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高,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涂文辅公公心里苦,还不能说。
他作为王恭厂的提督内臣,营中岂能没有几个可靠的眼线?虽然那些眼线回报时语焉不详,只说钟提督近日行踪莫测,偶有异响或短暂消失,具体能耐谁也说不清,但“不好惹”这三个字,却是所有回报背后共通的感觉。一个能死而复生、引得神皇赐甲的人,其底蕴绝非寻常武夫可比。
而且他是读书人出身,比起魏忠贤这类草莽之辈,心思更加深沉,性子也没有那么直来直去,这也是他能得以善终的一大原因。
但是他已经劝过了九千岁,奈何魏忠贤就是这么一个睚眦必报的性子。
涂文辅脸上堆着那副几十年修炼出来的、毫无破绽的笑容,语气更是十二分的恳切体贴:“厂公这也是为了王恭厂的大局着想。许显纯是卫所老人了,规矩熟,手段硬,有他去总理那些繁琐的关防稽查,正好让你能腾出手来,专心应对那些‘天外’的要紧事务。这可是厂公体恤你,给你减负呢。”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维护了魏忠贤的权威,又把安插钉子夺权的举动,粉饰成了“体恤帮忙”。既给了钟诚一个台阶,又隐隐点明——这事儿是定局,闹开了对谁都不好看。
【我怎么可能往心里去啊?我现在想说啥就说啥,想干嘛就干嘛!】
钟诚心中冷笑,面上却从善如流,似乎真的顺着涂文辅给的杆子就往上爬:“涂公公说得是,下官明白,厂公这都是为了朝廷大局。不过么……”
他摇了摇头道:“许显纯这个人不行,他不仅名声不好,人性也不好。前几日黄真长明着是服毒自杀,暗的是熬不过他的酷刑。此等酷吏在诏狱里面耍耍威风也就罢了,怎么能担当王恭厂如此重任呢?”
他叹了一口气,用一种“我可是为了你好”的口气道:“厂公,不是我说你,你老是用这种小人,这样下去迟早是要出事情的。”
钟诚这话一出口,值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魏忠贤掏身子一僵,细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里面寒光闪铄,仿佛毒蛇吐信。
他脸上那层惯常的、皮笑肉不笑的假面,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露出底下真正的阴鸷与难以置信。
涂文辅公公更是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心里叫苦不迭:【钟诚这是疯了吗?!当面说厂公识人不明,还直指许显纯是逼死黄尊素的酷吏?这、这哪里是台阶,这是直接把房顶掀了啊!】
短暂的死寂后,魏忠贤缓缓放下手,声音不高,却带着浸透骨髓的冰冷:“钟薛高,你……再说一遍?咱家……信用小人?”
每一个字都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
钟诚却仿佛浑然不觉那滔天的压力,反而上前一步,语气更加“恳切”,甚至带着点“痛心疾首”:
“厂公息怒,我绝非妄言。许显纯其人,手段酷烈,行事只求结果不择手段,这在北镇抚司或许算得上‘能干’。但王恭厂是什么地方?是沟通神国、抵御天魔的第一线!这里需要的,是缜密、是稳妥、是能与神使协作、能安抚军心民意的干才,而非一个只会用刑逼供、惹得天怒人怨的酷吏!”
“砰!”
魏忠贤终于再也压不住怒火,一掌重重拍在身旁的黄花梨木茶几上,震得茶盏跳起,茶水四溅。
“钟诚!你好大的胆子!”他猛地站起,因愤怒而略显尖利的声音在值房里回荡,“许显纯是陛下钦点,咱家举荐,内阁票拟过的指挥佥事!他的差事,他的为人,轮得到你一个小小的署理提督来指手画脚,妄加置喙?!你口口声声王恭厂如何紧要,咱家看你是恃宠而骄,拥兵自重,想把王恭厂变成你钟家的私产……”
“厂公,你又何尝不把朱家天下当成你魏家的私产。”钟诚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直击要害。
他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声音冰冷而清淅:“陛下对你如何信重,恩同再造,许你九千岁尊称,锦衣玉食,权倾朝野,可谓人臣极矣!可陛下龙体违和,沉疴难起之际,你魏忠贤又是如何回报这份信重的?神使携根治之术而来,此乃天赐良机,你却在御前推三阻四,百般阻挠——你那点‘恐神使之术动摇内廷根本、损你掌控之力’的龌龊私心,真以为能瞒得过天下人,瞒得过煌煌史笔吗?!”
