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五六天，队伍彻底进入了北疆地界。
路越来越难走，雪越积越厚，有些地方能没过大腿，天空总是阴沉沉的，偶尔放晴片刻，很快又飘起雪花。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每个人都用布巾裹住口鼻，只露出眼睛。
这天早晨出发时，陆铮的脸色格外凝重，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队伍里疲惫不堪的人，沉声喊道：“今天要过鹰嘴峡，那地方窄还雪崩过，路不好走，所有人都跟紧别掉队。”
鹰嘴峡是两山之间的一道窄缝，名副其实象鹰嘴，前些日子刚发生过雪崩，路被埋了大半，队伍走到峡口时，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凉气。
雪堆得象小山，把路堵得严严实实，只能从边上绕，但边上更险，一面是峭壁，一面是深谷，中间只有一条勉强能过一人的小道，还结了冰。
“一个接一个，慢点走。”陆铮指挥着：“板车先过，狼拉着稳当些。”
四匹狼拉着板车，小心翼翼地走上那条冰道，车轮上绑了草绳防滑，但还是走得歪歪扭扭，苏萱蘅指尖微动，灵气拖住了板车，护住了四匹狼。
板车顺利通过后，轮到人走，文安公府这边，冯氏扶着苏玉柔，两人走得战战兢兢。
苏玉柔的脚虽然消肿了，但还没好利索走在冰面上直打滑，齐氏跟在后面，拄着拐杖，走得倒稳，苏明慎背着包袱，小心地踩着前人的脚印。
走到一半时，苏玉柔脚下一滑，整个人朝深谷方向倒去。
“啊！”冯氏惊叫一声，死死拉住她。
苏玉柔半个身子都悬在外面，吓得脸都白了，苏明慎连忙放下包袱，和冯氏一起把她拉回来，三个人都瘫坐在冰道上，大口喘气。
陆铮在对面看着，皱眉道：“快起来，别挡道！”
后面还有其他流放的犯人，都是从各地押来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这支队伍总共四十多人，苏家只占一部分。
陆铮话刚落，一个中年男人就不耐烦地喊：“走不走？不走让开！”
冯氏赶紧扶着苏玉柔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好不容易过了鹰嘴峡，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但接下来的路更难走，雪更深了，有些地方齐腰深，狼群在前面开路，踩出一条道，但人走起来还是吃力。
走到下午，开始有人撑不住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走着走着，忽然一头栽进雪里，旁边的人赶紧把她拉起来，但她已经没了呼吸，脸冻得青紫。
“抬到路边。”陆铮看了一眼，声音很平静，因为这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这一路上，已经有好几个人冻死在雪地里。流放的犯人，衣裳单薄，食物不足，能走到这里的都是命硬的。
队伍继续前行，没人多说话，大家都麻木了只顾着脚下的路，想着怎么活下去。
傍晚时分，又有一个男人倒下了，他个子高大，看着挺壮实，但走着走着就慢下来，最后坐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他的妻子哭着拉他，拉不动，自己也没力气了。
陆铮看了看天色，下令：“前面有片松林，今晚在那里扎营。”
松林里的雪浅些，有树木挡风。清溪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把板车停好，开始生火，柴火是狼群从林子里叼来的枯枝，虽然湿但勉强能烧。
文安公府那边，冯氏扶着苏玉柔坐下，苏玉柔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闭着眼睛直喘气，齐氏也累坏了，靠着树干休息，苏明慎放下包袱帮着清溪捡柴。
其他犯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生得起火，有的生不起，只能挤在一起取暖。
夜里，风雪更大了。
清溪煮了锅雪水，犹尤豫豫的往里面放了几片肉干，算是汤，每人分到小半碗，热汤下肚，身上才有点暖意。
