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坡公社的祠堂里,烟雾缭绕。
不是香火——早就不让烧香了。是烟袋锅子、卷烟叶子、还有几个穿干部服的人抽的“大生产”牌香烟,混在一起,辣眼睛。
祠堂正中央挂着毛主席像,像下面是张褪了色的红布横幅,白粉笔写着“《华北施政纲领》基层落实联席会”。字写得有点歪,“纲领”的“领”字还少了一点。
方立功坐在最前面的长条桌后头,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捏着钢笔。他额头上全是汗,亮晶晶的,袖口也被蹭得发黑——刚才进门时扶了把门框,门框上积了层灰。
底下坐了五六十号人。长条凳不够,有的就蹲在墙根,有的自己搬了砖头垫着坐。棉袄、羊皮坎肩、褪色的干部装,灰扑扑一片。空气里有股子汗味、旱烟味、还有刚从地里带来的土腥味。
会开了快两个钟头了。
“我说两句!”靠墙根站起来个老汉,脸黑得像锅底,手上全是裂口。他手里攥着把干麦穗,说话时唾沫星子跟着喷,“纲领上说让咱吃饱饭!可今年春旱,公社组织修水渠,渠没修好,先占了俺家祖坟边上的地!俺爹俺爷都埋在那儿!这叫什么事儿?!”
他把那把麦穗“啪”一声拍在旁边的条凳上。麦穗干瘪,拍下去也没什么声响,只扬起一点灰尘。
“老杨头,你坐下说,坐下说。”旁边一个戴干部帽的中年人赶紧拉他,“修水渠是为了全公社……”
“全公社?”老杨头甩开他的手,声音更大了,“俺家坟地就不是地了?俺爹托梦骂俺不孝,你们管不管?!”
祠堂里嗡嗡响起来。有人附和,有人小声劝,还有几个年轻点的低头偷笑。
方立功清了清嗓子,钢笔在纸上点了点:“杨老伯,这个问题我们记下了。修渠是经过规划的,占用地会有补偿……”
“补偿?”老杨头旁边一个瘦巴巴的妇女插嘴了,她怀里还抱着个打瞌睡的孩子,“补偿粮啥时候发?俺家娃娃饿得晚上直哭,你们那大食堂的粥,清得能照见人影!”
“就是!”另一个方向传来声音,是个穿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的男人,看着像做小买卖的,“方主任,我是咱镇上杂货铺的王有财。这纲领里说‘保障工商业合法权益’,可新出的劳保条例,要给工人发手套、发肥皂,过节还要发二两肉……我这小本生意,账本都快翻烂了,实在担不起啊!”
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中山装上一颗松了的扣子,捻来捻去。
祠堂里的声音更杂了。
说水渠占了菜园的,说大食堂浪费粮食的,说摊派太多的,说孩子上学没课本的……
方立功手里的笔停着,不知道该先记哪一条。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口——楚风和赵刚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就站在祠堂的门槛外边,没进来,靠在门框上听着。
楚风穿着普通的灰布军装,没戴帽子,手里拿着个旧军用水壶。他拧开壶盖,喝了一口水,然后继续听。
赵刚站在他旁边,眼镜片后的眼睛扫过祠堂里的每一张脸。
“方主任!”又有人站起来,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袖子挽到手肘,胳膊上肌肉结实,像是个铁匠或者石匠,“别的咱不懂,咱就说修渠!派工说是自愿,可每家必须出一个人!俺爹病着,俺去了,家里地里谁管?不去就扣工分,这算哪门子自愿?!”
他说话声音大,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了一点。
祠堂里突然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着方立功。
方立功张了张嘴,想说“这是集体利益需要”,但话卡在喉咙里。他额头上的汗流到了眼角,刺得眼睛疼。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可袖子也是湿的,越擦越花。
就在这时——
“他说得对。”
声音不高,但祠堂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楚风从门口走了进来。
他走得不快,军靴踩在祠堂坑洼不平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有人认出了他,低低地“啊”了一声。
楚风走到最前面,没坐,就站在条桌旁边。
他先看了一眼方立功,方立功赶紧站起来要让他坐,楚风摆摆手。
然后他弯腰,从条凳上拿起那把干麦穗。
麦穗很轻,握在手里几乎没分量。他仔细看了看——麦粒瘦小,捏一下,硬硬的,没什么浆。
“老伯,”楚风转向那个老杨头,“这麦子,是你家地里收的?”
老杨头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才说:“……是。就收了这么点。”
“亩产多少?”
“百十来斤……顶天了。”
楚风点点头。他又看向那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大嫂,食堂的粥,真的清?”
妇女有点慌,抱紧了孩子,小声说:“……也不是天天清。就是,就是粮食紧张的时候……”
“王老板,”楚风又转向那个杂货铺老板,“你的账本,带了吗?”
