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滩的夜晚,冷得能把人骨头缝都冻住。
风从西北方向刮来,卷着沙子,打在脸上像细针扎。李云龙蹲在一个半塌的土墙后面,墙是以前牧羊人垒的,现在只剩下半人高,勉强能挡风。
他手里拿着个冷透的窝头,啃了一口。窝头硬得像石头,得用后槽牙慢慢磨。就着军用水壶里最后一口水——水早就凉透了,咽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股凉意顺着食道一直滑到胃里。
“师长。”参谋长猫着腰过来,眼镜片在月光下反着光,镜腿用细绳绑着,勒得耳朵后面有两道深红的印子,“侦察兵回来了。”
“怎么说?”
“胡宗南的七十八师主力,距离矿区还有四十里。马家军的骑兵先头部队,二十里。”参谋长压低声音,“他们推进得不算快,像是在等什么。”
“等炮兵。”李云龙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用力嚼着,“胡宗南那老小子,没有炮不会走路。”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窝头渣。渣子掉进沙土里,瞬间就看不见了。
月光很亮,照得戈壁滩一片惨白。远处是连绵的黑色山影,近处是起伏的沙丘和裸露的岩石。他们的临时营地就扎在几块大岩石后面,没有篝火——生火就是活靶子。
几百号人,分散在岩石的阴影里。有人靠着岩石打盹,有人检查武器,金属部件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马匹拴在更远的背风处,偶尔打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汽。
李云龙走到一块平坦的岩石边,几个团长和连长已经等在那里。地上用树枝画着简图。
“都听好了。”李云龙蹲下来,捡起一根更细的树枝,点在图上,“硬碰硬,咱们这几百号人,不够敌人塞牙缝。”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盯着那幅简陋的地图。
“所以,”李云龙树枝一划,“咱们不碰。”
他点了点图上代表矿区的那个叉:“这里,‘金疙瘩’,是咱们的命根子,也是敌人最想咬的肉。”
树枝又划向矿区西北方向:“这里,胡宗南和马家军的结合部。地形复杂,沟壑多,他们两边配合肯定有缝隙。”
“师长的意思是……”一团长王大山试探着问。
“主力,”李云龙树枝在结合部区域画了几个小圈,“化整为零。以连排为单位,钻进这些山沟沟里。任务就一个——”
他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像马蜂!盯准了,蜇一口就跑!专打他们的后勤队、通讯兵、落单的小股部队。晚上动手,打了就换地方。让他们睡不安生,走不踏实!”
“那矿区呢?”侦察连长赵栓柱问,“敌人主力肯定扑那儿去。”
李云龙笑了。
笑得有点狰狞。
“矿区,”他用树枝重重点在那个叉上,“老子亲自去。”
“什么?!”几个人同时低呼。
“师长!这太险了!”
“那是敌人的主攻方向!”
“就是要险!”李云龙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咬得死紧,“老子带着警卫连和一营,过去。不是去守——守个屁,工事都没修好。是去当‘香饵’!”
他扫视一圈:“我把动静闹大点,在矿区多插几面旗子,晚上多点几堆火,让侦察兵‘不小心’被他们抓住,就说咱们主力都在矿区,誓与‘金疙瘩’共存亡!”
“胡宗南那老小子,肯定以为钓到大鱼了。他会把兵力往这儿调,围过来,想一口吃掉咱们。”
树枝猛地划向结合部。
“等他们主力被引到矿区周围,”李云龙眼睛更亮了,“咱们散出去的那些马蜂,就给我狠狠地捅他侧翼!烧他粮草!炸他弹药车!断他水源!”
他扔掉树枝,拍拍手上的土。
“前线部队没吃没喝没弹药,看他还能围几天!”
岩石后面一片安静。只有风声,呜呜地吹过戈壁。
过了好一会儿,参谋长推了推眼镜:“师长,您亲自当饵……万一被包了饺子,连突围都难。”
“难?”李云龙嘿嘿一笑,“老子当年在晋西北,被小鬼子包饺子的次数还少吗?哪次让鬼子吃饱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冻得发僵的肩膀。
“执行命令。王大山,你带一团,负责东侧袭扰。赵栓柱,侦察连全撒出去,盯死敌人的运输线。参谋长,你带其余部队,按计划分散隐蔽。”
“那您……”参谋长还想说什么。
“我?”李云龙从腰带上解下他那把磨得锃亮的驳壳枪,检查了一下弹夹,“我带警卫连和一营,现在就往矿区运动。”
他看向众人:“还有什么问题?”
没人说话。
“好。”李云龙把枪插回枪套,“记住,咱们是钉子。钉子不是用来跟锤子硬碰硬的,是要扎进肉里,让他疼,让他发炎,让他坐立不安!”
他转身,对着黑暗里挥了挥手。
几十个人影从岩石阴影里站起来,迅速集合。都是精壮汉子,背着枪,腰里别着手榴弹,脸上抹着锅底灰。
“出发。”李云龙说。
没有多余的话。
队伍悄无声息地融进夜色里。
凌晨三点,矿区。
这里其实不算真正的矿区,只是个初步的开采点。几间用石头和黄土垒起来的矮房,一个简易的提炼炉——已经熄火了,炉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地上堆着开采出来的矿石,用油布盖着,在月光下像一座座黑色的小坟包。
李云龙带着人赶到时,这里只剩下十几个看守的战士和几个技术人员。
“师长!”看守的排长跑过来,脸被风吹得皴裂,“您怎么……”
“别废话。”李云龙打断他,“旗子呢?”