苏玉柔捧着碗，手抖得厉害，汤洒了大半。冯氏赶紧接过来，一点一点喂她喝，喝了几口，苏玉柔摇摇头不喝了。
“再喝点。”冯氏小声劝。
“喝不下。”苏玉柔声音象蚊子哼，冯氏没办法，自己把剩下的喝了。
夜深了，风雪呼啸，清溪不停地添柴，但火堆还是越烧越小。
狼玄趴在板车旁，把漏风的地方挡住，其他狼围着营地趴了一圈用身体给大家挡风。
即使这样，还是冷得刺骨。
苏萱蘅把弟弟裹得严严实实，搂在怀里，因为提前给小家伙换上了蓬蓬棉的??褓，所以他睡得很沉，完全不知道外面的严寒。
林静知靠在她身边，苏仲清盖着厚毯子但整个人还是在发抖。
文安公府那边，几个人挤在一起，冯氏搂着苏玉柔，齐氏搂着苏明慎，用彼此的体温取暖。
后半夜，风雪渐渐小了。
但气温更低了，苏萱蘅被冻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都赶紧摸摸弟弟，还好，小家伙还暖和。
天快亮时，营地那边传来哭声，又有人冻死了。这次是两个，一对老夫妻，互相搂着，都没了呼吸，他们身边没有火也没有厚衣裳。
陆铮让人把尸体抬到一边，用雪草草盖住，等雪化了自然会有人发现或者等开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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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溪看了看那边，小声对苏萱蘅说：“姑娘，昨晚死了五个。”
苏萱蘅没说话。她看了看文安公府那边，苏玉柔还活着，虽然脸色苍白得象纸，呼吸微弱，但还活着，冯氏正用雪搓她的手脚，帮她活血。
“她命真大。”清溪也看向了苏玉柔说：“那么弱的身子”
苏萱蘅看着苏玉柔，确实，这一路上，苏玉柔是最弱的一个，动不动就生病，走路都走不稳。可那些看着比她壮实的人，一个个冻死了，她却还活着。
嗬，真是女主光环啊！
天亮后，队伍继续出发。
雪地里又多了几座雪堆，里面埋着冻死的人。没人多看，大家低着头，默默赶路。
苏玉柔还是走不动，冯氏和苏明慎轮流背她，齐氏背着包袱，跟在后面。
走到中午，前方终于看到了人烟——是个小村庄，只有七八户人家。
陆铮松了口气：“今晚住村里。”
进了村，村长是个干瘦的老头，看了看这支狼狈的队伍叹了口气，安排他们住进村里的祠堂。
祠堂不大，但比露宿强，清溪生起火，屋里渐渐暖和起来，冯氏扶着苏玉柔坐下，脱了她的鞋袜一看，脚冻得又红又肿但还有知觉。
“还好，没冻坏。”冯氏松了口气，用雪给她搓脚，苏玉柔疼得直抽气，但忍着没哭。
清溪煮了热汤，每人分了一碗。汤里放了姜，辣辣的，喝下去浑身冒汗。
苏萱蘅给弟弟喂了点米糊，自己也喝了汤，她看了看苏玉柔，那个最弱的人还活着，虽然看着像随时会倒下，但确实还活着。
夜里，祠堂里安静下来。大家都累了，早早睡下。
苏萱蘅躺在铺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北疆越来越近，天气越来越冷，但至少今天，大家都还活着。
在祠堂歇了一夜，第二天清晨出发时队伍里又少了两个人。
是一对母子，孩子才六七岁，母亲昨晚搂着孩子睡，早上就没醒过来，两人冻得硬邦邦的，蜷缩在墙角象两尊冰雕。
陆铮让人用草席把尸体裹了，抬到祠堂后头草草埋了，没有墓碑，只有两个小小的雪堆。
队伍继续出发时，气氛比往日更沉闷，没人说话，大家都低着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苏萱蘅坐在板车上，把弟弟裹得更紧了些，小家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她。她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背。
文安公府那边，冯氏扶着苏玉柔，两人走得都很慢，苏玉柔的脚还没好全，走一段就得歇一歇。
“快到了。”陆铮忽然开口，声音在寒风里显得有些飘忽：“再走三天，就能到朔州地界。”
朔州。流放的最终目的地。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抬起头，眼睛里有了点光，走了这么久终于快要到了。
但最后三天的路，比之前更难走，雪更深了，有些地方能没到腰，风也更大了，刮在脸上生疼。
