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时分,王恭厂营地。
营地南门气氛明显比其他三个门肃杀。夯土高墙投下巨大的阴影,墙头旌旗招展,持铳握矛的兵士肃立如松。空气中隐约传来的金属敲击声与某种低沉的嗡鸣,更添几分神秘。
正在帐内喝茶的众人,忽闻墙外传来一阵清脆而富有节奏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每一声都踏得沉稳有力,仿佛敲在人的心坎上。
“钟提督回营啦!”守门兵士精神一振,迅速打开厚重的营门。在“二孙”的引领之下,“西学派”一行人和柳敬亭也出了营帐。
只见数名骑士的护卫簇拥着名震天下的钟提督,慢悠悠地策马进入营区,在六月骄阳日光下显现出了真容,众人不由得一愣,柳敬亭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他的目光首先被钟诚的面容吸引住了。
那绝非寻常武弁的粗豪,也非膏粱子弟的浮华,而是轮廓如刀劈斧削般分明,眉宇间英气勃发,似有精光内蕴。最奇的是他的肤色,在明晃晃的日头下,竟流转着一层如玉似金、近乎剔透的莹润光泽,非但不显女气,反添一种难以言喻的贵胄气度。
【好一副潘安宋玉之貌,卫玠兰陵之姿!】柳敬亭心中当即喝彩。他行走江南,见惯风流,却也罕遇这般皮相。
电光石火间,一个早已镌刻在话本传奇里的形象蹦了出来——《大明英烈传》里那位姿容魁伟、仪表绝伦,被太祖皇帝赞为“吾家千里驹”,更被坊间誉为“勋戚中第一美男子”的曹国公李文忠!(注一下:《大明英烈传》最晚成书于万历年间,天启朝已经很流行了。)
两人都是这般兼有皇亲贵戚的雍容轩昂与沙场名将的英挺锐利,令人一见便印象深刻,过目难忘。
然而,这第一眼的“俊朗”印象尚未稳固,当柳敬亭的视线下意识地扫过钟诚端坐马上的整个身躯时,心头却猛地一跳!
那宽厚如山的肩膀,挺直如枪的脊梁,凝坐不动时便自然流泻出的、仿佛能扛鼎担岳的磅礴力量感,瞬间冲淡了先前关于“俊雅”的所有联想。
这哪里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分明是一头收束了爪牙、却依旧透着百兽之王气度的雄狮!
更让柳敬亭脊背微凉的是,他敏锐地从那沉稳的姿态下,捕捉到一丝掩藏极深、却如岩浆般炽烈的桀骜,乃至……反叛的气息。那是不甘居于人下,不屑循规蹈矩的野性。
【温侯!这是虎牢关前,视十八路诸候如草芥的虓虎吕布吕奉先再世!】柳敬亭几乎要脱口而出。同样是冠绝一时的勇力,同样是令人不安的桀骜不驯,那份无需嘶吼呐喊、仅凭存在便能压得周遭空气凝滞的掌控感与侵略性,何其相似!
可就在柳敬亭心潮起伏,试图将“李文忠的俊”与“吕奉先的勇”糅合起来理解眼前之人时,仿佛感应到了他的凝视,马背上的钟诚恰好微微侧首,目光随意地扫过人群。
第三眼,眼神交汇——柳敬亭浑身剧震!