“在……在屋里。”
“都插上!插在显眼的地方!”李云龙一边说,一边四处打量,“再去弄点柴火,晚上生几堆大的,要让人十里外都能看见火光!”
排长愣了:“师长,这……这不是暴露目标吗?”
“就是要暴露!”李云龙拍拍他肩膀,“快去!”
他走进一间矮房。里面很暗,只有一盏马灯,灯芯拧得很小,豆大的火苗跳动着。几个技术人员蜷在角落里睡觉,听到动静,迷迷糊糊地坐起来。
“李师长……”
“继续睡。”李云龙摆摆手,“天亮了,带着重要资料和样品,跟警卫连一个班,往东南方向撤。那边有接应。”
“那矿区……”
“矿区不要了。”李云龙说得干脆,“这些石头,他们搬不走。只要人在,技术在,换个地方还能再挖。”
他说完,走出矮房。
外面,战士们已经按照命令,把十几面军旗插在了矿区的各个制高点。旗子是新的,红底黄字,在月光和风里猎猎作响,声音很大。
李云龙看着那些旗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一堆盖着油布的矿石旁,掀开一角,伸手摸了摸。
石头很凉,表面粗糙,但在月光下,隐约能看到一些晶体反射的微光。
“金疙瘩……”他低声嘟囔,“为了你,老子这回可把本钱都押上了。”
“师长。”警卫连长走过来,“骡车准备好了。”
矿区边上,停着三辆骡车。车上装着木箱,箱子是空的,但用绳子绑得很结实,看起来沉甸甸的。
“按计划,”李云龙说,“天亮前一个时辰出发,走大路,往北。动静要大,要让敌人的侦察兵看见。”
“是。”
“还有,”李云龙补充,“车上藏几个‘铁西瓜’(地雷),做触发式的。万一被追上……你知道怎么办。”
警卫连长重重点头:“明白。”
安排完这一切,李云龙走到矿区最高处——一个用矿石堆起来的小坡。他坐下来,点了支烟。
烟是劣质烟叶卷的,很呛,但能提神。
他慢慢抽着,看着东边的天际线。
那里,还是一片漆黑。
但用不了多久,天就要亮了。
天一亮,好戏就该开场了。
抽完最后一口烟,他把烟头按灭在沙土里,站起身。
“通讯员。”
“到!”
“给老楚发报。”李云龙说,声音在风里很清晰,“就说:西北钉子还在!还扎疼了狗日的!让他放心!另外……”
他顿了顿,想起那些在寒夜里钻进山沟的战士。
“问问家里的‘土火箭’有没有新花样,给咱送点来。老子要用这玩意,轰他娘的炮楼。”
通讯员记录着,铅笔在纸上沙沙响。
发完报,李云龙走下山坡。
战士们已经各就各位。插旗的,准备柴火的,检查骡车的……所有人脸上都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
李云龙一个个看过去。
这些都是跟着他从晋西北一路打过来的老兵。有的脸上有疤,有的手指缺了一截,有的耳朵被炮震得有点背。
但眼神都一样。
像狼。
饿极了,但知道该怎么咬人的狼。
“差不多了。”李云龙对警卫连长说,“让一营先动,沿着山脊运动,保持隐蔽。警卫连跟我,等骡车出发半个时辰后,走另一条路。”
“是!”
队伍开始分头行动。
李云龙最后看了一眼矿区。
那些旗子在黎明的微光中,已经能看清颜色了。红得扎眼。
他转身,带着警卫连,钻进了一条干涸的河床。
河床里全是鹅卵石,踩上去哗啦哗啦响。他们尽量放轻脚步,但声音在寂静的凌晨还是很明显。
走了大概二里地,天边开始泛白。
李云龙抬手,队伍停下。
他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用望远镜往回看。
矿区方向,已经升起了三堆篝火。火很大,烟柱直直地升上天空,在渐亮的天色里格外醒目。
更远处,那三辆骡车正慢悠悠地走上大路。车轴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在空旷的戈壁上传得很远。
“饵撒出去了。”李云龙放下望远镜,咧嘴笑了笑。
笑容还没收起,东边就传来了隐约的枪声。
很稀疏,但持续不断。
接着是更远的地方,有火光闪了一下,然后是一声闷响——应该是炸药。
“开始了。”警卫连长低声说。
李云龙点点头。
他知道,那些散出去的马蜂,已经开始蜇人了。
而他这个最大的香饵,也该动动了。
“走。”他站起身,“咱们往北,再绕个圈子。让胡宗南那老小子,好好跟着咱们的屁股转悠转悠。”
队伍继续前进。
脚下的鹅卵石哗啦作响。
身后的枪声和火光,越来越密。
而在更远的东方,
太阳,
终于挣扎着,
从地平线上,
冒出了一点血红的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