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干什么?我就是想把话说清楚!”
穿着“玄天万象斗战圣衣”的钟诚,从面具后发出的声音清淅地传到每一个锦衣卫耳中,“当着诸位同僚的面,把憋在心里的话,一吐为快!”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先沉痛下来:
“诸位!我钟诚今日为何而来?为何要闹到这步田地?不是因为我想升官发财,更不是想在此哗众取宠!”
“我是为了王恭厂那些刚刚跟域外天魔拼过命、流过血、甚至把命丢在那里的弟兄们来的!是为了那些躺在伤兵营里哀嚎、家里等着几两银子买米下锅、抓药治伤的孤儿寡母来的!”
他指向西南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王恭厂:“前几日那一战,想必诸位都有所耳闻。狰狞怪物自裂隙涌出,见人就杀,见物就毁!是我王恭厂上下,从我这个提督,到最普通的力士、军馀,豁出命去,用刀砍,用铳打,甚至用牙咬,用血肉之躯去堵!才没让那些怪物冲进京师,祸害百万黎民!”
“我们死了人!残了人!”钟诚的声音带着嘶哑,“他们是为了什么?为了我钟薛高吗?不是!他们是为了皇上!为了京师!为了他们身后的父母妻儿!为了脚下这片大明的土地!”
“可结果呢?”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台阶上面无表情的田尔耕,又扫过地上瑟瑟发抖的何守廉、钱广进,“结果他们的卖命钱,区区几两抚恤银子,被人用‘核验不清’、‘等侯新章’这种狗屁理由,卡在南镇抚司,迟迟不发!他们的血还没冷,他们的家人还在哭,可有人却已经拿着他们的命,去算计着怎么讨好新来的上官,怎么在权术里多捞一点好处!”
“寒心!我替他们寒心!”钟诚捶胸顿足,真情流露,让不少围观的底层锦衣卫力士、校尉动容。这些刀头舔血的人,最怕的就是自己死了残了,家人无人管。
铺垫完悲情与愤怒,钟诚话锋一转,语调变得激昂而充满缅怀:
“诸位!别忘了我们是什么人!我们是锦衣卫!是太祖高皇帝亲设的‘天子亲军’!是成祖爷‘靖难’时冲锋陷阵的鹰犬!是宪庙、孝庙时稽查不法、匡扶朝纲的利剑!”
“那时候的锦衣卫,或许手段酷烈,但行事有章法,心中有忠义!上能监察百官,下能探听民情,是天子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也是悬在贪官污吏头上的一柄剑!纵然有跋扈之名,却也有拱卫社稷之功!”
随即,他语气急转直下,充满了痛心疾首的嘲讽与愤怒:
“可现在呢?咱们锦衣卫成了什么鸟样?!”
他抬手指向院落之外,仿佛指着整个衙门:
“底下的弟兄,多少人靠着敲诈勒索商户、欺压良善百姓、甚至帮人械斗追债混日子?‘缇骑’出京,百姓如避虎狼!‘诏狱’之名,止小儿夜啼!祖宗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
他的目光扫过庭院中那些身穿青袍、面色各异的中低层官吏:
“中间这些掌案、书办、经历、镇抚呢?多少人整天琢磨的不是如何办好差事、整肃纪纲,而是怎么在帐目上做手脚,怎么卡拿索要,怎么把公家的银子往自己兜里揣?尸位素餐,蝇营狗苟!案子能拖就拖,银子能扣就扣,对上谄媚逢迎,对下苛刻无情!锦衣卫的骨头,都让你们这些蠹虫蛀空了!”
最后,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炬,直刺台阶上脸色已然铁青的田尔耕,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还有上面坐着的!”
他毫不客气地用手指点向田尔耕,以及他身后那扇像征最高权力的房门:
“堂堂锦衣卫指挥使,世受国恩,执掌诏狱,权柄赫赫!不想着如何整饬卫务,为国除奸,却甘为阉宦门下走狗!看九千岁的脸色行事,替魏忠贤的私心张目!为了巴结权阉,连前线将士的卖命钱都敢扣,连抵御天魔、关乎京师存亡的军心都敢动摇!”
“脸呢?!身为武臣的骨气呢?!对得起身上这身麒麟服,对得起腰间这把绣春刀吗?!”
“你们拿着朝廷的俸禄,住着皇恩赏赐的宅邸,干的却是挖大明墙脚、寒忠勇之士心的勾当!锦衣卫的威名、大明的法度,就是被你们这帮不要脸的硕鼠、蛀虫、走狗,给一点点败光的!”
这番话,如同最锋利的刮骨刀,将锦衣卫上下数十年的积弊、腐败、堕落,一层层血淋淋地剥开!从底层到高层,无一幸免!
庭院内外,死一般的寂静。但无数张脸却如同开了染坊,赤、橙、红、绿、青、蓝、紫,什么颜色都有!有底层作恶者被说中心事的羞恼涨红,有中层贪墨者被戳破算计的惊慌惨白,有尚有良知者深感惭愧的无地自容,更有被当众指着鼻子骂“走狗”而暴怒到脸色发青发紫的田尔耕!
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钟诚却似毫无所觉,他深吸一口气,将话题拉回自身,语气转为一种混合着疲惫、委屈与更炽热信念的复杂情绪:
“再说回我自己,王恭厂。”
“你们以为守在那个鬼地方容易吗?头顶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裂开、钻出怪物的天窟窿!身边是性格古怪的‘神国天使’!缺人,缺钱,缺粮,缺兵器!朝廷给的支持有限,我只能自己想办法,求爷爷告奶奶,厚着脸皮去跟那些‘神使’打交道,学他们那些奇奇怪怪的本事,就为了能把篱笆扎紧一点,能把墙垒高一点!”
“我图什么?我钟薛高难道不知道在京师里巴结上司、钻营升官更舒服?难道不知道远离那要命的裂隙更安全?”
“可我没办法眼睁睁看着!没办法看着那天魔冲进来,把皇上、把诸位同僚、把京城百万百姓,当成猪羊一样宰杀吞噬!”
“前日那一撞,要不是神皇保佑,赐下宝甲金丹,我早就粉身碎骨,去见太祖高皇帝了!我把命都豁出去了,就为了能多争取一点时间,多守住一寸土地!”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田尔耕那阴鸷无比的脸上,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个人心上:
“可就在我,就在王恭厂上下将士,在前方为了所有人拼命的时候!就在我们流血牺牲的时候!”
“有人!在后方!在你们南镇抚司!在更高的大人物那里!”
“想的不是如何支持我们,如何保障我们,如何让我们无后顾之忧地去和天魔拼命!”
“他们想的,是争权夺利!是安插亲信!是拿将士的鲜血当筹码!是卡住我们的脖子,拖我们的后腿!甚至巴不得我们出点岔子,好让他们有理由来摘桃子、换自己人!”
钟诚猛地踏前一步,气势勃发,声音如雷霆般在死寂的庭院中炸响:
“我就想问一句——这他妈的,还是人干的事吗?!”
“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