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的信是第二天中午到的。
送信的是个西北汉子,裹着件光板羊皮袄,脸被风沙吹得黢黑,嘴唇干裂得渗血丝。他骑马来的,那马累得够呛,到指挥部院门口时,前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汉子滚鞍下马,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双手递过来时,手在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紧张的。
孙铭接了,检查。油布包了三层,最里面是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火漆封着,盖了个歪歪扭扭的章,勉强能认出“西北前指”四个字。
“李团长让亲手交到楚长官手里。”汉子哑着嗓子说,“路上走了四天,遇着两股马匪,打了一仗,折了俩兄弟。”
孙铭点头,领他进去。汉子走路有点瘸,左腿裤脚被血浸硬了,结成暗红色的壳。
楚风正在开会,关于北平之行的最后准备。听见通报,他抬手止住发言,起身出来。
在指挥部旁边的小接待室里,楚风见到了那封信,也见到了送信的汉子。汉子叫马铁柱,原是晋绥军的兵,太原战役后被李云龙收编的。
“李团长说,”马铁柱站得笔直,但身体微微晃,“信必须您亲自拆。还有……东西。”
他从背上解下个褡裢,沉甸甸的,放在桌上时发出闷响。褡裢是粗麻布缝的,磨得发白,边角补了好几块补丁。
楚风先看马铁柱的腿:“伤处理了吗?”
“路上用烧酒浇过,裹了布。”马铁柱咧嘴笑,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不得事,皮肉伤。”
楚风对孙铭示意:“带他去医务所,好好看看。”
“长官,俺得看着您拆信……”马铁柱急了。
“去吧。”楚风声音温和,但不容拒绝,“信我待会儿看。你的任务完成了,很好。”
马铁柱张张嘴,最终敬了个礼,一瘸一拐跟着孙铭出去了。
屋里静下来。
秋天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桌面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浮沉。楚风站了一会儿,才伸手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
火漆已经干了,暗红色,捏碎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信封很厚,摸得出里面不止一页纸。
他坐下,拆开。
首先滑出来的是几张纸,最上面那张是战报,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汗渍或别的什么液体晕开了,字迹模糊:
“……十月八日至十五日,我部于野狐岭、黑风口、三道梁等地,先后击退胡宗南部第五十七师、马家军骑兵第三旅联合进犯七次。毙伤敌约一千二百余,俘三十七人。我部牺牲三十九人,重伤十七,轻伤五十三……目前敌已暂退,但仍在三十里外集结,似有再犯意图……”
楚风看得很快。数字在他脑子里自动换算成一张张脸,一个个名字。三十九,十七,五十三。西北的风沙里,又多了一百零九个残缺的家庭。
他放下战报,拿起第二张纸。
这张是清单,字迹工整些,像是参谋写的:
“缴获:七九步枪一百二十七支,子弹四千余发;轻机枪四挺;战马六十三匹;驮马二十二匹;粮食约三千斤(主要为青稞、炒面);盐巴八十斤;药材若干(清单附后)……”
“损耗:弹药消耗约为缴获一点五倍;粮食已不足半月之需;药品告罄,重伤员中有三人因感染……”
楚风手指在“药品告罄”四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
第三张纸,是李云龙亲笔写的。
字还是那么难看,东倒西歪,有些字不会写,用别字代替,或者干脆画个圈。但意思透着一股子蛮横的鲜活:
“老楚!见字如面!”
开头五个字写得格外大,墨都洇开了。
“西北这边,总算让老子站稳了!胡宗南那老小子被咱拖得瘦了三圈,马家军的骑兵现在看见山沟就腿软!他们来了七回,老子揍回去七回,最后那回,夜里摸到他们营地里,把马桩子都给点了,看着那群龟孙子光着腚追马,笑死老子了!”
楚风嘴角弯了弯。他能想象李云龙写这话时,拍着大腿咧嘴笑的样子。
但下一段,语气变了:
“不过说正经的,老楚,这边苦。真他娘的苦。风沙大,喝口水都得算着,弟兄们嘴上都裂口子,吃饭时往下掉血渣子。药品早就没了,重伤的兄弟……今天早上又走了一个。才十九岁,山西柳林的,叫二娃。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团长,俺想喝口家里的酸菜汤’……”
字迹在这里有些抖,笔画拖得很长。
楚风闭上眼,吸了口气,再睁开。
“……不说这个了。说点高兴的。”
“你上次让地质队带来的那几个人,真他娘的是宝贝!他们在咱防区东边三十里的山沟里,挖到了‘那种石头’!不多,就一小片,但带头的那个戴眼镜的说,纯度‘相当高’!老子也不懂啥叫纯度,反正他们高兴得跟娶了新媳妇似的。”
“按你交代的,我派了一个排专门守着那地方,白天睡觉晚上挖,挖出来的石头就地用土法炼——就是用大锅煮,用酸泡,反正鼓捣了好几天,最后弄出来几罐子灰扑扑的粉。看着跟灶膛灰似的,但他们说这就是‘宝贝’。”
“粉已经装好了,跟这封信一起送过去。路上千万小心,这玩意儿据说比金子还金贵。”
写到这里,纸上空了一行。
然后,字迹突然又潦草起来,透着一股子憋不住的烦躁:
“老楚,听说你要去北平‘开会’?带上老子!在这山沟沟里憋屈坏了!打游击是好,可不过瘾!咱也想见识见识大场面,给你当个保镖也成啊!这边让参谋长盯着,出不了岔子!你考虑考虑!”
