”
他顿了顿。
“两年，你说可能是个会飞的棺材。”
“那也得造。”
“因为——”
他望向天空，那里已经看不见飞机的影子了。
“棺材里躺着的，”
“是咱们憋了太久太久的，”
“想飞起来的魂。”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
但李国栋听见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楚风的侧脸，看着阳光在那张疲惫但坚毅的脸上投下的光影。
然后他重重点头。
“是。”
远处，那架“疾风-1”开始返航。
而在更远的天际线，
一缕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黑烟，
正从西北方向，
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