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开了两个钟头了。
方立功觉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他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一头,面前摊着三份文件:一份是物价波动统计表,上面红线像发疯的蚯蚓到处乱窜;一份是“华元”假币收缴报告,数字看得人头皮发麻;还有一份是各地商业合作社的求助信,厚厚一摞,纸都磨毛了边。
桌子两边坐了十几个人。
有穿中山装的经济干部,扶着眼睛看报表;有穿军装的供应处长,眉头拧成疙瘩;还有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是各地合作社推举来的代表,手在膝盖上搓着,显得局促。
窗户开着,三月的风吹进来,带着外面煤烟和尘土的味道。阳光斜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光带里有灰尘在跳舞。
“方主任,”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干部开口,声音有点尖,“根据数据模型推算,如果不采取断然措施,下个月‘华元’的购买力可能下跌三成。我们必须立刻收紧银根,提高利率,同时……”
“提高利率?”合作社那边,一个满脸褶子的老汉打断他,“后生,你懂不懂种地?春耕正要用钱的时候,你提高利率,老百姓拿啥买种子买化肥?”
“这是经济规律……”年轻干部推了推眼镜。
“规律个屁!”老汉一拍桌子,“地里不长庄稼,你纸上画再多线有球用!”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方立功揉了揉太阳穴。
疼。
从早上疼到现在。
“老杨,”他对那老汉说,“别急,慢慢说。”
老杨是李家坡合作社的社长,以前是油坊老板,后来支持土改,把油坊交出来成了合作社。他手粗糙,指关节粗大,这会儿正攥着个布包,布包鼓鼓囊囊的。
“方主任,我不是不讲理,”老杨声音低了些,但还是很冲,“可你们这些读书人,总拿本本说事。俺们老百姓不懂啥规律,就认一个理——钱得能买东西。现在市面上的‘华元’,真的假的混在一起,俺们收钱的时候,得对着太阳照半天,还怕收错了。这生意还咋做?”
旁边几个合作社代表都点头。
“是啊,前天收了一百块,里头有二十是假的……”
“俺们卖粮的更难,天黑看不清楚,收了一把假票子,半个月白干了……”
“城里那些奸商,专门用假钱收咱们的粮食,转手就……”
七嘴八舌。
方立功听着。
他看着这些人的脸。有老的,有年轻的,脸上都带着焦虑,还有一点……失望。那种“你们说的好,可日子咋越来越难”的失望。
他懂。
他也急。
可急没用。
“假币问题,我们在解决。”方立功说,“新版‘华元’的防伪技术已经在测试了,加了新的水印和暗纹……”
“没用!”老杨又打断,这次直接从布包里掏出一沓钱,“啪”地拍在桌上。
新旧钞票混在一起。
方立功拿起来看。
新的,旧的,还有……假的。
三张并排。
新的“华元”纸张挺括,水印清晰,麦穗图案立体。旧的磨损了,边角起毛。假的那张——方立功对着光看,水印有,暗纹也有,几乎一模一样。
他心一沉。
“哪来的?”
“城东粮店收的,”老杨说,“俺特意去换了三张,都是新版。你看看,能分出来不?”
方立功仔细看。
对着光看,侧着看,摸纸张质地……
分不出来。
真的分不出来。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只有风吹过窗户的呜呜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火车汽笛。
年轻干部凑过来看,脸色也白了:“这……这不可能……新版防伪是我们请上海的技术专家设计的……”
“上海?”老杨冷笑,“上海离这儿几千里,人家造假的可就在眼皮子底下!”