所有从故纸堆和话本里搜罗来的传奇形象,在与钟诚那双眸子对上的刹那,如同遭遇烈日的薄冰,瞬间消融殆尽,显得无比苍白、世俗甚至可笑。
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锐利时似能洞穿人心,可在那锐利之下,沉淀着的却是一种……非人的沉静。
那不是故作高深的冷漠,也不是杀伐决断的冷酷,而是一种更接近庙宇中历经香火、宝相庄严的神象双眸,或是亘古以来便静默俯瞰人间的浩瀚星空。疏离,恒定,仿佛沸腾的血肉之下,奔涌着迥异于此方天地的法则与力量,凡俗的喜怒哀惧、名利纷争,在其眼中不过浮光掠影。
【这……这绝非人间应有的风姿!】一股寒意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敬畏,从柳敬亭脚底直冲天灵盖。
此刻,他再无疑虑,京师里那些越传越玄、关于钟诚乃“星君临凡”的流言,恐怕……绝非空穴来风。眼前之人,已无法用尘世的标准来衡量。
“聿——”
“钟神将”轻喝一声,轻轻地一用力就勒住胯下这匹青骢马的缰绳,动作流畅地甩蹬下马,心中暗道,【黄金时代的基因调整实在太神奇了,居然还能让双眼自动适应强光。】
他将马鞭与缰绳随手递给亲兵,大步流星地来到众人面前,抱拳致意,声音沉稳有力:“琐务缠身,累诸位先生久候,钟某之过也。”
“提督言重了,我们没等多久。”孙元化连忙上前,向他还礼。
他们两个的“一见如故”倒也没啥好说的,孙元化回到京师就接到了孙传庭的口信,那真是瞌睡来了枕头,当即来到王恭厂。
而钟诚见到这位着名npc和魔都老乡,自然是相谈甚欢,钟诚确定孙元化果然是“技术人才”,而孙元化觉得钟诚诚乃“忠勇之士”。。
孙元化赶忙为双方引见:“提督,这位是前光禄寺少卿李振之公,这位是前顺天府尹杨仲坚公。”
【这两个老人家——我都没有听说过。】钟诚神色郑重,依足礼数,对李之藻拱手:“李少卿。”——对杨廷筠拱手:“杨府尹。”
孙元化继续介绍道:“这位是江南名士柳敬亭先生(以字行)。”
【着名说书人柳麻子?他竟也在此地……这倒真是意料之外的蝴蝶效应了。】钟诚的目光转向柳敬亭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心中念头微转。
不过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反而格外和气地对着柳敬亭拱手道:“这位想必是名满江南的柳说书家了。钟某在京中亦闻先生大名,今日得见,幸甚。”
柳敬亭没料到这位英武过人,气势逼人的钟提督竟如此客气,连忙深深一揖,连声道:“不敢不敢!提督大人折煞小人了!小人微末技艺,岂敢当大人如此谬赞!”心中却是又惊又喜,对这位于“投影”中见识过其决死英姿的钟提督,更添几分好感。
孙元化最后介绍了陈于阶,李长科和杨珂三位“晚辈”,钟诚与他们称兄道弟,平辈论交——真要说起来,钟诚比他们还要小几岁呢。
要不怎么说,人类是视觉动物呢。
钟诚有了这副卖相,再加之态度谦恭,言语得体,不禁让人觉得此人“出身厂卫,情有可原”,“迷途知返,为时未晚”,“勋贵之后,大家之风”。
寒喧已毕,钟诚便切入正题:“范真人、马修女与两位神甫处,钟某已先行打过招呼。诸位且随我先入内城一观,随后再用些便饭,彼时再行详谈,如何?”
众人自然无异议。于是,在钟诚的引领下,一行人穿过戒备森严的南门,正式踏入了王恭厂的内核局域。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庞大、狰狞却又带着奇异美感的雷鹰炮艇残骸。
它如同一头折翼的金属巨鸟,静静地卧在夯实的广场中央,黝黑的装甲上依旧残留着战斗的创伤与异形的污血,无声地诉说着那场跨越星海的惨烈降临。
更引人注目的是,残骸旁边既养着十几头牛,还养着上百只鸡,两条昂藏大汉正在喂牛喂鸡,看上去真是好一派田园风光……
“诸位请看,这两位牛——那个郎君,就是神国最为精锐的风暴兵。”钟诚抬手一指,热情地介绍道。
柳敬亭忍不住问道:“钟大人,如此虎贲之士,何故作牧圉之态?”
“柳先生有所不知,这牛乃是可活人无数的疫苗之源,而这鸡也是大有用途的培养之基……”钟诚刚刚解释了一句,营地中就响起了“嘀嘀嘀”的警报声。
“诸位先生勿惊,这不是有敌来袭。而是……”他赶忙安抚众人道,“试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