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就出发了。
吉普车在土路上颠得厉害,车轮碾过冻了一夜又开始松软的路面,溅起泥点子打在车门上,啪嗒啪嗒响。楚风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那份水利工程规划图,图纸随着车身的摇晃在他膝盖上轻轻抖动。
后座挤着三个人:水利科长老陈,五十多岁,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蓝布帽子,正闭目养神,但眼皮时不时跳一下;农业科的小刘,刚毕业两年的技术员,抱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测量仪器,每次颠簸他就紧张地护住包;还有粮食局的老王,胖胖的,额头抵在前座椅背上,已经打起了轻微的呼噜。
开车的司机小赵咬着牙,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嘴里嘟囔:“这路……比去年还烂。”
“春耕前都这样。”楚风看着窗外。
窗外是华北平原早春的景象。土地已经解冻,露出黑褐色的本来面目。麦田一片连着一片,麦苗刚返青,稀稀拉拉的,在晨风里瑟缩着。有些地里已经有人了,远远的,像一个个移动的黑点,弯腰,直起,再弯腰。
“前面就是李家坡了。”小赵说。
车拐过一个弯,路更窄了,两边是干涸的引水渠,渠底裂开一道道口子,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
村子就在前面。几十间土坯房,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村口有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树下已经聚了些人,看见车来,纷纷站直了。
楚风让车在村外停下。
他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泥土很软,带着凉意,一下子就陷进去半寸。他跺跺脚,把沾在鞋底的泥甩掉一些。
“楚长官!”
一个穿着旧干部装、满脸皱纹的中年人小跑过来,身后跟着几个村民。他是李家坡的村长,姓李,大家都叫他李老栓。
“李村长。”楚风跟他握手。李老栓的手很糙,手心全是硬茧,握上去像握着一块老树皮。
“可把您盼来了。”李老栓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咱们这地……再没水,今年又得绝收啊!”
他身后的村民围了上来。有老人,有壮年,都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脸被风吹得黑红,眼睛里透着焦虑和一丝期盼。
楚风没急着说话。他走到路边的田埂上,蹲下身。
田里的土,表面一层是松的,用手指一拨就开。但往下挖不到两寸,土就变得干硬,结成块,捏在手里沙沙响,一点黏性都没有。
他捡起一块土坷垃,用力一掰。
咔嚓。
碎了,变成粉末,从指缝里漏下去。
“井呢?”他抬头问。
“井还在打。”李老栓说,“打了三十丈了,还没见水。请来的师傅说,这地方地下水位深,怕是……”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都明白。
楚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土粉粘在手上,拍不干净。
“走,去看看规划的渠线。”
一行人沿着田埂往村子西头走。李老栓边走边比划:“按图纸,主渠从这儿过来,经过王寡妇家的菜园子,再拐个弯,到老杨头家祖坟边上,然后一路往东,浇咱们村这八百亩地。”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就是……王寡妇那菜园子,是她男人死前最后打理的,她舍不得。老杨头家祖坟,更不用说了,上次开会就吵翻了天。”
楚风听着,没说话。
到了地方。确实是一片菜园,不大,但打理得整齐,畦垄笔直,虽然现在地里只稀稀拉拉长着几棵过冬的白菜。旁边有间低矮的土房,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正蹲在门口择菜,看见人来,赶紧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王大姐。”李老栓上前,“楚长官来看看渠线。”
王寡妇看看楚风,又看看身后那些人,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点了点头。她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
再往前走,是一片坟地。十几个土坟包,没有墓碑,只有些石头做记号。坟头长着枯草,在风里摇晃。一个老汉蹲在最大的一座坟前,正用袖子擦拭坟前的一块青石。是老杨头。
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楚风,愣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擦石头,动作很慢,很用力。
楚风走到他身边,也蹲下来。
坟前的青石被擦得很干净,上面刻着字,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认出“先考杨公”几个字。
“您父亲?”楚风问。
“嗯。”老杨头闷声说,“光绪三十一年走的。那时候我才七岁。”
“高寿?”
“七十二。”老杨头停下手,看着那块石头,“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儿啊,咱庄稼人,地是根,坟是魂。根扎牢了,魂才安生。”
他说完,又不说话了,只是盯着石头看。
楚风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对李老栓说:“把全村人,能来的都叫到打谷场。现在。”
打谷场在村子中央,一片压实的平地。村民们陆陆续续来了,或蹲或站,黑压压一片,有百十号人。孩子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被大人呵斥几声,又消停一会儿。
楚风站在一个废弃的石碾子上,这样大家都能看见他。
他没拿喇叭,就那么大着嗓门喊。
“乡亲们!我是楚风!”
场子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今天来,就为一件事:水!”他指着西边,“渠,必须修!不修,今年麦子长不起来,秋天大家还得饿肚子!”
有人点头,有人交头接耳。
“但是!”他声音更高了些,“渠怎么修,从哪儿过,占了谁家的地,动了谁家的祖坟——这些事,不能光凭一张图纸说了算!”