方立功放下钞票。
他感觉手心在出汗。
“方主任,”一直没说话的供应处长开口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脸上有道疤,“咱们仓库里压着三千担棉花,等着换钱买机器零件。可现在,收钱怕收到假的,卖东西收‘华元’人家又嫌麻烦……这么下去,工厂要停工了。”
“粮仓也差不多,”另一个干部说,“春荒要到了,我们得准备救济粮。可收购粮食,人家要银元,不要‘华元’……”
“老百姓开始囤粮了,就怕钱变废纸……”
问题一个接一个。
像石头,砸过来。
方立功觉得有点喘不过气。
他想起楚风昨天说的话:“经济战,有时候比真刀真枪还难打。枪炮看得见,可这钱袋子里的刀子,杀人不见血。”
现在,刀子见血了。
“都安静。”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不响,但稳。
所有人转头。
楚风站在门口,没穿军装,就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袖子挽到小臂。他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缸口冒着热气。
“团长……”方立功站起来。
“坐着。”楚风走进来,拉过把椅子,在桌子另一头坐下。他把缸子放在桌上,盖子没盖紧,热气一缕一缕飘出来,带着茶叶的苦香。
“问题我听明白了,”楚风说,“假币仿得太像,老百姓分不清,不敢用‘华元’。对吧?”
没人说话。
默认了。
楚风点点头。他拿起桌上那三张钞票,新旧真假,并排摆好。看了几秒,然后抬头,目光扫过会议室里每一个人。
“咱们请了上海专家,请了留洋博士,搞了水印、暗纹、特种纸。”他说,“可人家还是仿出来了。为什么?”
没人回答。
“因为咱们在跟着人家的路子走。”楚风说,“人家造假,咱们就防伪。人家仿得越好,咱们就加越多的技术。可技术这东西,没有专利,你能用,别人也能学。咱们的底子薄,跟人家比技术,比不过。”
他顿了顿。
“那怎么办?”
还是没人说话。
楚风看向老杨:“老杨,你以前开油坊的,是吧?”
老杨一愣:“是……是啊。”
“油坊怎么防别人冒充你的油?”
“这个……”老杨想了想,“俺们油坊,每坛油出锅,都在坛口盖个戳。戳是特制的,上头有俺们李家油坊的字,还有朵梅花。那戳的纹路,是俺爷爷那辈传下来的,别人仿不来。”
“怎么仿不来?”
“油墨是俺们自己调的,”老杨说,“里头加了茶油、松烟,还有一味草药汁,干了之后有股特殊的味道。盖戳的时候,力道也有讲究,轻了浅,重了糊。俺们油坊的老师傅,一盖一个准,别人学不会。”
他说着说着,声音大了些,带着点自豪。
楚风听着,点点头。
然后他看向其他人:“听见没?这就是办法。”
年轻干部皱眉:“团长,您的意思是……咱们也用盖章?”
“不是盖章,”楚风说,“是用‘自己人’才懂的法子。”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远处有烟囱在冒烟,那是新建的肥皂厂。更远处,是农田,已经有人在田里忙活了。
“咱们的‘华元’,为什么叫‘华元’?”楚风问,没回头。
“因为……代表中华?”有人小声说。
“对,也不全对。”楚风转身,“它代表的是咱们这片土地上的人,信得过的、愿意一起往前走的这些人。那它的防伪,也得是这些人才能看懂、才能认可的法子。”
他走回桌边。
“老杨,”他说,“你那油墨配方,能教给别人不?”
老杨犹豫了一下:“能……可得是信得过的人。”
“好。”楚风看向方立功,“老方,从今天起,成立一个‘防伪技术小组’。组长你当,副组长请老杨这样的老师傅。成员不要专家,要各地合作社里干了十年以上的老掌柜、老手艺人——打铁的,印染的,做酱的,都行。”
方立功愣了:“团长,这……这行吗?这些人不懂金融……”
“他们不懂金融,但他们懂手艺,懂怎么让东西‘真’。”楚风说,“咱们就用手艺防伪。每个大区,甚至每个县,发行的‘华元’都加一个当地特有的暗记——可以是特殊的油墨,可以是纸张里掺的本地植物纤维,可以是印刷时某个图案的细微变化。这些东西,外地人造假造不出来,因为他们不知道本地有啥,也不知道这手艺咋弄。”
他看向老杨:“就像你们油坊的戳,只有你们自己人知道油墨咋调,力道咋使。”
老杨眼睛亮了:“这个……这个行!俺们县产柿子,柿子汁掺进墨里,干了之后颜色不一样,还带点甜味!别人绝对想不到!”