这最后一句质问,尤如一柄烧红的利刃,狠狠捅进了魏忠贤内心最隐秘、最恐惧的角落——“挟幼帝以令天下”。
魏忠贤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由暴怒的赤红转为惨白,又因极度的羞愤和恐惧而涌上一股病态的潮红。
他浑身剧烈颤斗起来,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内心深处最不可告人的图谋被当众赤裸裸地撕开、晾晒!
“你……你血口喷人!咱家对皇爷忠心——天——地——可——鉴!”
魏忠贤尖声嘶吼,但声音里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惶和心虚。极度的刺激让他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他猛地抓起手边那盏雨过天青的汝窑茶盅,手臂高举,脸上肌肉扭曲,眼中杀意沸腾——摔杯为号!
他要立刻、马上让屏风后那些刀斧手冲出来,将这个洞悉了他最大秘密、并且敢当面揭破的钟诚乱刀分尸!
哪怕后果难料,也顾不得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钟诚不是疯了,而是有恃无恐——甚至想要逼迫我们主动出手!】涂文辅脑中灵光如闪电般划过,瞬间贯通了所有关节!
他明白过来了,钟诚今日一反常态的激烈顶撞,句句诛心,甚至不惜揭开“阻挠治疔”这个敏感话题,目的绝非单纯的口舌之争或自保!他是在故意激怒厂公,引诱厂公在司礼监值房、在天子脚下对他动用武力!
一旦厂公先动手,无论结果如何,“戕害(或企图戕害)身负神眷、守卫京畿功臣”的罪名就将坐实!
届时,钟诚凭借其“神迹”声望、王恭厂军心、以及那些莫测高深的“神使”支持,完全可以借势反击,甚至可能直接引发难以预料的剧变!
这根本不是一时意气,而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厂公不可!!!”
涂文辅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和速度,合身扑上,双手死死抱住了魏忠贤高举茶盏的手臂!
他声音凄厉,带着哭腔,眨着眼睛:“厂公!厂公息怒!保重身体要紧!薛高年轻,说话不知轻重,您万勿与他一般见识!王恭厂之事,还需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啊!”
九千岁低头一看涂文辅对着自己狂打颜色,心中不免狐疑,【难道此子——不对,此獠真有着足以无视这十几名好手、甚至威胁自己性命的恐怖力量?】
“老涂,”魏忠贤到底是一个枭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尖细,却带着一种压抑后的沙哑和冰冷,不再有方才的暴怒尖啸,“放开我。”
涂文辅心中一松,知道最危险的时刻过去了,连忙松开手,但仍紧张地站在一旁,警剔地看着钟诚,又担忧地望着魏忠贤。
魏忠贤没有再看涂文辅,他缓缓坐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因刚才激动而有些凌乱的袍袖。目光重新落到钟诚身上,那眼神象毒蛇打量猎物,阴冷而充满算计,但已没有了即刻扑杀的冲动。
“钟提督,”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刻意表现出来的疲惫和无奈,仿佛刚才的激烈冲突只是下属不懂事的一场顶撞,“你今日之言,狂悖失仪,咱家念你年轻,又为王恭厂事务操劳,暂且不计较。许显纯之事,朝廷自有法度安排,非你我可以私议。王恭厂关乎重大,你当好自为之,莫负圣恩。”
他摆了摆手,一副意兴阑姗、不欲多谈的模样:“没什么事,你先下去吧。咱家……乏了。”
这是枭雄的退让,也是以退为进的警告。意思是:今天我不动你,但这事没完,你好自为之,许显纯还是会来,咱们走着瞧。
如果是一般官员,听到九千岁说出“你先下去吧”,恐怕早已如蒙大赦,赶紧行礼告退,回去再慢慢消化恐惧。
但钟诚不是一般官员。
就在魏忠贤话音刚落,涂文辅都暗暗松了口气,以为这场风暴终于能以这种“各退一步”的方式暂时平息时——
“既然厂公问起,我还真有一件事儿。”钟诚仿佛根本没听懂魏忠贤送客的意思,甚至好象刚才那些诛心之言和生死冲突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甚至还往前凑了凑,脸上带着一种“忽然想起来”的表情,笑道:“给厂公报个喜,我那婚事就定在了本月二十八日。按咱们《大明会典》的规矩,官员娶妻,是有婚假的。您看,许指挥一来,关防庶务都有人总理了,我正好趁机休上半个月的婚假,了却一桩人生大事,往后更能心无旁骛地为陛下尽忠、为厂公效力!”