最后四个字下面划了两道粗线。
信到此结束。没有落款,就一个歪歪扭扭的“李”字,最后一笔拉得老长,像把刀。
楚风放下信,沉默了很久。
阳光移到了他手上,暖洋洋的,但他觉得手指有些凉。他搓了搓手指,然后伸手解开那个褡裢。
里面是几个大小不一的铅罐,罐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最小的只有拳头大,最大的也不过海碗大小。罐身冰凉,沉甸甸的。
他拿起最小的那个,凑到窗前,对着光看。
罐体不透明,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里面装着的是灰白色的粉末,李云龙口中“比金子还金贵”的东西——稀土氧化物。根据地的“疾风”战机、“卫士”导弹、还有未来一切需要高性能材料的东西,可能都得指望这点“灰”。
他轻轻摇了摇罐子,里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很轻。
但重若千钧。
门外传来脚步声,孙铭回来了。
“团座,马铁柱的腿处理好了,弹片取出来了。医生说再晚两天,腿就保不住了。”孙铭顿了顿,“他坚持要见您一面再走。”
楚风把铅罐小心地放回褡裢,重新包好。
“让他进来。”
马铁柱进来了,腿上的伤口重新包扎过,走路还是瘸,但气色好了些。他手里端着个粗瓷碗,里面是炊事班给的疙瘩汤,正冒着热气。
“长官,”他站着,没坐,“李团长还有句话,让俺当面说。”
“说。”
“团长说:‘告诉老楚,西北的钉子,我李云龙给他钉死了。但钉钉子的人,不能老在坑里蹲着。该抡大锤的时候,得让咱上。’”
马铁柱说这话时,努力挺直腰板,模仿着李云龙的语气,但终究少了几分那股混不吝的劲儿。
楚风看着他,看着他被风沙吹糙的脸,看着他端着碗却不敢喝的样子。
“你先喝汤。”楚风说。
马铁柱愣了愣,低头看看碗,又看看楚风,终于端起碗,呼噜噜喝起来。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
楚风等他喝完,才问:“路上真遇着马匪了?”
“遇着了。”马铁柱抹抹嘴,“十几号人,想劫道。咱们护送的八个兄弟,拼死了俩,伤了仨,才冲出来。”他眼圈突然红了,“死的俩……一个叫栓子,才十七,家里就一个老娘。还有一个是老赵,打鬼子时就跟着李团长的……”
他哽住了,用力吸了吸鼻子。
楚风没说话。他走到桌边,拿起笔,铺开一张纸。
笔尖悬在纸上,顿了顿。
然后落下:
“云龙兄:信悉。西北之功,重于泰山。钉子扎稳,便是大功。将士牺牲,心如刀割。药品已命林部长筹备,不日即到。西北安危,系于一身,望兄保重。”
写到这里,他停笔。
抬头看窗外。院子里,那匹马正在饮水,喝得急,水花四溅。马铁柱站在门口,眼巴巴看着他。
楚风低头,继续写:
“北平之会,非比寻常。兄乃虎将,当镇守要冲。待大局稍定,自有兄用武之地。眼下,西北乃我战略重地,万不可失。”
他顿了顿,笔尖在“万不可失”四个字上稍稍用力,墨迹深了些。
最后,另起一行:
“随信附上新研‘会叫的爆竹’(改进型火箭弹)五十具,用法另附。望兄善用,以御强敌。保重。弟,云飞。”
他放下笔,吹干墨迹,折好,装进信封。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薄薄的技术手册,上面画着简易的火箭弹操作图解。
把这些连同褡裢里的铅罐,重新包好。
“孙铭,”他唤道,“准备一辆车,派一个班护送,送马铁柱同志回西北。把仓库里那批新到的火箭弹,拨五十具,一起送去。”
孙铭立正:“是!”
马铁柱急了:“长官,俺骑马快!开车目标大,而且那路……”
“这是命令。”楚风看着他,“你的任务,是把这些‘宝贝’,还有这封信,安全送到李团长手里。人,和东西,都给我活着到。”
马铁柱张张嘴,最终挺直胸膛:“是!保证完成任务!”
他敬礼,转身,一瘸一拐却步伐坚定地出去了。
屋里又静下来。
楚风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李云龙那封字迹潦草的信。他伸手,把信拿起来,又读了一遍。
读到“俺想喝口家里的酸菜汤”时,他手指蜷了一下。
然后,他把信仔细折好,和战报、清单一起,锁进抽屉最深处。
钥匙转动,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他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孙铭正在安排车辆。马铁柱抱着那个重新包好的褡裢,像抱着个婴儿,小心翼翼。阳光照在他身上,在尘土飞扬的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楚风看了很久。
直到车辆发动,驶出院门,消失在街道拐角。
他转过身,看向桌上摊开的北平地图,看向那些标注着可能见面地点、路线、防卫要点的红蓝记号。
然后,他走回桌边,拉开另一个抽屉,取出一张白纸。
纸上,是他昨晚画的草图:一架飞机,一枚火箭,还有一个简陋的陀螺仪结构。
他把这张纸,和铅罐里那些“灰扑扑的粉末”,在脑子里连在了一起。
“李云龙,”他低声自语,像是说给那个远在西北风沙里的人听,“你再撑一会儿。”
“等咱们的‘铁鸟’真飞上天。”
“等咱们的‘爆竹’长出了眼睛。”
“等这局棋……”
他停住,没说完。
窗外,秋风又起,卷起满地落叶,哗啦啦地,像是无数个声音在窃窃私语。
其中有一个声音,粗粝,沙哑,带着西北风沙的味道。
仿佛在说:
“老楚,快点。”
“老子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