他从石碾上跳下来,走到人群前。
“王大姐!”他朝王寡妇招招手。
王寡妇迟疑了一下,从人群里走出来。
“你的菜园,占多少?”
“……三分地。”王寡妇小声说。
“好。”楚风转头,“李村长,村里还有没有闲置的、能当菜园的地?”
李老栓想了想:“村东头有块坡地,向阳,就是石头多点……”
“石头多,就找人帮忙捡!”楚风说,“王大姐,给你换那块坡地,村里出人帮你平整,再补你五十斤小米,行不行?”
王寡妇愣住了,眼睛眨巴眨巴,看看楚风,又看看李老栓。
“真……真的?”
“真的。”楚风点头,“现在就立字据。”
他又看向老杨头:“杨老伯,您家祖坟那片地,渠能不能绕?”
水利科长老陈赶紧拿出图纸,几个技术人员围过去,用尺子比划,低声讨论。过了一会儿,老陈抬头:“绕是可以绕,但得多挖一百五十米土方,工期要延长至少五天。”
“那就绕。”楚风说,“多出的工,村里出劳力,我们补粮食。杨老伯,您看这样行不?渠从坟地边上过,不碰坟,再给您家坟地周围砌圈矮墙,护着。”
老杨头站在人群里,嘴张了张,没说出话。他伸手抹了把脸,手上沾了些湿痕,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
“我……我没意见。”他终于说,“只要不动我爹的安生地……”
“不动。”楚风说,“我保证。”
场子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很多人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些。
但就在这时,一个壮年汉子喊起来:“楚长官!修渠我们愿意!可出工……俺家就我一个劳力,去了,自家地谁管?不去,又扣工分,这……”
这正是上次在祠堂吵架的那个铁匠。
楚风看向他:“你叫什么?”
“李铁柱!”
“好,李铁柱。”楚风说,“修渠是全村的事,不能只让一部分人吃亏。从今天起,修渠的工,按方量算——挖一方土,给一斤小米。干得多,拿得多。家里实在抽不出劳力的,可以用别的方式抵工,比如帮出工的人家做饭、看孩子、喂牲口。具体办法,你们自己商量,村里协调。”
他顿了顿,又说:“另外,我们准备发行‘水利建设债券’。”
场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债券……是啥?”有人小声问。
“就是借条。”楚风尽量说得简单,“大家有钱的出钱,有粮食的出粮食,换这个借条。等渠修好了,地浇上了,增产了,连本带利还给大家。利息不高,但比把钱藏在家里发霉强。”
人群炸开了锅。
“借给公家?能还吗?”
“利息多少?”
“我家里就几块银元,行不行?”
楚风让大家吵了一会儿,然后才抬手压了压。
“信不信,看大家自己。”他说,“但我楚风把话放在这儿:这渠,是为了让大家吃饱饭。这债券,是为了让修渠的钱有个来处。如果大家不信,我们就用笨办法,一点点凑,慢慢修。但麦子不等人,春天不等人。”
他停下来,看着场子里每一张脸。
“我只有一句话:咱们现在干的每件事,不是为了我楚风,是为了咱们自己,为了咱们的娃娃以后能不挨饿,能挺直腰板活在这片土地上!”
风刮过打谷场,扬起细细的尘土。
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李老栓先走出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五块银元,擦得亮亮的。
“我……我认购五元。”他说,声音有点抖,“我相信楚长官。”
接着是王寡妇。她跑回家,又跑回来,手里攥着个小布包,打开,是两块银元和几个铜板。
“我……我也信。”
老杨头没说话,转身走了。大家都以为他不同意,但没过一会儿,他又回来了,手里提着个旧瓦罐,往地上一倒——哗啦啦,倒出一堆铜钱,还有两个银镯子。
“这是我老伴的嫁妆。”他闷声说,“她临走时说,留给孙子娶媳妇用。现在……先修渠。”
一个,两个,三个……
有拿银元的,有拿铜钱的,有说回家取粮食的。
李铁柱站在原地,搓着手,最后咬咬牙:“我……我没钱,但我有力气!我包五十方土!不要工钱,换成债券!”
楚风看着这一切。
他感觉喉咙有点发紧。
他转过身,走到石碾子边,拿起自己的军用水壶,拧开,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压下那股翻涌的情绪。
然后他走回来,对李老栓说:“李村长,找张桌子,找个人登记。今天认购的,都记清楚,按手印。粮食也好,钱也好,债券明天就开始印,三天内发到大家手里。”
他又看向老陈和小刘:“技术组今天就住下,重新勘测路线,避开坟地。老王,”他拍了拍粮食局老王的肩膀,“粮食调配,你负责。”
“是!”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在打谷场上,照在那些或苍老或年轻、或黝黑或粗糙的脸上。
楚风走到场边,看着西边那片待修渠的土地。
小刘跟过来,小声说:“团长,绕那一百五十米……预算要超了。”
“超就超。”楚风说,“钱可以想办法,人心丢了,就找不回来了。”
他看着远处,田埂上,已经有村民自发拿着铁锹、镐头,往规划中的渠线方向去了。
虽然走得慢,
虽然工具简陋,
但一步一步,
踩得很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