王有财更慌了,手从扣子上拿开,在衣服上蹭了蹭:“没、没带。不过楚长官,我说的都是实情,我那铺子小……”
“我知道。”楚风打断他,语气很平静,“小本生意,经不起风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祠堂里每一张脸。
那些脸,有的黝黑,有的蜡黄,有的带着怒气,有的满是愁容。
然后他举起那把麦穗。
“乡亲们,”他说,“你们刚才说的,我都听见了。占坟地,粥太清,摊派多,生意难……这些都是实情。纲领上写得再好,抵不上地里多打一斗粮,锅里多一粒米。”
他把麦穗放回条凳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纲领不是挂在墙上的画,是落到地里的种子,是流进田里的水。种子没种好,水没引到,画再好看,也解不了饿,止不了渴。”
他走到祠堂中央,那里有块地方地砖碎了,露出下面的土。
他蹲下身,用手挖了一点土,搓了搓。
土很干,一搓就成粉,从指缝里漏下去。
“就像这土。”他站起来,把手上的土拍掉,“光喊口号,它变不了肥。得实打实地浇水,施肥,深耕。”
他看向方立功:“方主任,会先开到这儿。”
方立功一愣:“……啊?”
“今天不吵出个结果了。”楚风说,“吵到天黑,麦子也不会自己长胖。”
他转身,对祠堂里的人说:“刚才提到问题的乡亲,明天,带上你们具体的情况——占了哪块地、食堂哪天的粥清、摊派了多少钱、账本上亏了多少——到公社办公室登记。水利科、农业科、工商科的人,明天全下去。”
他目光落到那个铁匠汉子身上:“你爹病了,修渠可以换工,或者用其他方式补偿。具体办法,明天一起商量。”
然后他看向老杨头:“老伯,你家祖坟的地,明天我带人去看。能绕开尽量绕开,实在绕不开……咱们再想别的办法,总之,不能让先人不安,也不能让活人寒心。”
祠堂里静悄悄的。
只有外面风吹过树梢的声音,还有远处谁家孩子的哭声,隐隐约约。
“散了吧。”楚风说,“该下地的下地,该做饭的做饭。日子还得过。”
人群慢慢开始动。有人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有人小声议论着,往外走;老杨头站在原地,看着那把麦穗,愣了好一会儿,才弯腰捡起来,揣进怀里。
王有财经过楚风身边时,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楚长官,我那账本……明天真拿来?”
“拿来。”楚风点头,“真的假的,咱们一起算。”
王有财点点头,走了。
人渐渐散光。
祠堂里只剩下楚风、赵刚、方立功,还有两个收拾板凳的公社干部。
方立功一屁股坐在条凳上,长长吐了口气,摘下眼镜,用衣角使劲擦。
“我的老天爷……”他喃喃道,“比打一场仗还累。”
“打仗敌人是明着的。”楚风走到他旁边坐下,拿起方立功的笔记本看了看。上面记得乱七八糟,画了好多圈和叉。“这些事,桩桩件件都连着筋、带着肉,碰哪儿都疼。”
赵刚也走过来,坐在另一边。他拿起桌上那个“大生产”烟盒,摇了摇,空了。
“这才是刚开始。”赵刚说,“纲领发下去,矛盾才会浮上来。以前没得选,现在有了条文,大家就要按条文争自己的那份。”
“是啊……”方立功把眼镜戴回去,看着祠堂门口的光,“争来争去,最后还得咱们来裁断。可咱们又不是神仙,哪能事事摆平?”
楚风没说话。
他看着祠堂中央那块破碎的地面,露出的一小片干土。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不是裁断。是带着他们,一起把路蹚出来。”
他站起来,对赵刚说:“明天去李家坡。你准备一下,把水利科老陈、农业科那个戴眼镜的小刘,还有粮食局的老王,都叫上。咱们在那边住两天。”
“住两天?”方立功抬头,“团长,那边条件可差,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
“那就睡老乡家的炕。”楚风说,“或者像当年打仗一样,睡草垛。”
他走到祠堂门口,外面的阳光照进来,有点刺眼。
“光在屋里看报告,看一辈子也看不出地里为什么旱。”他背对着两人说,“得踩踩那里的土,看看裂成什么样的口子,尝尝他们井里的水是什么味儿。”
他跨出门槛。
赵刚和方立功跟着出来。
祠堂外是个小晒谷场,现在空着,几只麻雀在啄食散落的谷粒。远处是田野,麦苗刚返青,稀稀疏疏的,在风里摇。
楚风站住,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声说,像是对自己说:
“当年咱们打仗,是为了不让鬼子把刀架在脖子上。”
“现在……是为了让这些麦苗,能顺顺当当地长到夏天。”
“让祠堂里那些吵吵嚷嚷的人,”
“秋天的时候,”
“能捧着沉甸甸的麦穗,”
“而不是一把干草。”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
但赵刚和方立功都听见了。
他们站在楚风身后,也看着那片田野。
看着那些在春风里,
依然显得,
有些羸弱的绿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