魏忠贤:“……”
涂文辅:“……”
值房内外,一片死寂。
刚刚压下去的邪火,再次以一种更猛烈、更荒诞的方式直冲魏忠贤的天灵盖!他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胸口发闷,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这……这厮的脸皮是城墙做的吗?!还是他觉得,刚才指着鼻子骂完上司之后,还能象没事人一样伸手要福利、讨假期?!
这已不是简单的“有恃无恐”,这是赤裸裸的、极致的羞辱和挑衅!
钟诚是在用最漫不经心、最“合法合规”的方式,告诉魏忠贤:你刚才的警告、你的退让、你的“不计较”,我根本不在乎。我不仅不怕你,我还要顺便从你这里捞点好处,并且让你亲口批准!
“你……你……”魏忠贤指着钟诚,手指再次颤斗起来,这一次是气的,也是被这种前所未有的“无耻”行径给恶心的!
钟诚却一脸无辜加期待地看着他,仿佛在等着上司对下属合理申请的爽快批复。
“咱家……准了!”魏忠贤从牙缝里生生挤出这两个字,脸色已经不是阴沉能形容,简直象是要滴出墨来。他死死盯着钟诚,每一个字都象冰锥:“王恭厂若有急务,随时听召!”
他怕自己再多说一句,真的会不顾一切喊人进来,哪怕同归于尽!
“谢厂公恩典!”钟诚立刻躬身,声音洪亮,脸上的笑容璨烂得晃眼,“厂公放心,我一定抓紧时间,把婚事办得热热闹闹的,绝不给厂公丢脸!——哦,厂公日理万机,案牍劳形,届时喜宴陋席,岂敢劳动贵步?但求厂公念在我一片赤诚,届时若能稍沾雨露,赐下贺仪一二,我便感念不尽了,面上也有光彩!”
魏忠贤看着他那副混不吝的模样,只觉得一阵厌烦涌上心头,连多说一个字都觉得费劲,重重地一甩袖子:“且去!”
“是是是,我这就去了。”钟诚笑嘻嘻地应着,动作却丝毫不慢,随意地行了个礼,也不躬身后退,而是转身用屁股对着九千岁,大大咧咧地退出了值房。
“哐啷!”他刚走出值房,就听到瓷器碎裂的声音,想来是九千岁最终还是把可怜的茶盏扔在了地上……
【可惜,这是“天青色等烟雨”的汝窑啊,就这么摔了还不如送给我当结婚贺礼呢;更可惜的是,涂文辅居然拦住了魏忠贤的‘摔杯为号’,不然我今天就能‘反杀’了啊。】
钟诚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化作一片深潭般的平静,眼底甚至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直接宰了老魏固然痛快,但是搞政治不能怎么痛快怎么来。教员说得对,政治终究是“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
【如今这样更妙。魏忠贤,某种意义上,是一个“完美”的敌人。他是个阉人,手段残酷,恶名昭著,与清流、乃至天下有识之士皆势同水火。】
【如今公开闹翻,那我钟薛高便是不畏阉宦、甚至敢与之叫板的“忠贞之臣”。那些厌恶魏阉却苦无依靠的力量,那些在“神魔”与“阉党”之间无所适从的中间派,才有可能看清风向,慢慢向我靠拢。一个鲜明的、与旧权力内核对抗的姿态,正是独树一帜、另立山头的开始。】
他想通了其中关节,便整了整衣冠,迈开大步,向着宫外走去。步伐稳健,背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接下来,该回王恭厂,会一会那些“西学派”——也许他们,真能成为这新山头的第一块基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