“俺们那儿有红土,掺进纸浆里,纸的颜色发红……”
“俺们染布的,有种蓝草,染出来的颜色太阳晒了会变……”
其他几个合作社代表也激动起来,七嘴八舌。
会议室里一下子热闹了。
年轻干部还是皱眉:“团长,这样……太土了吧?而且每个地方不一样,管理起来多乱……”
“乱?”楚风看着他,“乱点好。乱,敌人就摸不清套路。等他们费劲巴拉仿出一个县的,咱们别的县又换新花样了。他们仿得过来吗?”
他顿了顿。
“至于管理——老百姓自己就能管理。李家坡的人,自然认得李家坡的暗记。王家庄的人,也认得王家庄的。这就叫‘接地气’。钱在他们手里流通,他们自己就是最好的鉴别师。”
方立功听着,脑子里飞快地转。
土。
是土。
可……也许真行?
“团长,”他说,“那旧版的‘华元’怎么办?”
“限期兑换,”楚风说,“用新版换旧版。同时宣布,发现假币举报有奖。最重要的——”
他看向所有人。
“从今天起,所有政府开支、军队采购、粮食收购,一律只用新版‘华元’。咱们自己先把它用起来,让它流动起来。老百姓看见当兵的用,当官的用,自然就敢用了。”
会议又开了半个钟头。
细节一条条敲定。
老杨被任命为“特聘技术顾问”,月薪三十块“华元”——老头激动得手直抖,说一辈子没拿过这么多钱。
散会时,天已经有点暗了。
人都走了,会议室里只剩楚风和方立功。
方立功看着桌上那沓文件,长长吐了口气。
“团长,”他说,“这次……能成吗?”
“不知道。”楚风说,很坦诚,“但得试试。老方,你知道咱们现在最缺什么吗?”
“……时间?”
“是信心。”楚风说,“老百姓对‘华元’的信心,对咱们这条路的信心。假币打的不是钱,是信心。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信心一点一点,重新垒起来。”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
茶凉了,有点涩。
“老杨他们那些土办法,看着土,可里头有一样东西——‘自己人’的味道。咱们的金融,不能光是数字和纸张,得有点人味,有点土腥味。这样,老百姓才觉得,这是他们的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方立功点点头。
他看着窗外。
天色更暗了,远处亮起了灯。星星点点的,虽然不多,但在黑暗里,很亮。
“团长,”他忽然说,“您说……敌人会不会也想到这些?”
楚风笑了。
笑得很淡,有点冷。
“想到又怎样?”他说,“他们能仿技术,能仿纸张,能仿水印。可他们仿不了——”
他顿了顿。
“仿不了这片土地上的味道,仿不了这些老百姓手里的老茧,仿不了咱们这些人,拼了命也要走出一条路的……那股劲儿。”
说完,他拿起缸子,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
方立功坐在那里,没动。
他看着桌上老杨留下的布包,布包敞着口,里面还有几张钞票。
他拿起一张,对着最后的天光看。
钞票上的麦穗,在暮色里,金黄。
他忽然想起老家。
想起麦收时节,风吹过麦田,哗啦啦的响。
想起父亲说:“立功啊,地里的东西,实在。长出来就是长出来了,假不了。”
是啊。
假不了。
他收起钞票,站起身。
该干活了。
还有很多事。
但至少现在,他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使力气了。
走廊里,灯亮了。
昏黄的灯光,照在墙上,墙上贴着标语:“自力更生,艰苦奋斗”。
八个字。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朝办公室走去。
步子,比来时,稳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