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是加工厂的一个干部来敲门叫纪惟深二人过去,开始去一楼没找见他们,问过管理员,当然就得知了昨晚他们行李都被偷光的事。
“不好意思啊纪总工,张技术,真是不好意思!”中年干部顶着灰白相间的头发讪讪道歉,“我们这治安就这样,哎,没辄。”
“天高皇帝远的,管也管不彻底。”他压着声音,语气里明显透出几分忿忿不平和无奈。
张志听出些不对,心想没准跟纪总说的一样,真是什么当地一霸或是暂时没人能治得了的。
这之后,干部就带他俩去了附近的一个林厂供销点,说这附近二三十公里,也就这里卖东西全活。
结果到了一看,红砖破瓦房,木门上的绿油漆都是斑驳掉色的,进去后就能闻到股尘土味儿,货架上东西也是这缺那少。
纪惟深和张志问有没有牙膏,老售货员拿出两管,摸着里面膏体都硬的,不过总好过没有,又叫人拿了胰子,两个搪瓷盆,毛巾。
纪惟深:“有没有刮胡子用的刀片?”
老售货员挠挠头,“…应该还有,你等会儿啊。”
不多时拿出个生锈的小铁盒,再掀开一看,里面用发黄的纸包着的刀片锈得更厉害,棕红色的锈迹都沾到纸上了。
纪惟深怔了怔:“麻烦您了,再放回去吧。”
买完东西出来,干部又道声歉,说他们厂里本来有这些东西的,但今年的已经都发完了,而且发的时候也是紧着条件不好的发。
纪惟深淡然道:“小事,还是说正经的吧。”
于是边继续讨论电路问题边步行去加工厂。
同一时间,大姨夫郭田从好兄弟家借到辆驴车,拉上大家伙到镇停车点,不过这车也就能坐几个人,主要是为了纪老爷子跟两个小孩。
然而纪老爷子老当益壮,根本就懒得坐,杨子轩纯是因为新鲜,等不及上去,伸手亢奋道:“佑佑来,我拉你!”
姜敏秀劝徐静初跟纪从谦跟着一起,徐静初倒也没客气,笑道:“我平时上班都蹬自行车,活动量确实不够。”
纪从谦见徐静初上去,便也木着脸跟着坐上去了。
纪茂林搁旁边走,时不时拿眼瞥纪从谦,看看他裹着宋震给找的那件都往外钻棉花的棉袄,再看看他脚底下踩的军绿色大棉鞋,龇着牙花子乐:“从谦啊,你还真别说,你穿这身儿还挺好看。”
“显得特平易近人,比平时瞅着招人稀罕。”
纪从谦毫不掩饰恨恨瞪他一眼。
纪茂林嘿呦一声笑得更厉害了,“哎妈呀,装都不装了?还敢瞪你老子,你再瞪一眼试试?”
“……”
纪从谦双手往棉袄袖子里一揣,不吭声了。
纪茂林:“哈哈哈哈哈!”
姜敏秀看透一切的跟宋震咬耳朵:“我算是看出来了,几个儿女里,老爷子最稀罕的还是惟深他爸,这岁数还把他当熊孩子逗呢。”
宋震压声道:“昨晚上惟深他爸走以后,我跟老爷子接着喝了会儿唠了几句,我也这么问他来着。”
“他说哪个父母都很难不重视最有出息的,不过最惦记他还是因为他跟徐教授就惟深一个孩子,人家其他儿女都是俩孩子,而且从惟深小时候父子俩关系就不亲近。”
姜敏秀叹息:“你一提起惟深我就觉得心里疼得慌,这话照理不应该咱说,可惟深妈昨晚上跟惟深爸呛火时候不也那么说的?”
“她说觉得对儿子愧疚,哎,那可不就是的,他们两口子年轻时候是各顾各的了,是公平了。那惟深呢?”
“老爷子提过,惟深从小就是被夸大的,都给孩子架起来了,光说他懂事独立,那他就是真有啥不乐意,好意思说吗?”
宋震沉默片刻,“要这么说,咱对知窈好象也那样来着。”
姜敏秀坦言:“我知道,但好歹咱家仨孩子呢,多少还能搭个伴啊。”
“我都寻思好了,咱这就要到市里去了,跟知窈他们近了,往后只要有时间我就给我大姑娘做饭收拾屋去,让她能有时间多干自己想干的。他们以后要再有孩子,我也跟着照顾去,多减轻减轻她负担。”
宋震:“行,咱先把买卖干起来,等稳定了,我就多顾着买卖,你就多顾着孩子们。”
在停车点还是坐着“大解放”抵达县里以后,宋知窈就先去邮局给纪惟深打电报。
打完电报,大家就奔着大集方向走。
因为这大集是沿着老长一条河滩摆的,所以这边人们就习惯叫河滩大集。
随着越来越近,人群就逐渐乌央乌央的,脚底下的地越来越脏,鸡屎驴粪又烟头的,令纪从谦不禁心想幸好他把皮鞋给换了。
每隔段距离,就有云雾般的热气蒸腾着往天上窜,热闹嘈杂的叫卖声、吆喝声不绝于耳。
须臾,某处人堆里传出“嘭”地一声巨响,活象是放了个二踢脚,然后就是孩子们兴奋的惊呼。
“爷爷,这锅是我的米花了吧?我都等半天啦!”
“啥就你的?这米一看就我家的!还带黑点儿的呢!”
杨子轩耳朵竖起来,兴奋得不行,“嫂子嫂子,是不是拿那大黑锅崩米花的?搁市里可老难找了!咱也崩一锅去吧,我请客!”
大姨笑着从网兜掏出用报纸包着的一把生大米,还有个自家缝的布口袋,“你看,我就说他们小孩指定得想吃这个,喏,拿着米叫人家给崩去,没米咋崩?”
“记得把布口袋给人家啊,得拿这个装。”
姜敏秀:“知窈,你先带他俩排个去,我们买点肉菜啥的,一会儿过去找你们。”
宋震不多时在猪肉摊相中俩大肘子,过去就跟人家杀价,杀完才要付钱就被徐静初抢先。
宋震皱眉:“惟深妈,你这是干啥?咱不是说好不许整这出吗?”
“收回去!”
说完很霸道地从自己兜掏了钱,塞给老板,将徐静初给的拿回来顺势掖纪从谦兜里。
纪从谦默默掏出来又塞回徐静初包里,徐静初怔了怔道:“你不是都没钱吃饭了?放你那吧。”
纪从谦全当没听见,抬腿就走。
就是因为没钱吃饭,前些天才能和她基本三餐都在一起,他为什么要钱。
他可不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