天空总是灰蒙蒙的，不见太阳，只有偶尔从云缝里漏出一点惨白的光。
第一天晚上，队伍在一处山涯下过夜，崖壁能挡些风，但没有柴火，清溪把最后一点干柴拿出来，生了一堆小小的火，只够煮点热水。
狼群捕了只鹿回来，算是救了急，清溪把鹿肉切成薄片，在火上烤熟，每人分了几片，肉不多但总比没有强。
苏玉柔吃不下，冯氏把肉片嚼碎了喂她，苏玉柔勉强咽下去，又喝了点热水，脸色才好看了些。
夜里，崖下冷得象冰窟，大家挤在一起，靠着彼此的体温取暖，狼群围在外圈，挡住寒风。
文安公府那边，几个人挤得更紧。冯氏搂着苏玉柔，齐氏搂着苏明慎，用身体给孩子们挡风。
第二天，天刚亮就出发。
陆铮指着前方：“今天要过黑水河，河面结冰了但不知道冰厚不厚。小心点走。”
黑水河不算宽，但水流急，平时不易过。现在河面结了冰，白茫茫一片，看着倒是平整。
狼玄先走上冰面，踩了踩，冰面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但没裂，它回头叫了一声，示意安全。
四匹狼拉着板车，小心翼翼地上冰，车轮压在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但板车顺利过了河，轮到人走时问题来了。
好不容易过了河，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但接下来的路更难走，是一片乱石滩，石头被雪盖住了，看不清，深一脚浅一脚，很容易崴脚。
苏玉柔又摔了好几次，每次都是冯氏和齐氏把她扶起来，她的膝盖磕破了，血渗出来，在雪地上留下点点红印。
清溪看见了，从药包里找出金疮药，走过去帮她包扎。
“谢谢。”苏玉柔小声说，声音弱得几乎听不见。
清溪摇摇头，没说话。
走到中午，没有休息的地方，大家站在雪地里，啃几口冻硬的饼子，喝几口冷水，就继续赶路。
苏萱蘅把饼子在怀里捂热了，才喂给弟弟吃，小家伙吃得很香小手抓着饼子，小口小口地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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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静知看着，轻声说：“到了朔州就好了。”
“嗯。”苏萱蘅应了一声，心里却明白，到了朔州，才是真正艰难的开始。
下午，天空又飘起了雪。
这次的雪不大，但密，像筛下来的面粉，很快就把路盖住了，视线变得模糊，只能勉强看清前面人的背影。
陆铮让大家一个挨一个，别走散，狼玄走在最前面，它的身影在雪幕里时隐时现。
走到傍晚，终于看到前方有灯火。
是个很小的驿站，只有两间土房，但在风雪中，那点灯火显得格外温暖。
驿站的老驿丞是个独眼老头，看到这支队伍，叹了口气：“进来吧，挤挤。”
屋里很小，挤了二十多人，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但至少暖和，有炕，有火。
清溪生起火，煮了锅热水。大家轮流喝热水，身上才暖和过来。
老驿丞看了看这些人，摇摇头：“今年冬天来得早，雪大。你们还算运气好，赶在暴风雪前到了，再晚两天路就彻底封了。”
“暴风雪？”陆铮问。
“嗯，看这天色，明天后半夜就该来了。”老驿丞说：“你们明天一早就得走，赶在暴风雪前到朔州，不然困在半路，神仙也救不了。”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紧张起来，夜里，大家挤在炕上，谁也睡不着。
文安公府那边，冯氏搂着苏玉柔，小声说着什么，齐氏闭着眼睛，但眉头皱着，苏明慎靠在墙边，眼睛盯着窗外的雪。
第二天天没亮，队伍就出发了。
老驿丞站在门口，挥挥手：“快走快走，趁着雪小。”
雪确实小了，但风更大了。刮在脸上像刀子，眼睛都睁不开。所有人都低着头，弓着腰，顶着风往前走。
陆铮骑马走在最前面，不时回头看看队伍。他的脸色很凝重，显然也知道时间紧迫。
走了两个时辰，天空又开始飘雪。这次雪不大，但风极大，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加快速度！”陆铮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